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負所求

雍寧走出何家主宅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歷城的春天來得不早不晚,白日里看著晴朗,到了夜晚卻雲層厚重。

雍寧避開了所有下人,從主宅裡離開,順著路走了一段,沒想到外邊的街道上卻並不安靜,今天夜裡不知道有什麼活動,時間雖然晚了,可行人卻不少。

她什麼也顧不上想,渾渾噩噩地獨自站在十字路口出神,盯著變換的交通燈,直到看得開始頭疼,這才想起來總要打輛車。

她讓司機先在市區裡繞了一圈,卻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

好在司機一眼就看出雍寧心情低落,發現她一直盯著窗外,也不多嘴聊天了,他可能把她當作和家人吵架出走的年輕人,於是隨便開車一路向前,開啟電臺解悶。

雍寧聽見交通臺的新聞才知道,今天剛好有月全食,而且趕上二十年難得一見的火星大沖,算是一場天文學奇觀。原本預計無雲無雨的好日子,偏偏到夜裡又變了天,歷城的觀測條件不好,於是城裡很多人不死心,一直沒睡,外出尋找合適的觀測點,想要繼續等待。

司機師傅是個中年男子,一直開車實在無聊,聽見這個事也來了興趣。他抬頭看看夜空,回頭說了一句:「沒準兒一會月亮能出來,你不找個地方去看看?天上瞧著還是晴的,雲快散了。」

雍寧抬眼,滿城寥落的燈光之上仍有天幕,沉鬱的暗藍色,透不出星光。

她最近實在沒時間關注別的訊息,對什麼月全食也沒興趣,但眼看這樣坐著車繞路也不是辦法,她只能想起一個還算熟悉的地方,就讓司機送她去老城區,一路去往美院的方向。

時隔多年,雍寧早已不是學生身份,對於母校也有著微妙的感情。

當年她叛逆乖張,離開學校的時候理直氣壯,如今毫無計劃突然回來看看,只覺得這人生路有時候實在可笑,人在年少時的那點輕狂心意,彌足珍貴。

那時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雖然在學校裡的生活不快樂,心裡卻是知足的。她想著盼著,只要能回「寧居」去見何羨存,日子也沒有那麼難熬。

如今想想,幾年下來,人間難見白首,卻從來不缺恍若隔世的境遇。

美院經歷了八十年風霜,新修了大門,暗色調的石材雕刻極具藝術氣質,和背後早年流傳下來的建築相得益彰。

雍寧回來的日子是週四,雖然不是週末,可因為有月全食,學校再怎麼管理也有晚歸的學生,於是雍寧拉高了外衫,順勢裝成普通的在校生,出去回來晚了,只記得低頭急匆匆往裡跑。值班的保安抬眼一看是個女孩,也沒顧上多問。

她一路進去,校園裡三三兩兩還有些學生沒睡,但已經是凌晨時分了,人也不多,她很快就走到了靜波湖。

終究沒到盛夏,靠近水邊的地方又帶著涼風,雍寧坐在湖邊沒一會兒,漸漸開始覺得冷起來。

她出來的時候腦子裡一團亂,除了手機什麼都沒帶,衣服也只是隨便換上的連衣裙,外邊套了一件針織的開衫,此時此刻,湖邊很清淨,她一個人抱著胳膊靠在長椅上,隔著手套都能覺出指尖發冷。

她放眼四周,這處靜波湖一點都沒變,無論發生過什麼,學校裡年年相聚別離,水面依然如故。

就在這裡,她和祈秋秋惹了麻煩,她為了救人,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那是何羨存第一次失態,親自把她從水裡救出來。她看見他在露山可能會發生的意外,像是按開了厄運的開關,從此引發的所有事情都像既定的筆墨,無可挽回。

雍寧盯著湖面,深夜沒有燈光,遙遙一方靜波湖,暗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沒有心情等月全食,逼著自己想清楚今後到底要怎麼辦,她從此再也沒了歸路,想了一晚上,只能暫時離開何家,於是她準備打給祁秋秋,總要找個住的地方,再說以後的事。

祁秋秋也許還沒睡,那位活祖宗的脾氣最愛圍觀新鮮事了,八成她要跟著大家起鬨看什麼天文奇觀……可是雍寧打了兩次對方都沒有接,她隔一會兒又打,電話雖然通了,說話的聲音卻是個男人。

她一時有點沒反應過來,等到聽出那是方屹的聲音,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對方明顯也在猶豫,兩邊沉默。

雍寧先開口,喊了他一聲,方屹很快打斷她說:「我從福利院回來,順路送一下祁秋秋,她要在郊區等月全食,現在又鬧著餓了,去便利店買吃的了,手機放在車裡,我看見是你一直在打,擔心有什麼急事。」

其實他完全沒必要解釋,但打電話的人毫無準備,接起來的人也是一時衝動,這一時片刻兩個人都有些窘迫,雍寧只好說:「沒有急事,我本來想跟她說一會兒過去找她,但是既然你們出去了……」

