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負所求

她沒見過他這麼盛怒之下完全失態的樣子,嚇得差點叫出來,怕他胳膊上的傷復發,不敢再打了。她知道他疼,他不管多疼也不說,多難也不說,她急得明明不想哭,偏偏收不住眼淚,整個人都要瘋了,「何羨存,你放開我……我不強求了,我不再等了!我們這樣耗下去沒有意義,你母親不會接受我……」

「晚了。」他的眼睛像是經久未變的那一池湖水,一句話說得乾脆,面上毫無波瀾,直接就把她帶走,不容置疑地把她塞進了車裡,「我偏要強求。」

司機是被何羨存摔上車門的陣仗嚇醒的。

昨夜跟著何羨存出來找人的不是許際,只是一位不經常跟他出門的下人。對方不知道等了幾個小時,長夜無聊,撐不住在駕駛位上打瞌睡,眼看何院長突然回來,抱著一個人,滿學校早起的人看了好大一場熱鬧,他差點以為自己眼花。

他沒想到何院長能被氣成這樣,但也顧不上琢磨原因,他不常出來,也沒什麼眼色,腦子裡只顧著想重要的事,忙不迭地跟他說:「院長,許際來電話了,說上邊著急找您呢,您還是儘快趕回去吧。」

雍寧想想也明白,何羨存在案件關鍵時刻突然從畫院離開,許際沒有跟著,肯定是為了幫他穩住局勢不能同行。

她此刻不知道還能怎麼辦,臉上都是淚,捂住了嘴無法再說出一個字,聽見何羨存吩咐司機說:「走,先回一趟寧居,讓她拿上該拿的東西。」

前方的司機尷尬地錯開眼睛,被何院長立刻陰沉下來的臉嚇到了,一路噤聲,半個字不敢多說。

他按何羨存說的送他們回了一趟「寧居」,車到了石塘子的衚衕口,何羨存改了主意,他不讓雍寧下車,自己進去,找她過去一直都留在院子裡的資料袋。當時何家為了給雍寧辦理過戶的手續,所有的東西都整理過,於是所有關於雍寧個人的東西一應俱全。

她看見他回來,又和司機確認時間,然後繼續翻找她的戶籍,越來越奇怪,問他:「你拿這些東西幹什麼?」

何羨存這才停下來回身看雍寧,她原本衣服單薄,整個人縮在他那件風衣裡,廝打一場之後弄得滿臉狼狽,又透著點不解的表情,終歸有點可笑……於是何羨存這一路的脾氣總算緩和下來,拿過紙巾給她擦臉,讓她把風衣好好先披上,最後才說:「走吧,一會兒開過去差不多就到民政局開門的時間了,和我去登記結婚。」

雍寧半天都沒明白過來,手上還拿著司機給他們在衚衕口買來的早飯。何羨存把她找回來,可兩個人這一夜到現在也沒顧上吃點東西,雍寧坐了一會兒就只是看著,一口都沒動,她實在沒胃口,不知道昨晚是著涼了還是有點暈車,總是隱隱覺得頭暈。

她盯著何羨存,琢磨他剛才那句話的意思,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突發的事情統統讓她措手不及,她腦子裡完全打成了死結,突然冒出一句:「現在?今天?」

她震驚到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前方的司機也完全沒想到何院長折騰這麼大一齣,到了早上是把人追回來了,結果竟然衝動地要帶雍寧去民政局結婚,他開口都結巴了,「院長……您一會兒馬上要趕回畫院啊,這麼大的事,是不是等案子了結之後,和太太也說一聲……」

「我說去就去。」

「是。」司機渾身一抖,趕緊發動車子,心裡也亂了,一時又看向四周,留了個警醒,「院長,您獨自離開畫院,這節骨眼上,明裡暗裡都有人盯著您,實在太不安全了。」

雍寧腦子裡那些岌岌可危的斷點一下被連成線,何羨存以往就一直擔心畫院被人串供誣陷,如今案子查了這麼久,文博館百年慶肯定要延期,外邊局勢緊張,一直沒有公開結果,到了關鍵時刻何羨存做出這種衝動的決定,根本不問她要走的原因,也不問家裡發生過什麼。

她難得找回了理智,突然明白過來了,「文博館從上到下都有問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們和艾利克斯合作,對方藉著外籍身份,隱藏在歷城,肯定給自己安排好了後路……你是不是有危險?」

他看著她笑了,彷彿剛才這一路發作的怒氣總算壓了下去。他折騰一晚又是通宵,累歸累,好在長久下來真的習慣了,於是連笑也還是溫緩的,恍然又像是過去一樣的眉眼。

何羨存儘量控制住自己,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顯得很平和,每句話都不再是氣話,他確實沒有時間像以往一樣和雍寧針鋒相對,只是他這前後多年辛苦,不能再讓她空等一場。

「是,我有可能回不來,如果在艾利克斯身上始終查不出有效的證據,找不到他們資金往來,無法證明文物外流,整件事對方都有機會翻盤,所以這一次我不想浪費時間了。」他很快讓司機開車走,「沒有什麼權衡的大道理,如果我真的被帶走,罪名落下來,肯定不止四年,再來一次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等了,所以就是今天,我們去結婚。」

