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研發的東西不能冠以外國姓

火災原因還在調查當中,西九城是老城區,很多基建跟不上,柺杖街又是一條老式居民生活街,基本上沒什麼監控可言。

警方就只能把調查取證的希望放在住在這一片的街坊四鄰身上。但要找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聊聊鄰居八卦還行,要他們提供點有用的資訊,簡直費勁。

就在案子一籌莫展的時候,柺杖街上出現的兩個人給這件事帶來了轉折。

七月,楚江一年中最熱的月份,梅雨過後,就再也沒下過雨,就連風都很少刮。

張只慧租了兩個冰櫃,正在往裡面放啤酒、飲料和冰激凌,晏合在幫她記賬。

晏私民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只慧。」

這種帶著點親暱的稱呼,張只慧已經很多年沒聽過了,手上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回過頭,結果在對視上晏私民身邊站著的柳春美之後,眼神里殘存的一點溫情蕩然無存,冷冷地問:「你回來幹什麼?」

「是跟你商量一下,找個時間把婚離了吧。」

一道清脆的瓶子破碎聲以張只慧為中心向四周散播開來,晏合頭沒抬,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晏私民。

但他並沒有接晏合的目光,還是盯著張只慧看,身上換了套新衣服,似乎已經不是原來的晏私民了。

晏合小時候聽張只慧說過,她爸的夢想是以筆為生,孜孜不倦地投了好幾年稿,結果無一不石沉大海,心氣逐漸沒那麼高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極度日。

年輕的時候,張只慧還催他去找工作,一開始他也有認真找過,結果不是他嫌人家就是人家嫌他。

到最後,他乾脆就賦閒在家,成了一個煮夫,柺杖街上有名的耙耳朵。

只是從今天的場面來看,所謂的怕老婆,不過是一時無力改變人生軌跡的權宜之計,只要遇上了騰飛的機會,那層虛假的面目,就會不攻自破。

至於當初讓兩人結合的真摯感情,恐怕早就磨滅在日常瑣事中了。

晏合「啪」的一聲把賬本合上:「離婚也可以,把這些年吃我媽的喝我媽先算清楚再說。」

晏私民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晏合:「你對你爸,就這種態度?」

「那你呢?你對我,對我媽,又是什麼態度了?」

晏私民反問:「我沒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當然有,」晏合冷笑了一聲,「就如同我們也有權利追求我們的利益是一樣的。難道這個時候,你還要跟我和我媽講感情嗎?我們之間還有那玩意兒?」

晏私民一時語塞。

柳春美開口:「伶牙俐齒,不愧從小就是柺杖街上‘別人家的孩子’。行,這些年,晏私民吃你媽喝你媽了多少,你給算算,我幫他結清。」

晏合沒接柳春美的話,看向晏私民的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瞧不起:「你一輩子就只能這樣?只能依靠女人?現在離開我媽,有柳春美接手,那離開了柳春美呢?」

一直在低頭整理冰櫃的張只慧突然把櫃門「嘭」的一聲給關上,衝晏合吼了句:「合子,你別說了。」

「為什麼?」晏合不解,「憑什麼他把軟飯吃夠了就……」

晏合話只說到了一半,張只慧的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臉上,帶著怒不可遏的語氣:「我叫你別說了。」

門口的水果攤被巨大的遮陽傘擋住了太陽,幾隻蒼蠅在上面嗡個不停,晏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張只慧擦了擦手對晏私民說:「這婚,我不會離的。」

晏私民不解:「你這是何必呢?」

張只慧用精打細算的表情解釋:「我跟你形同虛設的婚姻延續了十多年,我早就對它不抱希望了。我有你這個老公跟沒你這個老公都沒差,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離婚去成全你們?我不離婚,你倆再好,那也是不道德的,也是要受人指責的。我張只慧這輩子,活到現在,就要一張臉。所以,只會喪偶,沒有離異的說法。」

晏私民碰了一鼻子灰離開,柳春美卻找到了晏合。

在晏閤家的院子裡,她進屋前順手摘了根晏私民春天時種的黃瓜,邊啃邊進門。

晏合收拾了幾件衣服準備回學校,在一樓和二樓的拐角處差點跟柳春美撞上,開口很不客氣:「你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我爸就算離婚了,這房子也是我跟我媽的,你這算是私闖民宅,我可以告你的。」

