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歷城夏季少雨,總共沒下過幾次,連「寧居」後院的土地都沒能澆透。
眼看著七月過去了,原本該是文博館百年慶的開展盛景,卻因為館內整頓一再延期,最後宣佈時間定在了年底。
因為一幅《萬世河山圖》而引出的懸案最終了結,真跡已經被走私流至海外,所有涉案人員均被追究刑事責任。整件事追查出了文博館內從上到下十一人,一場監守自盜的陰謀橫跨數年,所幸案件審理的關鍵時刻得到了關鍵證據,古畫真跡已經有了明確下落。
沒過多久又傳來了好訊息,歷城已經有人匿名在海外進行拍賣,將會在年底開展之前,正式將古畫迎回祖國,不讓百年文物流落海外。
雍寧懷孕的月份大了,到了七個月之後,她不知道為什麼胃口突然變好了,每天吃的東西很多,還是不知道肉都長到了哪裡,看來看去,只有臉越來越圓了。
從何羨存回來之後,他們一直都住在「寧居」。
何院長結婚的訊息已經公開,畫院修整之後也重新開展工作,一切都逐漸恢復穩定。主宅那邊斷斷續續地收到了各種賀禮,都等著何家藉著這次的喜事大辦一場,但何院長卻依舊保持低調,連何家的老太太莊錦茹也從來不肯露面。
雍寧月份大了以後,日常總算知道講究一點,行動漸漸不太方便,但她還是每週堅持去看望莊錦茹。她不知道他們母子之間有過什麼交談,何羨存和他母親之間彷彿早就形成了各不相擾的規矩。
他從回來之後就一直要接雍寧回主宅住,那邊更加方便,可雍寧不希望他們一家有任何人為難,於是堅持留在「寧居」,理由是這裡安靜,正好適合她安心待產。
午後的時候,雍寧睡了一會兒,何羨存就在床邊看書,一直陪著她。
雍寧怕著涼,夏末的日子裡,城裡連著好幾天的高溫預警,可何羨存不肯給她調低空調溫度,於是她睡了沒多久又熱醒了,好像懷孕之後變得格外難伺候,迷迷糊糊地睡著,又不踏實。
她睜開眼睛,看見他好像起來了,已經把書放在床邊,人去了窗邊。
何羨存穿了一件灰色的上衣,背影融在一片天光裡,背線挺拔,永遠都是端正從容的樣子,他對著長案似乎是在撥弄茶葉,於是那種淡而熟悉的味道漸漸地散出來,又夾著讓人安神的香,讓雍寧所有難耐的心思都放鬆下來。
她故意不發出動靜,微微眯眼,窗子在她眼裡就漸漸化成了深檀色的紋路,疊著他的身影,歲月溫柔。
她太喜歡這樣的時刻了,簡單而普通的日子,沒有半點波折,就像那種杜撰都不屑於一寫的故事,她能夠躺在這裡,一心一意地看著他,這樣的午後,明明什麼都不做,卻拿什麼來她都不換。
她盯著何羨存出神,沒注意到他轉身,直到對上他的目光才笑了,雍寧拉起被子擋著臉,覺得自己鬼鬼祟祟地丟人現眼。
他走過來看她,發現她頭髮都黏在脖子上,於是扯她的被子說:「還不嫌熱?」
雍寧如今躺著翻身都困難,還不忘了在被子裡鬧,非要連頭也縮排去,悶悶地說一聲:「今天畫院不忙嗎,下午不出去了?」
「嗯。」他低聲回答了一句,看她不肯起來,又怕真把人熱壞了,於是去把窗戶開啟半邊透氣。
雍寧的頭髮還是那麼長,他手指纏著繞著逗她,看她怎麼也賴著不起來,於是又俯下身,隔著那層薄薄的被子,把她抱住了。
這下雍寧更熱了,貼著他笑。她大著個肚子,不敢亂動,他這一抱,連老婆帶孩子都擁到了懷裡。
她藉著他的力才能躺得舒服點,熱歸熱,孕婦不能貪涼,她老實地安靜下來也不難受,於是這一時片刻又有點困了。
何羨存的臉就在她肩後,呼吸掃過她耳畔,她只覺得安心。
他抱著她,輕輕地開口,「我回來那天,亂七八糟的流程耗到了夜裡,我從局裡出去就去找你,祿叔說你不在主宅,我都沒等他說完就急了,以為你又不見了。」
雍寧憋著笑,忍到肩膀發顫。她想一想也知道,何羨存這人過去繃著太久了,在人前總是那麼一副冰山模樣,那天晚上祿叔大概又看了笑話。
何羨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兩個人熱著熱著也都膩在了一起,「過去總覺得自己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忙得什麼都顧不上,可是那天我趕回來的時候,看著寧居的大門,想了半天,就想起一件事。」
責任,理想,抱負,他前半生抗著這些東西走了太久,可是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心裡只剩一個願望,回家。
說起來真的可笑,那天的何羨存真的只想回家,幾乎成了渴望。
雍寧輕輕點著他的指尖,這不過是人之常情,只是以前他都沒機會去感受。
第二天天氣悶熱,還是沒有下雨。
他們很早就起來了,雍寧要去做產檢,被送去醫院,折騰了大半天。祁秋秋打著過去幫忙的名義,捕風捉影地想要套何大神的話。