車很快向前開,雍寧心都懸起來,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何羨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是讓她明白,他想得很清楚。

他的手隔著手套,雍寧下意識握緊了手心。他知道她所有顧慮,也知道她看見過一切,但他想讓雍寧明白,這麼長時間,想通的人不止她一個。

何羨存不再追問關於未來的答案,聲音放輕了,只說給她聽:「寧寧,你說的都對,我離開那麼久,如果這些年你真和方屹在一起了,可能今天早就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了,你也不用再吃這麼多苦,不用被我扯到這些案子裡提心吊膽,但是對我而言,我需要你,當年是我強求把你留在身邊,可出了事,我又希望你能不知道,非要讓你能離我遠一點……你做不到,其實我也做不到。」

雍寧聽著聽著不知道為什麼又要哭了,她咬著牙恨自己沒出息,明明還有無數句話可以阻止何羨存此刻衝動的行為,但他這樣說著,她就什麼都忘了。

「你不在我身邊那段時間,我連覺都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反反覆覆就能看見當天車禍……我確實受了刺激,不敢睡覺,因為我在夢裡總是以為懷裡滿身血的人是你……」他有點說不下去了,儘可能地放鬆了口氣,「畫室裡那些東西也是,其實在你回來之後,我那種情況就已經算好很多了。」

所以他今天一意孤行,就在這樣最危險的非常時期。

雍寧眼淚再也擦不幹,她都不知道自己這樣邋遢的樣子到底怎麼去登記結婚,這時候竟然還能堵住他的話,非要頂一句:「你也不問問我,到底答不答應?」

他側靠在了車窗邊,剛好能轉過身對著她,好像這問題不值得思慮一樣,「我不僅僅是愛你,我很需要你。從很久之前,從你當年在畫院學畫開始。你還小,剛成年,那時候無論如何我不能開口,好像到後來也沒和你說過,我想盡辦法逼著你一個人獨自生活,我以為這樣才是對你負責,是我錯了。」

她搖頭,試圖阻止他,「別說了……」

「無論未來再發生任何事,平安也好,危險也罷,你可能真的會被我連累,還要等我很多年,可我的一切都和你有關,你躲也躲不掉。你看……不管跑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你根本無處可去。」何羨存在靜波湖邊坐了一夜,看著湖水想通了一件事,重來一次,他還是要留下她,還是要救她,也還是要走到這一步,「所以寧寧,你要嫁給我。」

雍寧沒想到有朝一日何羨存會說這些話,他這樣的人,連求婚都要說到這個地步。

她怎麼可能不答應,所有的情緒被說穿了,近乎崩潰似的大哭。

他把她攬到懷裡,知道她心思敏感,在家裡壓抑了太久,要給她一個出口,於是一直沒勸,到最後看她哭得傷心,又擔心她的眼睛,於是手就覆在她眼睛上,還有心思笑話她:「何家還是要面子的,別哭了,一會兒外邊人看見你這樣,以為我是從哪兒把人拐來的。」

雍寧又哭又笑,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她今天毫無準備,完全素著一張臉,讓何羨存難得丟人一次。她琢磨著想著,總算心裡平靜下來,牢牢抱緊了他,再也不想放手。

已經是週五的早晨了,又到了歷城週末大堵車的時間。好在他們去得早,搶在早高峰之前找到了分割槽辦事處,一大早工作人員剛剛準備上班,又進去等了一會兒。

何羨存因為出過車禍,心理問題時好時壞,他從此不再親自開車,又對習慣乘坐的車型有依賴,於是身邊一直都是那輛坐習慣了的黑色慕尚,下人根本不敢輕易給他換車,但今天這輛車突然開到普通的街區裡有些顯眼,司機為了避免張揚,把車停在了街對角的位置,距離不遠不近,也省得大白天讓人盯上。

雍寧和他一起坐在大廳裡等,為了不引人注意,一切都走最最尋常的流程手續。

周圍無數新人定好日子來領證,另一個角落裡還有關係不睦來鬧離婚的夫妻,至悲至喜兩重天,都是人間種種。

她簡單去了一趟洗手間,對著鏡子把臉收拾一下,她知道自己永遠算不上漂亮,何況如今這種時候。她出來的時候總算擦乾淨了臉,眼睛看起來好多了,也不再哭,心裡突如其來十分平靜。

每個人的少女時代都做過夢,她曾經年輕的時候也犯過傻,何羨存是她年少時的歡喜,她對著他幻想過無數,什麼丟臉的念頭都有,偏偏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和他這樣突然跑來結婚。他們真的完全沒有打算,也沒做過任何計劃,只是因為何羨存突如其來拉著她要來登記,她就真的答應了,彼此都是日常衣服,就連半點隆重的儀式感都沒有。

雍寧始終無法預知自己的一切,沒有想到今天竟然會遇到這樣的意外。

雍寧一直盯著窗外,今天曆城依舊多雲,日光不盛,是難得的好日子,她心裡裝著這幾天的事,原本只是隨便看看,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發現面前這條街道有些眼熟。

