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旁側的轎簾掀起,輕輕地拂過臉頰。
小莊卻始終微閉雙眸,彷彿已經睡著。
轎子晃晃悠悠,越發似夢,不知過了多久,小莊猛地睜開眼睛,從回憶之中驚醒。
耳畔除了風聲,依稀還有個熟悉的叫聲,小莊慢慢抬頭,望著前頭風掀動轎簾,外頭的光一陣一陣地透進來,如夢如真。
「小莊……」那聲音再度響起,要喚醒什麼似的。
小莊睜大雙眼,驀地回頭,可卻什麼都看不到。
轎子的顛簸厲害了些,依稀有人在外喝道:「戒備,有刺客!」
剎那間,裡三層外三層,侍衛把轎子圍了個水洩不通。
刺客……小莊聽著這個詞,不由一笑:刺客……
暗夜落水那一幕,恍若昨日,如今,陰魂不散地又有刺客了嗎?
但她為什麼會聽到成祥的聲音?
他明明該在那山明水秀的樂水,無憂無慮地過活,他甚至不知她叫什麼……
可小莊聽著,那一聲呼喚,如此之真切。
但不管如何,她已經無法再回頭了。
小莊重又閉了雙眸,彷彿要讓自己的魂魄抽離軀體。
回到解府,自是少不了一套繁瑣禮數,但因小莊身體欠佳,她的身份又非同一般,因此能免則免,只見過夫人太夫人……便自行歸屋歇息了。
重回到熟悉的住所,小莊淡掃了一眼。
這是她的居所,外間是書房,裡頭是臥房,進了門來,映入眼簾的先是黃花梨雕的黑漆金字落地屏風。旁側是紫檀木的大書桌,案頭陳列文房四寶,左手一個紫竹骨燈,右手處有個高挑的檀木架,上頭放著一盆盛開的蘭花,蘭草舒展細葉,白花兒幽幽,怡然自得地開著。
書桌後靠牆亦是紫檀的書櫃,上頭各色書籍,古玩,玉瓷瓶等,整齊放置,地上則是富貴圖花紋的銀灰色毯子,跟屏風及紫檀的顏色遙相呼應,顯得華貴又不十分張揚,十分襯和。
書桌的另一側,卻是架黃花梨雕吉祥紋的美人榻,旁邊放著一盆翠綠滴水觀音。
過了這間往內,步入圓月花梨木的門扇,才是臥房,跟外間的大氣雍容不同,臥房則顯得柔美許多,紫檀木的雕花床,掛著薔薇粉的帳子,旁邊是同紫檀的櫃子,然而櫃面卻是畫的彩蝶戲花圖,色彩十分活潑生動。
半擋在床前的,是極大副百鳥朝凰圖,簡單地把臥室分做兩處,斑斕華麗的孔雀立在花叢間,接受百鳥的朝拜,底色是淡金的……同樣地面兒的毯子也是淡金色,整個房間透出幾分風情,卻也不失高雅。
小莊緩步入內,坐在那張湘妃竹描金靠背椅上,復淡淡掃了掃周遭:這裡沒有絲毫的改變,外間書桌上,紙筆放的位置依舊,美人榻上,玉枕還是她枕過的角度,梳妝檯上,之前她摘下過一支珠釵,仍靜靜地放在那,此刻她手邊兒的桌子上,也是她慣用的青瓷茶具。
方才丫鬟送了茶上來,杯中飄出一縷花茶清香,鼻端也嗅到屋內那幽幽的檀香氣息……所有這些彷彿都在告訴她,一切都如昨日,而她離開的這段日子,或許只是個錯覺。
整個下午,小莊因不想見客,便並不出外,寫了幾幅字,卻又撕了,抽出一本書翻了幾頁,卻總無法靜心,所有的字都飛起來,如蠅蝶嗡嗡。
最後小莊撇了那些,回到床邊兒,自己拿了瓷瓶出來塗傷口,卻發現傷口已經癒合,只剩下一道疤痕還提醒著她,曾經歷了什麼。
她凝視著那傷疤,只好訕訕地把瓷瓶收起來,躺了回去,不知不覺便沉入夢鄉。
彷彿過了許久,耳旁響起低低的聲音,似乎有人在說話,小莊佯作不醒,聽到有人道:「不用打擾,交給我便是……」
然後丫鬟道:「是。」
小莊聽出是解廷毓的聲音,越發不想理會,聽著聲音在屏風之外,她抬眼看向窗上,卻發現天色已暗。
小莊吃了一驚,不知自己竟睡了這麼久,正在發愣,腳步聲響,似走向此處。
小莊復閉了眼睛,察覺那人走到床邊兒,然後……她有種奇異的感覺,很不安。
臉頰似被很輕地觸碰了一下,然後,在小莊反應過來之前,是嘴唇。
這種感覺,讓她的心猛地跳了下,彷彿被黃蜂狠狠蟄了。
小莊皺了皺眉,那人便發覺了。
於是,等她睜開眼睛,一切都已經歸於平靜,站在床邊兒的的確是解廷毓,神色坦然,負手而立,道:「你醒了。」
小莊就好像剛醒來什麼也不知道一樣,揉揉眉心,緩緩起身,問道:「是……少卿怎麼在此?」
解廷毓聽了這話,便看向小莊:「我不該在這裡麼?」
小莊抬眼看他,兩人目光相對,小莊道:「少卿素來不是極忙的麼?是以妾身覺得詫異罷了。」
解廷毓淡淡道:「如今不忙,聽聞你睡著未醒,晚飯也不曾用,故而過來看看。」
小莊已經下地,垂眸看了看身上衣物整齊,才道:「少卿有心了,只是妾身如今不餓……」
解廷毓回頭,便看向她的雙眼,小莊無視解廷毓的目光,垂著眼皮兒徐步往外,不料解廷毓伸手一擋,道:「你身子不好,更不能疏於飲食,不然的話……」
小莊轉頭看他,解廷毓道:「不然的話,皇上太后那邊,也更是無法交代的。」
小莊推開他的手,緩緩行禮:「有勞少卿費心了,只是我委實吃不下,餓了再說不遲。」
解廷毓見她仍是往外而行,不由喚道:「錦懿!」
小莊停了步子,解廷毓看著她比之前越發瘦削的身形,忽然道:「今晚上,我要歇在這裡。」
小莊雙手本交握前面腰間,聞言,雙手便握緊了些,解廷毓一眼不眨地看著她,頃刻,小莊抬頭微微一笑:「少卿願意歇在哪裡,還需要向誰說明麼?」
解廷毓見她不曾拒絕,心裡略安定了些,可是看她的笑影,聽著這話,卻又有點……便問:「你才醒,去哪裡?」
小莊道:「我睡了一個下午,有些悶,想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