第99章

丫鬟道:「少夫人起早了,這會兒才過了五更,往常少卿也是這個點兒起來早朝。」

小莊竟有些坐立不安,道:「差不多了,橫豎現在宮門也開了。」

宮門開,城門自然也就開了,小莊心中猜到成祥可能會早早地去等著,而她也實在無法在府內多留一刻了。

小莊吩咐丫鬟:「你們先出去等候。」

丫鬟退後,小莊便喚了暗衛進來。問道:「昨日的事你可曾回稟皇上了?」

暗衛道:「回懿公主,還未曾。」

小莊輕聲道:「多謝你一片維護之意,不過,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可以隱瞞的了,這裡有兩封信,你先進宮去,分別交給皇上跟太后。」

暗衛抬頭:「懿公主……不是也要進宮嗎?」

目光相對,小莊一笑:「我怕耽擱了……你自己先去畢竟快些。」說著,便把兩封信放在暗衛手中。

暗衛看著她淡然篤定之態,似是想到什麼般一震,忙低頭道:「既然如此,那卑職遵命。」

暗衛去後,小莊送了口氣,剛要邁步出門趕路,卻見有道人影默不作聲站在門口。

小莊受驚,仔細一看,原來是解廷毓。

小莊略鎮定,便問道:「少卿大人怎麼在此?不用早朝麼?」

解廷毓默默道:「不用,今日我告假了。」

小莊有些意外:「哦……那我要進宮去了。」

解廷毓望著她的臉,看出這張臉上透出的光彩,跟昔日那種淡若靜水不同。

解廷毓道:「要進宮了麼?不知為了何事?」

小莊起初有些著急,淡淡心煩,然而聽了解廷毓平靜地問話,想到以後便跟他山長水遠,再不相見,更加毫無任何瓜葛,過去種種,自也煙消雲散……

小莊頓時心平氣和,看解廷毓的目光,也帶了幾分溫和,道:「自是有些要緊的事,昨日未曾跟太后說明……少卿不上早朝,可是身子有恙麼?此刻正是秋涼之時,少卿還是回屋歇息,好生保重要緊。」

解廷毓聽她說「身子有恙」之時,幾乎以為小莊是在嘲諷自己,然而她眼波溫柔,口吻亦透著幾分真真地關切之意,解廷毓一陣惘然:「我睡不著,做了個噩夢便醒來了。」

小莊說完那幾句之後,倒是有些懊悔自己多嘴了,生怕解廷毓疑心,聽他沒頭沒腦回了這句,才鬆了口氣,便道:「少卿也會做噩夢麼?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如叫人熬點參湯之類的……」

小莊還未說完,解廷毓忽道:「那你叫人去給我熬吧。」

小莊一愣,看著他冷清中帶著幾分期盼的雙眸……小莊低頭道:「少卿知道我從來不擅長這些……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出府了。」

小莊腳下一動,忽然袖子一緊。

小莊低頭,卻見解廷毓攥住了她的衣袖:「錦懿,今日不要進宮好麼?」

聲音之中,竟帶著幾分前所未有的哀求。

小莊怔然,繼而緩慢而堅定地把袖子撤了出來:「少卿……我跟太后……說好了的。不能耽擱,少卿身子有恙,此刻天色尚早,還是回去歇息吧。」

小莊說完之後,向著解廷毓露出那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一點頭,出門去了。

解廷毓的手僵在半空,隨著小莊的離開而微微握緊,他身不由己地回過頭,望著小莊素白色的衣裙影子徐徐消失在尚籠著夜色的走廊之中……

解廷毓情不自禁前行一步,卻又停住,目光之中,泛起蒼涼之色:她沒有問他做了什麼噩夢,他其實是想告訴她的,他剛才夢見她離開了,頭也不回地走了,就如此刻他看著小莊的背影一樣,此刻他能一動不動地控制自己,可是在夢中,他卻陡然驚心的驚醒過來!

到底夢是真的,亦或者現在是真的?

小莊儘量讓自己從容不迫,但腳步卻仍是加快了,平日裡也並不覺得丞相府如何,今日才覺得這丞相府實在太大了些,走了許久還不曾出府門。

終於熬著到了門口,隨行的丫鬟望著黑乎乎地長街上來的一隊人馬,道:「懿公主,宮裡有人來接了……不過今日人怎麼這樣少?」

小莊心頭悸動難耐,卻淡淡回道:「我同太后說過,此刻正是早朝時候,休要大肆鋪張引人注目。」

丫鬟答應,才要陪著上車,小莊卻道:「你不用去了,橫豎宮裡不缺人。」

丫鬟也只好領命,跟著丞相府的家人們一併退後恭送。

小莊上了馬車,車行半道,便聽那趕車的說道:「姑娘,昨兒那位爺跟咱們說好的,叫送到十字街這邊就散了,換乘馬匹。」

小莊推門出來,忍著緊張心跳道:「有勞了!」

此刻這一行車駕二十餘人,便盡數極快地退散了,連同各色車駕之物,也往四面八方分頭散開。剎那間原地只留下小莊跟那身著侍衛服的男子,那男子一言不發地抱著小莊上馬,打馬往前而行,遇到官兵的時候則會提早避開,如此且走且看,過了小半個時辰,天邊已經隱隱泛白,才停下來。

