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屹退回到原有的位置,一桌兩端,只是朋友之間的距離。
他收了手,有些抱歉的神色,聽她這樣說,又覺得確實可笑,「是啊,如果真的是那樣,確實是場意外。」
他意外地在國外安定下來,娶妻生子,也意外收穫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這畫面聽起來,果真是最好的結局。
方屹沒有再說什麼,他若有所思地坐了一會兒,希望雍寧照顧好身體,祝她平安生產,很快也不再逗留。
他走得很乾脆,不讓雍寧出去送,很快到了大門口。
何羨存剛好從後邊走出來,穿過長廊,一路不停。方屹聽見動靜沒回頭,等到對方走到門邊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何羨存這是出來送他的。
方屹看了他一眼,禮貌地說了一句:「麻煩何院長親自出來,太客氣了。」
何羨存推開他身前那扇門,也只是笑了笑,他並沒有什麼刻意的姿態,和他說了一句:「我應該謝謝你。」
方屹對著這個男人實在沒有寒暄的心情,「如果是露山會館的事,何院長已經謝過了。」
「不,是為了我離開的那四年。」何羨存如今的生活透著十足的煙火氣,讓他這樣的人都從雲端落了地,他站在這裡說話的樣子語氣平和,連目光都溫緩,「你,還有祈秋秋,如果沒有你們,寧寧那些年會過得更艱難。」
方屹自嘲地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還有王楓福利院的事,無論如何,這些年確實是你在幫她完成心願。」
何羨存這話說完就鬆開了門邊,讓出了通過的位置,於是方屹看也不看走了出去,「雍寧的心願一直都是和你在一起,所以最後這個願望,我也會幫她完成。」
一條蜿蜒狹窄的石塘子衚衕,方屹走了這麼多年,始終沒能走出去。
今生緣盡。
所有想說的,能說的話,方屹全部說完了。
從那一日離開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
晚上的時候,「寧居」外邊又有人來敲門。
許際是特意從主宅過來的,一下車滿臉高興的表情,傻乎乎地就衝著雍寧笑,他自從平安回來之後就改了口,天天見到雍寧就一口一個夫人,叫得讓人彆扭。
雍寧現在膽子再大也不敢亂跑了,一舉一動都很小心,所以她懶得和他爭,先回臥室去了。
何羨存看他這樣就知道沒什麼正經事,於是也沒有工夫理他。
他剛熱好一杯熱牛奶,想往屋裡去,許際趕緊拉住他說:「院長,太太那邊可都記得呢,下午和我說,等你這脾氣,等到猴年馬月你也不會說句軟話了,讓你把媳婦接回去吧,家裡人多能照顧,而且你們婚也結了,孩子都要生了,還住在外邊,讓人知道了,太不像樣。」
何羨存沒想到莊錦茹能松這個口,所以他停了一下,又看向房間裡的人。許際這話非堵在臥室的門口說,說得大聲,生怕夫人沒聽見似的,只是雍寧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何羨存看著她在房間裡慢慢地踱步,她肚子裡那個小東西不知道隨了誰的脾氣,這幾個月特別愛動,眼下不知道又在鬧騰什麼,於是她就輕輕哼歌哄他,她的側面看起來實在太溫柔,讓他看著,只覺得心頭比手裡那杯牛奶還要熱。
他明白,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裡,雍寧一直在為了這個家努力。
這些事對於別人而言都容易,對雍寧可真是件難事,她一向不招人喜歡,沒有討好誰的天分,也並不想刻意去做什麼,只是她知道,何羨存不在的時候,難過和痛苦的人絕不只有她一個。
莊錦茹常年抱病,終究上了年紀,何況她是何羨存的母親,如今也是雍寧的親人。雍寧那段時間不放心老人在家苦苦撐著,一定要回去看她。人在極端的壓抑情緒下必須有個出口,莊錦茹看見雍寧就生氣,她偏偏掐準了這一點,厚著臉皮送上門去給他母親撒氣,讓老人在情緒上有所宣洩。
非常時期,雍寧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種方式替他守著他的母親。
人非草木,做母親的人,不會和子女為敵。
所以今時今日許際把訊息帶過來,雍寧也不意外,早晚她都會等到這一天。
她一邊安慰著肚子裡亂動的小傢伙,一邊走到了臥室門邊,和何羨存說,「家裡不是隻有我。」
只有親人真正守在一起,才算是真正的家。
何羨存回頭吩咐許際,「好,我們明天回去。」
許際作為一個旁觀者,感動得快要哭了。他只覺得這個家終於有點樣子了,已經太多年沒能等到團圓,今時今日,總算雲開月來。