方屹顯然聽出了不對勁,追問她:「雍寧,你現在還在外邊?一個人?」

她拿著手機抬眼看看,找了個格外合適的理由,儘量自然地說:「在美院呢,也是出來看月全食的。」

一整片黯淡的天空,沒能如人所願,哪裡有什麼難得的奇觀,滿城人期待的夜,多少無眠的人失魂落魄。

她這話說得心虛,聽的人也不傻,方屹很快想到了她獨自在大半夜跑出來,一定是遇到了難事,他微微嘆氣,又剩沉默。

「你在美院什麼地方?」

「沒事,我很快就走了。」雍寧一心只想結束通話電話,「你們玩吧。」

方屹的聲音漸漸有點著急,但他總能把話說得不讓人那麼難堪,「你不要亂走,太晚了,原地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回城了,一起去學校接你。」

「我要回去了,真的沒事。」她不敢再多說,越說越惹出更多的疑問。無論如何,是她拒絕過方屹,時過境遷,難得對方願意慢慢試著和祁秋秋相處,她絕不能在今夜讓三個人都為難。

他們對她十分重要,如果今生她註定所求無緣,起碼不想再拖累朋友了。

她不能再說下去,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雍寧抱緊膝蓋蜷縮在長椅上,只覺得渾身疲憊,哪裡也不想去了。她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活了二十多年,到如今依舊沒有一個家。

她坐了不知道有多久,渾身僵硬,但因為被風吹得麻木了,反而不再覺得那麼冷。

雍寧微微眯起眼,遠處依稀能看見宿舍樓的方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夜空雲散,靜波湖上漸漸倒映出月影,於是幾棟樓上的寢室也亮起燈光,一群學生爬起來找月亮。

她思緒完全放空,又想起莊錦茹晚上和她說的一切,夾雜著何羨存曾經的追問。她原本打定主意不能再重蹈覆轍,她做的每個微妙的決定也許都會改變未來,但主宅畫室裡的一切,和莊錦茹的淚光,只能反覆提醒她一件事。

四年後的雍寧還是沒有說實話,她在露山火場之中拉住何羨存的手,確實又一次看到了他的未來。

她不能再留下,她看見的畫面,永遠會干預何羨存的人生。

風越來越大,夜空倒是真正晴了。

很快天際泛光,極遠處竟然真的有顆明亮的紅星,散發著橙紅色的光亮高懸天際,月全食即將開始,與火星升空遙相呼應。此次從食既至生光,一共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於是整座城市好像瞬間驚醒了,多年難以一見的奇觀,無數人徹夜等待,此刻陡然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雍寧仰頭看向夜空,月影殘蝕,湖水悠悠的時候,只有她獨自枯坐。好像遠處還有人影晃動,但這地方孤僻,夜裡風涼,樹木又擋光,也沒人跑到湖邊來觀測,多少熱鬧也和她無關,四野只剩下林地裡飛蟲的聲音。

她一晚上心亂如麻,坐在這裡不知道過去多久,想要把這一生做個了斷,心反而逐漸靜了下來。她實在沒有地方去,只能繼續靠在長椅上,恍惚地盯著天上這場月全食,漸漸就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做了夢。

等到雍寧覺得頭髮都被風撩起來的時候,才忽然又有了意識,她驚醒過來伸手去抓頭髮,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倚在長椅上不知道睡了多久,半邊的胳膊和腿都麻了。

她撐著精神睜眼去看,天都要亮了。

歷城夜裡的氣溫不到二十攝氏度,她就這樣孤零零地露宿湖邊,竟然沒被凍死,直到坐起來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覺得冷。

她抱緊膝蓋蜷成了一團,但身上卻被人蓋上一件風衣。

風衣的主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找過來的,也不知道已經坐在這裡等了多久,總之何羨存忽然看見她醒了,目光平靜如水,什麼都沒說。

雍寧坐直了清醒過來,該是四五點鐘的清晨,湖畔起了霧,於是周遭的一切又顯得不太清楚。她不敢去看身邊人的表情,只記得抓著他的衣服,想說話,唇邊卻有些發抖,「你……怎麼回來了?」

何羨存被留在畫院裡配合調查,這一週上邊要追查文物下落,正是關鍵階段,情況艱難,他卻還是來了。

他把衣服給了她,自己穿著一件墨灰色的長袖襯衫,看了她一眼,又轉過身盯著湖面。雍寧醒了,他也沒動,直到她此刻說話,他的表情總算緩和了一點。他終究怕她冷,伸手重新把風衣給她披好,把領口的扣子都給她繫上了,又端詳她的臉色,確認她沒有凍著。

這一夜好像格外漫長,彼此都想了太多。

何羨存這輩子幹什麼都從容,就只有面對雍寧的時候,總也沒法維持剋制。他來的時候也許有過激烈的情緒,不解,憤怒,甚至心疼,可到了此刻什麼都淡了,遠沒有這一湖的回憶深遠,於是他連開口的聲音都太過尋常,平平淡淡地和她說:「是方屹聯絡我,說你一個人大夜裡跑出去了,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人在美院。」