那人把小莊留在馬上,自己翻身下馬,笑道:「小娘子,我欠成爺的大恩就此還了,他就叫我送到這裡,前面你自己走吧。」

昨日成祥本說要親自來接,可小莊怕他情不自禁之餘反會露出馬腳,且兩人分頭行事比較不引人注目,這才另安排了這麼一齣。

小莊匆匆道:「多謝!」

那人嘿嘿一笑,並不多話,轉過身去,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小莊伏在馬上,仰頭往前看去,卻見前頭一道河水,滔滔發聲,正是護城河……小莊心中一喜,打馬往前小步跑去。

護城河邊,楊柳依依,寂靜無聲,此刻籠罩河邊的濃霧已經散去很多,周圍的情形也看的更清楚了些,只是四野寂靜,並不見人蹤。

小莊有些不信,四處打量了一番,仍是不見人影。

小莊自忖自己心急,或許是來早了……又猜成祥莫非是有事耽擱,當下翻身下馬,便在樹下等候。

草叢中傳來秋蟲的鳴叫,耳畔是河水嘩嘩流淌,鼻端嗅到青草的氣息,跟水汽交雜,氣味有些濃烈。

小莊卻不以為意,站了會兒不見人來,便又坐了等。

如此反覆幾回,漸漸地東方大明,也見了淡淡地清晨陽光。

小莊望著河面上也金光燦燦起來,日光雖好,卻並不曾讓她眼前也放光明。因為要等的那人卻始終並沒有來。

小莊左顧右盼,翹首以待,她的心也逐漸不安起來。

那匹她騎來的馬兒悠閒地在旁邊吃草,渾然不知主人的焦急。

小莊站起身來,往旁邊走開數步,復又走了回來。

——距離約定的時間顯然已經過了許久,為何成祥竟還不曾出現,莫非他出了什麼意外?還是昨日她跟他交代的不清楚,讓他記錯了時候?

小莊來來回回走了數步,目光忽地一轉,看到不遠處的草叢彷彿歪倒了一處,小莊心頭一跳,拔腿跑了過去,低頭看看,此處的草地彷彿被不少人踩過似的,橫七豎八,凌亂不堪。

這情形,卻彷彿有人在此……交手過。

小莊倉皇無措,原地轉了一圈,呼吸急促,目光也有些凌亂地四處打量。

一轉頭的瞬間,便又發現異樣,旁側一臂寬的草叢,似是被銳利的兵器削過,生生地斷了半截。

而就在亂草之中,小莊看到幾塊碎了的帶血的布,她看著那有幾分眼熟的衣料,——寧肯自己不認得。

心跳陡然急促,彷彿下一刻就會承受不住嘎然而止。

「不要急……不要急……一定沒事的。」小莊喃喃地,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冥冥中的諸神。

伸手在胸口按了按,放眼四看,卻始終看不到周圍有人。

小莊猛回身,身後卻只是滔滔地護城河水,突如其來的恐懼擊中了她的心,讓她幾乎崩潰。

小莊忍不住放聲喚道:「成祥?成祥!」

她一邊大叫,一邊四處掃視,急切地想要看到成祥出現。

小莊心懷期望,或許……只是他的性子又犯了,想要跟她開個玩笑而已?也許,他就躲在草叢之中,看著她為了她著急,然後在她受不了的時候,他會跳出來,帶著那種溫暖的笑說:「瞧你急得?難道我就不會不見了?」

「啊啊……」

一聲尖利的叫,把小莊驚得猛然轉身,期盼的眼神看向遠處,卻見是草叢裡飛出幾隻野鳥,想必是給她的叫聲驚動了。

這突然出現的飛鳥,彷彿把她的魂魄都驚得飄忽消散了。

小莊有些失魂落魄地望著那鳥兒飛遠,心中那不祥的感覺卻越來越濃。

呆立片刻後,小莊毫無意識地回身往河邊走了幾步,想要到河邊再看一眼,慢慢地到了河邊上,小莊不經意目光轉動,猛然看到旁邊的河堤旁邊,有一灘鮮紅的血跡!