「行了,」柳春美抱臂往牆上一靠,「知道你有個厲害的男朋友,我是搞不過他。但你別忘了,他燒了我的玻璃廠這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他算賬。我跟你爸我們是真心的,你說服你媽離婚,沈千場那邊我就不計較了。」

「我看你是熱傻了吧。」晏合一把奪過她手上吃剩半截的黃瓜朝樓下垃圾桶丟去,「玻璃廠著火,沈千場損失嚴重,你作為房東,本來就要負責任,他不跟你算賬你就燒高香去吧。」

柳春美一副不受威脅的表情:「玻璃廠雖然是舊房子,但租給他的時候,電線都是重新走過的,不存在老化的可能性。請問一下,我需要負什麼責任?」

「你說沒老化就沒老化,證據呢?」

「一把火燒沒了,我是沒什麼證據。但街上修電器的小王可以做證,年初的時候他去玻璃廠門口裝監視器,他……」

柳春美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立馬想轉移話題:「你看,我也不可能圖你爸什麼,就純粹喜歡……」

但沒轉移成功,晏合揪住前一句話問:「你說玻璃廠門口有監視器?」

柳春美明顯是誤會晏合的意思了:「我主要是怕沈千場在裡面做違法勾當,並不是想要偷窺他。」

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但晏合現在的重點不是那個:「那監視器有沒有一直在工作?」

「我也沒那麼變態。是,我承認我一開始看到沈千場,的確是迷過他,裝監視器也是為了能多看他兩眼。但自從跟了你爸,我就沒……」

晏合粗暴打斷她:「我是問你,監視器是不是一直在工作?」

「你能讓我說完嗎?我說了自從跟了你爸,我就沒往沈千場身上下功夫了,監視器是有硬碟錄影機,但記憶體就那麼多,我很久沒看了,我怎麼知道它還工不工作。」

「監視器安在哪兒?」晏合不想跟她廢話。

柳春美眉頭一皺:「什麼意思?哦,我明白了,你是想通過監視器去找火災的原因?呵,」她冷笑一聲,「這就要看,你是不是願意說服你媽離婚了。」

晏合不受威脅:「你做夢,只要它沒被火燒掉,我一個工科生,難道還找不出你安裝攝像頭的地方?關於你跟我爸,我不想說難聽的話,但是你以後再在我媽面前亂說話,柺杖街我就有辦法讓你永遠沒臉回來,做不到,我跟你姓。」

晏合出了門就把電話給沈千場打了過去。

但那個時候,他正在開一個會,電話靜音,他沒聽到。

晏合只能先通知警方,把這個線索提供給他們。

韶華區的金融中心。

一場有好幾個國家參與的智慧物流研討會正在舉行。

雖然在網上莫名其妙遭到了攻擊,但通達的的確確是引起了人們的關注。

特別是晏合在網上po的那些照片,直接引起了這場研討會負責人的興趣。

晏合當時覺得沈千場需要調整情緒,並沒抱別的想法,純粹希望他能轉移下注意力,就把沈千場的聯絡方式給了對方。

玻璃廠那邊清理完畢,除了想辦法還錢,沈千場暫時也沒有別的事情,就去了。

基於他已經成熟的系統,有個國外團隊想要跟他合作,成立一個全球性的智慧物流團隊,讓他負責大中華區。甚至願意把續航時間更長,載重量更大的無人機技術跟他共享。

但相應的是,他也需要提供他的整條無人配送系統。關於這一點,他有所猶豫。

無人機續航和載重,只要有金錢支撐,他隨時都能升級,但做出一個成熟的物流系統,卻非常不容易,這並不是一個對等的交換。

但,這不是讓他猶豫的全部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國外那個團隊的成員裡,有他的前女友,黃憶辛。

對方看過來的眼神非常直接:「沈先生,我們有非常成熟的團隊,不管是管理、宣傳還是投資,甚至是相關部門的支援,我們都可以提供最好的條件給你。」

沈千場抬了抬眼皮,心裡絲毫波動沒有:「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大可以把我係統賣給雲貓。你們找到我也是因為看了網上的熱搜對吧?那我跟雲貓總裁沈百栗的關係,你們也應該知道了。老實說,你們說的那些,打動不了我。」