這是一條靠近老城區的長街,因為有民政局分割槽的辦事處,所以工作日人也不少,只是她此前肯定沒有來過,連遠處的住宅小區都陌生。

她猛地轉過身,環顧四周仔細看大廳裡的一切,又看向大門的方向。

她竟然見過這扇門,鐵灰色的包邊玻璃大門,內外都可以開闔,其中半扇的玻璃曾經更換過,要比另一邊顯得更加透亮乾淨。

何羨存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準備叫她進去辦手續了,問她:「怎麼了?」

雍寧沒有再多看,她越來越覺得不太舒服,昨天那一夜實在過得艱難,她頭暈得漸漸開始反胃,實在沒有分心的時間。

工作人員催促他們儘快進去,何羨存和雍寧成了這一早上領證最痛快的一對兒,所有表格和手續他們都沒疑問,辦得最快,照片也是直接拍了就用。今年局裡為了提升滿意度,開始給新人附加了各種新服務,影片錄影還有製作光碟等一系列喜慶的專案,他們都不需要,很快拿到了結婚證就打算離開。

何羨存時間有限,他必須儘快趕回畫院,所以雍寧也不想耽誤,跟著他很快往門口走。他回身打量雍寧,總覺得她心神不寧似乎一直在想什麼,於是開口和她說:「先回家裡去,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吩咐過祿叔,東邊不會再有人過來為難你,一切都等我回去再說。」

他們已經是合法夫妻,哪怕走到最壞一步,誰也沒資格再拿過去的事來刺激雍寧。

她知道他的意思,點頭笑了笑,又看著他說:「好,你別想這麼潦草就結婚,我不能便宜你。」

何羨存總算放了心,快步向外走。雍寧讓他等等,突然想起什麼事,又去找保安人員問話。

她想知道這個地方還有沒有其他的通道出去。

何羨存算著時間,沒注意雍寧回去諮詢了什麼問題,他看了一眼表,實在來不及了,於是趁這空檔打電話讓司機準備好,他們馬上就要離開。

大廳後方是一片封閉的辦公區域,進出嚴格刷卡,外人不可能進去,前邊的公共區域裡確實只有那一個出入口。

何羨存催她,車就在馬路對面,司機已經發動,等待他們出去。

雍寧再也沒有其他辦法,乾脆咬了牙,追過去緊緊跟著他。

她看著何羨存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玻璃確實是新換過的,透光度極好,今天不算是個陰天,偶然雲過,太陽的光完全露出來,反射而來的亮度晃到了她的眼睛。

一模一樣……就是這一刻的畫面。

雍寧倒抽了一口氣,她確實看見過這扇門,也見過這個路口。她心裡那根藏著的刺狠狠扎破了血肉,但這一步已經邁了出去,她半點辦法都沒有。

來不及了。

微風撲面而來,門外的空氣裡夾著槐樹的清香。何羨存一步不停,很快走到路邊要過馬路。雍寧回頭看向道路左側,路邊的車位一向緊張,於是很多車為了搶個位置,早就停得超出原有劃線的位置。

她找到了……死死盯著不遠處的工程車,橙黃顏色,一直沒有熄火。它原本沒有地方停,硬是擠在了路邊的位置。

雍寧迅速看了一眼目前的指示燈,還是紅燈,來來往往的通行而過的車輛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們如果要過馬路只能等一會兒,於是她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挽住何羨存的胳膊,讓他跟自己過去,「這邊是綠燈,繞一下過去吧。」

他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回過神來,突然覺得不對勁,喊她:「寧寧?」

她沒時間解釋,想勸他先跟自己走,結果一轉身,剛好看見那輛工程車就在何羨存背對的方向。車輛突然發動,毫無預兆,距離他們不過十幾米的距離,猛地就衝著他們撞了過來。

雍寧眼前的一切和她預知到的畫面完全重疊,她親眼看到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那種噩夢成真的惶恐和絕望要把她淹沒。她這一夜下來頭暈到反胃,此刻危險突發,她滿眼只剩下飛馳而來的車和麵前的何羨存,所有的畫面都成了驟然而來的長鏡頭,根本沒有人能喊停。

她看見過今天的意外。

何羨存眼看她睜大了雙眼,張開嘴似乎是要喊什麼,卻完全沒有聲音。他愣了一下,扣住她的手腕讓她回答自己,下一刻才聽見身後車聲不對,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雍寧確認了他身後那輛車的角度,已經沒有時間猶豫。

她剛才暗暗回憶這個畫面,在心裡嘗試過各種可能,她為了拉開安全距離,能夠給彼此反應的時間,已經拉著他走過人行道的出口了,現在一側全是護欄,何羨存如果往內側避開,一定會被卡在護欄和車之間,這樣的時刻和角度,另一端的行車道卻沒有連續飛馳而過的車,她可以找到一個空隙,把何羨存推開,他能夠暫時安全……

人世艱難,如果只有一條生路,她只想他能活下去。

雍寧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瘋了似的撲過去,猛地將何羨存從自己身前推開了。

天旋地轉的時刻,她什麼都看不見,耳畔只能聽見他失控的喊聲。

這樣也好,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用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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