他當然清楚,這座學校對於雍寧而言不堪回首,如果她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唯一的選擇也就剩下靜波湖了。

他不知道雍寧為什麼要突然離開家,只是她這沒輕沒重的毛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過去雍寧想也不想直接往湖裡跳的樣子實在讓他後怕,於是他一路追過來的時候不敢細想。

等到他看見她像個無家可歸的野貓一樣躲在這裡,一個人幕天席地縮在椅子上,竟然還能睡得著,他總算鬆了一口氣,活該她挨凍。

就像他當時剛剛回到歷城,一去「寧居」就看見她被人脅迫滿地是血,就是不肯開口說軟話。他總是想不通,一個女孩子,怎麼就這麼一副硬心腸,他磨她的性子磨了那麼多年,磨到彼此一身傷,可到了如今,雍寧依舊不肯服軟。

何羨存伸手去摸她的臉頰,看她被風吹得眼角都發紅,捂著她的臉問她:「你看見什麼了?」

雍寧心裡埋了一根未知的刺,不知何時何地,總要隱隱探出頭來,她打定了主意這一次絕不能隨便說出口,硬是忍著,又看向他的手臂,告訴他:「我去過家裡的畫室了,看見那幅紫藤的畫……我知道你不能再畫畫了,你其實過得很不好,但是因為有我,因為我還在,你就必須周旋好所有的事,無論家裡家外,必須像過去一樣。」

他搖頭,他想問的根本就不是這件事,「露山火災現場,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她揪著那件風衣,捏得皺了,卻硬要一口氣把話說出來,「到此為止吧,何羨存,我昨天在這裡坐了一夜,什麼都想清楚了,我們別再勉強下去了。」

從美院這裡開始,每一步雍寧都在強求。原本他們兩個人還能保持應有的距離,她只是個後輩,與何羨存無非相識而已,根本沒有其他交集。她不該偏執地喜歡他,不該像個瘋子一樣把他拖下水,那時候她太年輕了,沒人管教,實在沒別的本事,偏偏天生就不信邪。她能看見未來的意外,就一心一意總想改變些什麼,以至於想要改變他,直到把兩個人都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彼此天差地別,原非同類,她不該心生妄念,不該碰他的手,一步錯,步步無可挽回。

雍寧把何羨存的衣服從肩膀上拉下來,蹭著頭髮都亂了,她也不管,只顧低著頭和自己發狠。她不想聽他再說任何話,也不想動搖自我,於是就把那衣服胡亂地往他身上塞,一字一句地和他說:「我要走了,不喜歡你了,也不想再愛你了,不管我還能看見什麼……都與你無關。」她語無倫次,說著說著自己都害怕,只想趕緊離開這裡,掉頭要走,結果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她根本不敢回頭看他,被他扯住怎麼也掙不開。何羨存確實用了力氣,拽得她手腕生疼,他越這麼不容置疑,雍寧心裡越難受,腦子就像卡了殼,什麼都敢往外說,一句話卡在喉嚨裡要磨出血來,「你好好把案子查清楚,照顧好你的母親,你還有那麼多正事要做,哪一件都比我重要……何羨存,我們熬了這麼多年,你我都盡力了。我已經想清楚了,人可以強求一時,但不能強求一輩子。」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吸氣,活活把眼淚忍回去,「這樣活著太難了,你……放我走吧。」

雍寧這一生,擁有過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她只有這一腔心意,所以她從來不怕等,也不怕賭,一個人已經到了最糟的時候,當然事事都能豁得出去,不計代價。

但她從來都沒有為何羨存考慮過,她追不上他,就苦苦地等,好像她就成那個應該委屈的人,如今她終於等到了,卻根本不知道他站在高處為她跳下來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如同當年祁秋秋的比喻,雍寧到了此時此刻才終於能夠理解。

這代價實在太大了……她承受不起,她不知道如何彌補,起碼不能再強留他在身邊。

世事不能盡如人意,執著如果被逼成了執念,往往不得善終。

所幸他們還有大半生可以重新選擇。

身後的人似乎一直在忍,忍著讓她說完,最後完全控制不住情緒。

何羨存不顧手上的傷,站起身把雍寧整個人拉回來。她急了,一回身看見他眼睛裡的憤怒,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把她拉住轉身就要走,雍寧廝打起來,整個人差點撞在椅子上,何羨存強硬起來看也不看,直接把她扯回到身邊,拖著她,逼她跟自己走。

雍寧這一夜好不容易凍硬的眼眶又淺了,眼淚直接就往下掉。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學院裡已經開始有晨跑的學生出來鍛鍊,兩側的步行道漸漸有了人。何羨存完全不顧外人的目光,眼看懷裡的人竟然還有力氣鬧,他也氣急了,扯著雍寧的頭髮按住了她的肩膀,讓她不能動,直接把人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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