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吳映沉電話的時候,沈千場跟晏合剛從胖子那裡出來。
晏合要看他的文身效果,沈千場說不方便,她就扒在他身上不依不饒,大馬路上去解他襯衣釦子。
沈千場捂住胸口偏不讓她得逞,兩人瞬間回到三歲不能更大的年齡。
「乖,回去給你看。」沈千場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接起了電話,「機長,怎麼了?」
吳映沉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晏合就看到沈千場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接著愣在原地,雙目呆滯了幾秒鐘。
她是趴在他懷裡的,所以能清晰地感受到本來跳動規律的心臟,就在那通電話之後,跳亂了。
她沒問他怎麼了,而是奔到馬路邊叫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以最快的速度開到西九城。
一路上她握著他的手,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回握過來,手心也從溫熱乾燥變得溼冷冰涼。
如果沒猜錯,應該是通達出事了。
而能夠讓他做出這種異常反應的事,晏合不敢去猜。
西九城的柺杖街,像極了日落後留在世間的餘暉,殘存的溫度讓人忍不住回想這一天下來,它最燦爛與光輝的時刻,然後又會對著它去希冀明天的到來。
希望明天,依舊天氣晴好。
寄託在這如血殘陽當中的美好願望,一如願望本身,會在黑夜來臨之後,逐漸平息。
唯獨今天不是。
今天的柺杖街,濃黑的蒼穹裡燃起了一抹滔天豔火,像衝破地表桎梏的火龍,在空曠的天際裡耀武揚威。
火星從源頭流出來,躥到柺杖街百年青磚上,把地面燻烤得炙熱。
晏合站在柺杖街街口,驚喘著,心跳狂亂,瞪大了眼睛,沒辦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是真實存在的。
而沈千場的手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從她手心裡溜走了。
耳邊是消防車尖銳的警報聲,還有柺杖街看熱鬧的人群的喧譁聲。
有那麼一瞬間,晏合覺得自己五官變得遲鈍了,聽不清人們在說什麼,也看不清眼前的畫面。
腦子被一片妖紅的顏色覆蓋,導致她目所能及的地方都只剩下了這一個顏色。
她被來來去去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從混沌的麻木變得清晰起來,清晰地鈍痛起來。
接著,她看清了,火源來自玻璃廠。
老舊破敗的水泥建築被大火吞噬著,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加大了滅火的難度,儘管沒走近,那建築內部坍塌的劇烈聲響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晏合的耳中。
張只慧扒開人群找到晏合的時候,一把將人抱住,哭著說:「幸好你沒事,幸好你沒事,媽都快嚇死了,幸好你沒事。」
晏合回過神來,使勁抓住她的肩膀問:「我們……我們走、走……走之前,不是……不是還好好的嗎?」
「合子你別哭。」
晏合這才發現自己正在哭,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也不知道,看到火的時候,整個廠子都已經燒起來了,你……你要不先回家去?」
晏合機械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跑向玻璃廠,無視了張只慧在她身後喊得撕心裂肺:「合子你別去,回來。」
玻璃廠外拉了警戒線,圍觀人群站線上外,晏合沒能在人群裡找到沈千場,正想著要不要趁消防員不注意鑽進去,就發現兩個消防員架著一個人從火光中衝出來。
沈千場長得高,兩個消防員有點控制不住,眼見他還要往裡面衝,晏合就不管不顧地從警戒線下面鑽了過去,然後跑向沈千場從他身後把他抱住:「你冷靜點。」
沈千場現在根本冷靜不了。
被燒得最嚴重的就是他放無人機的那排廠房,火還沒被撲滅,樑子斷了好幾根,雖然心裡知道就算衝進去也搶救不了了,但沈千場怎麼可能甘心。
「你聽我說,」晏合也是在極強的壓力中找到點理智,「東西沒了,我們還能再想辦法,你要是出了什麼事,就什麼都完了。」
這個時候跟沈千場說理智就相當於跟餓了三個月的人看到變餿的飯讓他別去吃一樣,他現在除了火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到,整個人魔怔了一樣。
在消防員幾次拉他未果的情況下,晏合牙一咬,上前把他猛地一拉,然後向他吼道:「你真的想進去是嗎?那行,我陪你,走,」晏合衝到他前面,回頭看他正雙眼無神地看著她,就加大了音量,「走啊!」
幾點火星從他額前飄下,輪廓俊逸的臉,在火光映照下滿是無措,就像平白無故被老師罵了的小學生,心裡委屈,卻不知道該怎麼發洩。
晏合心疼壞了,站在他對面跟他對峙的每一秒都變得異常難熬。
漸漸地,他眼神里有了除開大火以外的具體形象。