他眼看著他們險些付出生死的代價才換來的相守,總算沒有辜負。
何羨存沒著急回房間,他催著雍寧先喝了牛奶,又倚在門邊看她,看著看著總覺得有些感慨,歲月經年,從彼此初見開始,一晃十年寒暑。
十年之前的他,不知道自己會經歷多少難眠的夜,不知道生離的苦有多磨人心腸,那時候他怎麼都想不到餘生會惹上這樣一段牽掛,許一人以偏愛,盡此生之慷慨。
他想著當年那個戒備警惕的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畫院的窗下,然後傻傻地追著他,學畫練字,在後院裡滿頭大汗地曬顏料……
她如今要做母親了,果然長大了。
雍寧竟然也有了來教他的道理。
那一夜之後,還有數不清的明日。
主宅的畫室已經重新佈置過,睡前兩個人都會去裡邊看書寫字。
雍寧即將臨產,何羨存已經將畫院和公司的管理工作都交給林師傅和許際。何院長千年一遇給他自己放了個長假,專門在家陪伴他的夫人。
雍寧其實心情特別緊張,晚上陪他練字磨墨的工夫都在走神,一直盯著自己的肚子看,那表情特別可笑,彷彿她在看的不是個孩子,而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何羨存這幾年下來都在重新練習左手用筆,對他而言,幼年而起的基礎紮實,其實也不算多難,無非以前沒特意寫過而已。如今他調整好心態,所有的功夫都要一切從頭再來,但他本人好像也不著急了,一旦心理上的壓力逐漸緩解之後,他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漸漸就不那麼在意受傷的事情了。
他們在商量孩子的名字,已經知道是個男孩子了,下一代何家到了「佩」字輩,何羨存就在紙上淺淺寫了兩個字:「佩錚」。
雍寧念著念著答應下來,又有點走神。
何羨存發現雍寧表情古怪,看著卻不像是難受,於是他放下筆,有點無奈地逗她說:「你老盯著他看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懷了個哪吒。」
雍寧胡亂擔心的念頭一下被打斷了,實在沒忍住,笑得喘不過氣。她把手裡的墨錠放下,一臉破罐破摔的表情,坐在椅子上說:「我就是越到這時候,越覺得有點不真實。」她有點表達不清,只是最近心裡沒底,就像一個人無論再怎麼長期備戰,突然到了要上戰場那幾天,還是會覺得惶恐。
她的心情七上八下,眼看自己辛辛苦苦十個月快要熬出頭了,她又陡然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心情,無法相信自己就這樣要孕育一個生命了……
她是真的緊張。
雍寧實在說不清,有點語無倫次地念著:「我媽剛才又給我打電話,說她週末就過來,按她的經驗,我前後就這兩個星期差不多就要生了,我被她一說又覺得特別不可思議,以前我都沒想過……」她坐在那方正的紅木椅子上抬頭,仰著臉看著何羨存,喃喃地說一句:「我怎麼就要做媽媽了呢?」
她下意識伸手去拉他,不知道到底是眼睛還是懷孕的原因,總之雍寧的手真的恢復了正常,她已經可以正常接觸外人,不會再看到可怕的畫面。
何羨存握著她的手蹲下身,她依舊散著頭髮,穿著及踝的裙子,但這裙子越來越寬鬆,還是罩不住她和孩子。雍寧心神不寧的時候就愣愣地盯著他,活像個傻姑娘,於是他就扣著她的雙手,俯下身側臉貼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偶爾的踢動異常清晰,他感覺到了生命的奇妙。
他低聲笑,似乎有點迫不及待與這個小傢伙見面。
雍寧看著何羨存的樣子有些哽咽,女人到這時候心情極端敏感,稍微有一點觸動都恨不得要掉眼淚。她剛好低頭捧起了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說:「何羨存,我一定不是個好母親。」
他笑意更深,一邊笑,一邊還點頭。
雍寧心裡委屈得真要哭了。
他輕輕地拍著她,哄她肚子裡那個小東西,也哄著她。要說什麼為人父母的準備,何羨存也沒比雍寧好到哪裡去,他當時也是突然得知她懷孕,雍寧甚至帶著孩子替他擋了意外,在那樣近乎絕望的情況下,這個孩子是唯一意外的驚喜。
何羨存握緊了她的手,他的聲音慢慢地傳過來:「沒有好不好的,你是我的妻子,是他的媽媽……已經足夠了。」
雍寧的眼淚終究沒能流出來,她低下頭,抱緊了何羨存。
她從來沒法預知自己的未來,到了這一刻忽然明白了,所有持久歲寒,所有過往孤苦,所有解不開的凜冽世事,都是餘生伏筆。
為了遇見他,為了今時今日,這一刻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