一眼瞧見那醒目的紅,小莊身子一晃,差點跌倒。

深深地吸了口氣,小莊撐著雙腿,一步一步走到那血漬旁邊,此刻太陽昇起,照著那片血漬彷彿反著光一樣……中間的血團彷彿還沒有凝結,顯然這血留下的時間並不是很長。

小莊伸手捂住眼,又捂住嘴,復抱了抱頭,幾乎不想讓自己看到這個,也很想把自己藏起來,不去面對此情此境。

呼吸也彷彿停止了,她的腦中亂成一團,已經沒有法子思考。

黎明終究還是降臨,而後……是金色的陽光溫柔照徹大地,整條河粼粼地泛著金光,河水波浪湧動,一陣陣地譁響,彷彿是寂寞又悲傷的吟唱。

小莊坐在河堤旁,望著眼前的長河,此刻腦中所有的想法都化為烏有,唯一所有的只是……等下去。

或許下一刻,成祥就會出現在她面前,為什麼不呢,他從來都是無所不能,出人意料。

小莊這樣拼命地勸說自己,不知幾千百次。

日上三竿,然後很快地,日已正午,河邊上卻兀自是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身影,偶有水鳥從河上翩翩飛過。

小莊的眼前,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

日頭過午,日影西斜,眼見快要黃昏。

天也逐漸冷了下來,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的臉上,映的眼角未乾的淚痕微微有光,她僵硬的模樣,就像是一塊兒望夫石。

小莊抱緊了膝蓋,把頭埋在膝頭,喃喃道:「成祥,你到底去哪了,我很冷。」

若是他在,必然會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讓自己把她暖和起來。

暮色逐漸籠罩大地,小莊的心也像是這暮色一般,如墨般濃重而冷冽,就好像她自己整個人也化為烏有,不復存在,或許那樣才也是最好的。

輕微的馬蹄聲響起,小莊起初以為是錯覺,那馬蹄聲卻越來越近,跳躍的馬蹄,彷彿帶來希望。

小莊心頭一跳,毫無表情的臉上才露出一絲略帶苦澀的笑意:「成祥……」

他縱然晚來,卻到底是來了……這個……

小莊轉回頭去,她看了太久的長河,也枯坐了太久,乍然回頭,眼前一片灰暗。

小莊眨了眨眼,略定了定神看去,卻見有一道人影翻身下馬,往這邊緩緩而來。

「成祥……」小莊喃喃喚了聲,眼淚奪眶而出,她急急忙忙爬起身來,雙腿已經虛脫,剛走一步,就猛地跌在地上,或許手腳都磕破了,小莊卻渾然不顧,甚至連疼也感覺不到,只是提著裙拼命往來人身邊衝去。

只是,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小莊的猛地停住,她終於看清了來人是誰。

那一刻,她寧肯自己是瞎了,什麼也看不到。

蒼茫的暮色之中,解廷毓靜靜地站在對面,目光平靜地望著小莊。他當然知道她絕對不喜歡他在此刻出現,但是他已經沒有選擇。

小莊後退兩步,不可置信,臉色蒼白毫無血色:「怎麼是你?」

解廷毓道:「錦懿,跟我回去吧。」

小莊望著他,略反應過來,她的眼神有些銳利:「你怎麼會來這裡?」

解廷毓卻淡淡地回答:「他不會來了。」

「你什麼意思?」小莊皺眉,終於問道:「……他……成祥呢?」

解廷毓看著她的眼睛,看出她眼睛之中藏著的恐懼,幾乎掩飾不住的恐懼之色,即將張牙舞爪而出。

解廷毓答道:「他……」他竟然沒有辦法說出那簡單的一句話。

小莊盯著他:「他呢?」

解廷毓道:「他已經……」

小莊屏住呼吸,聽到風從耳畔刮過的聲音,他的聲音太小了,或者是根本沒有回答。

「解廷毓!成祥人呢?他到底怎麼了?」小莊聽不到解廷毓的回答,於是大聲又問了一遍,近乎歇斯底里,幾乎再也撐不住了。

這一次,解廷毓沒有再低聲,也沒有再遲疑,他沉聲回答:「你想知道是嗎?那我便告訴你,他——他已經死了!」

小莊覺得這實在是世上最可笑的笑話,但實際上她只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怪異的類似哭的笑聲,身體就失去控制似的,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眼前天暈地轉,紅塵顛倒。

小莊後退兩步,腳下踩空,茫然而失控地往後倒去。

解廷毓快步上前,及時將小莊攬住,而她就像是從枝頭凋落的花一樣,毫無反抗地就墜入他的臂彎,解廷毓喚道:「錦懿!」他低頭看去,望見小莊睜著的雙眼,她彷彿正看著什麼,又彷彿什麼也沒有看,原本清澈的雙眸,此刻空空蕩蕩,失去了所有的光輝跟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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