黃憶辛代表對方團隊,話說得客氣又疏離:「沈先生,但是據我所知,目前為止,你的無人物流還沒上線,因為國內根本沒有人看好這個專案。而你也非常清楚,這個專案想要很好的運作,它需要源源不斷的資金注入,你覺得,靠你個人,能帶著它走多久?」

沈千場環顧一週這屋子裡坐著的膚色各異的人,突然很放鬆地笑了一下:「能走多久就走多久吧。」

黃憶辛還不放棄:「沈先生,何必呢?這個專案,不用說,你肯定花費了很多精力。我不相信你會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放棄它,何況它已經這麼完善了。加入我們,對你而言,有什麼不好的?」

「合作可以,」沈千場身體往前欠了欠,「但不是我加入你們,而是你們加入我。」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

黃憶辛勾唇一笑:「沈先生可真會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沈千場說,「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智慧物流這個領域,我的技術,是處於世界領先水平的。國內沒有人看好它,沒關係,我砸鍋賣鐵養著它,總有一天,會有看好它的人。」

他挺直了背:「但是,加入你們,系統掛到你們名下,它以後就算也站到了再耀眼的地方,也不姓‘中國’。」

「千場,」黃憶辛眉頭微皺,「現在不是講情懷的時候,你現在面臨的困難,是你根本不可能以個人之力解決的。」

「你調查我?」

「掌握合作物件的基本情況,我認為這不是侵犯隱私。」

「也是,你們根本不需要調查,隨便上網搜一下,想知道什麼,都不是問題。但是黃憶辛,你們想合作可以,我堅持我的態度。」

「現在國內這種情況,根本提供不了什麼機會給你,你這種堅持只能是在白白浪費自己的心血。你知道無人物流是大勢所趨,小打小鬧不可能跟國際超一流的團隊抗衡,在講情懷之前,是不是先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

「黃憶辛,你去國外讀書這麼多年,是不是對祖國已經太不瞭解了?我看你誤會有點深。什麼國際超一流團隊,你們那麼超一流,怎麼研發不出來自己的系統?我的處境是不怎麼好,但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研發的東西冠以外國姓。」

「你太偏執了。」

「隨你怎麼想吧,但是國際超一流的智慧物流團隊,只可能是從中國誕生。」

「這麼說,」黃憶辛無力地笑了一下,「你是鐵了心不打算加入了?」

沈千場很堅定:「從沒想過。」

「就算它爛到你手上?」

「就算它爛到我手上。」

會議中止。

下午的陽光透過大廈的落地窗,把窗邊富貴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淺灰色地毯上。

休息室裡空調開得很低,沈千場一身顯身材的西裝,難得沒被他穿成四不像的模樣。

黃憶辛毫不收斂地從他的寬肩窄腰一路掃完大長腿,最後回到他的臉上,評價說:「更帥了。比讀書那會兒多了些男人味。」

沈千場沒在意地哼笑:「你就不一樣了,看來麻省的水土並不適合你。」

「你是說,我沒以前好看了?」

沈千場實話實說:「你好看過?」

黃憶辛的確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或者說,但凡審美正常的,都不會覺得她是個美女,只不過還算有氣質罷了。

但她並沒生氣,沒立場。

「你以前不會這麼說我的。」

沈千場沒耐心了:「我不想跟你敘舊。」

「我不是在跟你敘舊,千場,私人來看,你的立場我很佩服。」

「謝謝,既然佩服,不妨說服你們團隊加入我?我把國外代理權給你們。」

黃憶辛笑著搖頭:「你還是跟當年一樣,什麼事都不肯低頭。欠了那麼多債,你打算怎麼辦?」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不對,你爸爸是沈百栗,他不可能坐視不管,你的態度那麼堅硬,也是因為你有路可退吧。」

沈千場冷笑一聲:「你還真是想當然。我要真能靠沈百栗,還用得著花這麼長時間?欠這麼多錢?」

「那我還真是想不明白你了。」

沈千場靠在椅子上點了根菸,眼睛眯了眯:「你想不明白的事情,還多著。」

「那我能問問,」黃憶辛抱著的手放了下去,朝他靠近,「我和你,還有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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