晏合滿臉是水,頭髮凌亂,臉上沾著菸灰,一身狼狽。沈千場看著她,心臟一陣抽痛。
「你回來,」沈千場向她伸出手,「回來。」
晏合就站在離火源很近的地方,沒動:「那你還進去嗎?」
沈千場慢慢向她走過去:「不進了,你回來。」
晏合往前走了兩步就被沈千場抱在了懷裡,消防員趁機把兩人送出警戒線。
就在這時,廠房裡最大的那根房梁轟然倒塌,發出劇烈的聲響,滔天火光裹挾著一片騰飛的菸灰直衝蒼穹。
沈千場扣在晏合腰間的手驟然收緊。
此時此刻,他全身的血液,滾燙、炙熱、洶湧澎湃。
相隔不遠的羅萬萬蹲在地上哭得委屈又絕望,小孩似的拿手背去擦眼淚。
吳映沉站在他身後,口罩之下,喉結翻滾,嗓子硬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一天,柺杖街,一夜無眠。
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沈千場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參與這次購物節的物流配送。
通達失火,四百架物流無人機盡數被毀的訊息,幾乎是不脛而走,京西和國好連夜通過官網發表撤銷與通達合作的公告。
通達裡唯一還能保持冷靜的吳映沉用官網積極轉發回應兩個平臺的公告,以求把損失降到最低。
但所有舉措都顯得相當徒勞。
京西和國好方面先是表示,通達的遭遇讓他們感到遺憾,但一碼歸一碼,由於通達的違約,他們不得不臨時找傳統物流合作。
而傳統物流那邊坐地起價把物流費抬高了一倍,由此給兩家電商平臺造成的損失將由通達承擔。
吳映沉代表沈千場同意了。
不同意也不行。
除此之外,加上他們合作之前就事先約定好的賠償內容,通達現在可以說是四面楚歌。
境況一朝回到解放前不說,名譽方面,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詆譭。
基本上,應該是涼了。
東山再起這種話,恐怕沒人敢說。
後半夜楚江下了一場雨。
天亮雨停,柺杖街兩邊堆積著厚厚的溼菸灰。
張只慧拿著掃把正配合著隔壁洗衣店的老闆娘清理店鋪前面的垃圾。
老闆娘手掌著撮箕,對著玻璃廠的方向直搖頭:「嘖嘖嘖,我聽說,一夜損失不少呢!」
張只慧嘆了口氣,使勁把菸灰朝撮箕裡推:「好不容易有個盼頭了,你說這……唉……」
洗衣店的老闆娘湊近張只慧,跟她耳語:「我聽說,你家合子是在跟那個小沈處物件,是不是真的?」
「怎麼不是呢!」
「哎喲,」老闆娘眼睛瞟了瞟四周,做賊似的,「不是老姐姐潑你涼水,小沈這看樣子,八成是栽得透透的了。我要是你,我就在他倆還沒啥結果的時候,趕緊讓合子跟他算了,這多大的攤子啊!合子條件那麼好,不愁找不到好物件。」
張只慧握著掃把的手加重了力氣:「唉,我家合子,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我說的她不見得能聽。」
「哎喲,這還不簡單,那孩子那麼孝順,你利用這一點也能讓她回心轉意。何況,這都是為了她好。」
張只慧正準備問老闆娘有沒有什麼具體主意的時候,身後冷不丁地站過來一個人,嚇得她拿掃把的手一軟,掃把差點扔飛出去。
「你這孩子,你走路怎麼沒聲?」張只慧數落著。
晏合滿臉憔悴,雙眼紅腫,高張只慧一個頭頂,眼神有點凶地看著她:「是你們講小話太投入了。」
「我不是讓你在家裡睡會兒嗎?」
晏合走進鋪子,搬了一箱礦泉水:「您覺得我現在睡得著?我沒有心嗎?」
「你這話,是想說你媽我沒心?」
晏合站直了,望著洗衣店老闆娘對張只慧說:「我們家的事,我們自己解決,外人的話,你聽聽就算了。」
「你這孩子……」
張只慧又喊了她兩聲,她沒回,搬著礦泉水繞進了玻璃廠。
雖然下過雨了,但一走進去,還是能聞到一股濃重的燒焦味。
在玻璃廠斷壁殘垣的四周縈繞著。
太陽穿透薄薄的雲層,把光灑在每一片土地、每一個人身上。
院子裡來了幾個警察,正在調查著什麼。
羅萬萬帶著人在清理被燒壞的工作室,對著那一堆物流無人機的殘骸發呆。
吳映沉抱著電腦,正在處理一些官方回應。
沈千場被警察拉著問情況。
他一夜沒睡,眼睛裡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胡楂,凌亂的頭髮耷在眼皮上,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搖搖欲墜。
晏合抱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心疼得無法言語。
沈千場應該是被問煩了:「我報警的時候已經跟你們交代清楚了,這就是一起人為縱火案,你們照這個方向去查就行了。」
「沈同志,我們是按流程來的。你說是人為縱火,那也得講究證據是不?」
「證據你們去找啊!」沈千場扶了扶額,咬著牙說,「我要是有證據,我還在這裡跟你們廢什麼話?」
警察想安撫他:「我們理解你的心情……」
被沈千場打斷了:「你們能理解什麼啊?別跟我說什麼狗屁的感同身受,這事發生在我身上,除了我,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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