她自認聰明,嘿嘿笑著先纏住雍寧問,雍寧不鬆口,她就大著膽子,趁她做檢查的時候去問何羨存:「院長,《萬世河山圖》是何家畫院匿名拍回來的吧?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為國家做這些了,能夠這麼快就出手的人,肯定是你吧?」
何羨存避重就輕地不理她,於是祁秋秋的猜測基本得到了印證。
他們回去的時候,衚衕口停了車。
祁秋秋一看那輛車的主人,本來高高興興地還在耍貧嘴,非要去「寧居」跟著他們蹭飯,現在連話也不說了。
方屹突然來了「寧居」,祁秋秋顯然知道對方為什麼要來,實在不想撞見他,直接就跑了,非說自己公司有急事,連門也不進了。
方屹確實是特意過來的,因為他即將離開歷城。
他的公司上市在即,大規模拓展海外業務,他都安排好了,馬上要去澳大利亞常駐,目前想的是先待個幾年,歸期未定。
雍寧請他去前廳坐,何羨存扶著她,拿了坐墊給她靠著,緩解她身體的不適。他看見方屹過來,兩個人點頭就算是招呼了,誰都沒再多說一句。
何羨存沒有留下的意思,很快就去了後邊,留下空間讓他們說兩句話。
雍寧和他也已經很久沒見過了,方屹給他們即將出生的孩子帶了禮物,她一一收下,感謝他的心意。她看了看他,發現方屹最近瘦了不少,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帶著笑,但笑容裡卻透著落寞。
雍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秋秋和你一起去嗎?」
話一齣口,其實她就想到答案了。
以祁秋秋的性格,一旦她能苦追方屹成功,早就跑來和她說了,不可能還那麼傻乎乎地每天裝著無所謂的樣子。何況剛才在衚衕口,祁秋秋一定是知道方屹要走,來「寧居」是來道別的,所以才連見他的勇氣都沒了。
「其實秋秋對你是真心,她看著嘻嘻哈哈的,心裡卻比誰都明白。這麼多年了,她雖然喜歡胡鬧,但是玩歸玩,我還是第一次看她這麼認真……」
方屹完全不意外雍寧會這麼說,彷彿他已經想過無數次了,於是連嘴邊的弧度都沒變,打斷了她,「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耽誤她。」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抬眼看向四周。雍寧如今拿東西都不方便,前廳這裡重新收拾過,但沒有太大的變化。那些龐大的顏料架都還保留著,可因為店主懷孕月份大了,短期內顏料店也不再對外營業,所以為了防塵,四下的瓶瓶罐罐都用深黛色的綢子蓋住避光。
何羨存有心,他只怕哪裡不好走,把長桌木椅全都分開擺放了,為雍寧留足了活動空間。
沒有了顏料,這間屋子裡光影柔和,透著書畫之間的工筆格局,一切全都帶著何羨存的影子,格外清淨。
所有的一切……往事不可追。
方屹今天過來,是想提前將給他們孩子的賀禮送來,但一坐下來,他發現這地方已經不是他記憶裡的「寧居」,現在這座院子是雍寧和何羨存的家,四下所有一切都變得格外刺眼。
何羨存不在的那些年,雍寧整個人和這座院子一樣,白日如舊,卻渾渾噩噩沒了生氣。
如今卻不一樣了。
原來真正的灑脫,遠比他想象中艱難。
方屹轉向雍寧,看見她氣色不錯,臉上的血色都補了回來,於是一句話沒能忍住,還是說了出來:「雍寧,我知道你想勸我,可你有真心,秋秋有真心,我也有真心,所以你看,並不是有了真心就能有結果。」
「方屹……」
他搖頭,這話到此為止。
方屹看見雍寧背後的架子上還擺著那個紅色的套娃,那是他曾經外出帶回來的,如今依舊還被主人鄭重地擺放著。
他想起自己當時的心思,一下子笑得和那娃娃一樣輕鬆,又和她說:「幫我一個忙,以後這種話我就不說了。」
他用調侃的語氣,完全是開玩笑的樣子,朋友之間,討價還價。
雍寧剛想說他是不是被祈秋秋的邏輯傳染了,方屹忽然往前坐了坐,他隔著窄窄的小茶桌探身,抓住雍寧的手。
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甚至也不知道方屹突然會這樣做,於是兩個人手心交疊的一刻她甚至來不及震驚,想要抽回來,方屹卻死死地握緊。
這個動作有點冒犯,他的表情卻格外堅定,「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雍寧卡在嗓子裡的話都嚥了回去,她閉上眼睛,很久之後才回答他:「是一片草坪,國外的建築……可能是你自己家的花園。」她鬆開手指,看著他有些出神地坐了回去,又說,「你會有妻子,孩子……我看見你們一家人,在一片寬敞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