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真正回暖的時候,文博館爆出了種種傳言。
館內高層管理開始陸續接受調查,但具體原因並沒有公開,相關報道里都通報的是和正常管理換屆有關,坊間逐漸有了猜測。今年按計劃會有公開的大型展覽,但展期還沒到,文博館突然增加閉館時間,文博愛好者都開始擔心百年慶會延期,沒過半個月,漸漸連原本在媒體上投放的各類宣傳也撤掉了,開始儘量淡出公眾視線。
何家畫院自然也被例行審查,導致何羨存最近這段時間沒能回家,許際跟著他,家裡就只有雍寧,日常都是祿叔在照顧。
外界紛紛揚揚正是多事之秋,但家裡卻沒有預想中的難堪。從雍寧回到何家之後,一直沒有見過太太莊錦茹。
主宅這邊的空間都是後來設計的,現代風格,東西兩座主體建築,上下都有高大的玻璃通道相連,似乎一開始就刻意要分開母子倆的生活區域。莊錦茹病了太多年,她只在自己東側的地方養病,雍寧沒有見過她出門,又聽說她基本不見外人,非常怕吵,平時在家裡來往都沒有人過去。
雍寧一開始還很緊張,她根本沒有任何在何家生活的經驗,後來發現主宅的氣氛果然壓抑。莊錦茹極少和兒子見面,整個家上下靜如死水,從早到晚過分安靜,所有的規矩又透著剋制,裡裡外外都顯得有些疏遠。
原來不管什麼樣的家庭,都有自己的難處。
雍寧以為自己和母親的關係已經足夠怪異了,到了何家才發現,他們母子之間的淡漠,更讓人難受。
就比如今天,不過是最尋常的一天。
雍寧的眼睛受傷之後需要複查,祿叔按時間約了醫生來家裡,於是雍寧起得早,查完了之後才不過八點鐘。她一個人吃過了早飯,就在臥室裡收拾昨晚看過的書。她剛好坐在落地窗旁邊,於是又看見樓下有下人們出去了,開始清理草坪上的步行道。
步驟,時間,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天天如此,還有人定時定點去修剪花木,迴圈往復,像設定好的程式。
這種生活很難簡單地用好壞來形容,人人給自己都劃清了界限,就顯得不太真實,一直讓她覺得彆扭,對比起來,畫院那邊雖然人多忙碌,但更有人情味。難怪何羨存始終都留著「寧居」那處老院子,就像他還在吃城南三十三號那家的排骨麵一樣,人的念舊,都是一種傷懷。
雍寧抱著書倚靠在窗戶上,這段時間醫生禁止她用電子裝置,她最多隻能翻翻書,還要控制時間,她的眼睛視力下降,看不清之後對顏色的敏感度也受到影響,拉低了四色視覺的能力,唯一的好處就是讓她對光線的敏感程度不再那麼極端。
他們一直都住在一起,何羨存房間的風格實在簡潔到有些無聊,她一時放空了心思,看著樓下的人慢慢地清理步道,冷不丁想起了雍綺麗。
她想她們之間也沒什麼溫情時刻,永遠都在吵架,只不過今天她心裡有所觸動,突然回頭去想,竟然覺得有些懷念。
無論哪一種感情都需要出口,和何家相比,她們的爭吵都顯得有了煙火氣,勉強能算一種特殊的溝通方式。
雍寧拿過手機,想要發個訊息去提醒雍綺麗,讓她千萬不能再和過去那個艾利克斯有任何聯絡了,對方道貌岸然,參與了文博館的文物案……她正在想措辭,又看見朋友圈裡雍綺麗的最近動態。對方一連幾天都在刷屏,和現在那位宋叔叔過得很好,他們兩個人近日外出旅行,去了鹽湖邊,拍出了無數照片。
恍若天空之城一般的景色,雍綺麗現在很幸福。
她一時也不知道還能再給她發些什麼,艾利克斯那個人對於她母親而言,恐怕早就是一段往事了。
太陽的位置漸漸偏移,過了樹梢,一大片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地上。
房間裡是恆溫,但日光總讓人心生溫暖,雍寧很久都沒有曬過太陽了,她眯起眼睛避開了強光,拿著手機就靠在床邊發呆,門口有人進來也沒注意。
何羨存是忙過通宵之後突然回來的。作為何家畫院的負責人,他這幾天的作息不規律,什麼時候能忙完畫院的事,他才能回家,於是今天他徑直上樓來找她。
一進門,他就看見雍寧穿了一條長裙子,自己抱著膝蓋,靠在落地窗旁邊。她一直沒動,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於是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雍寧蜷縮著,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裙子把身上都遮住了,剛好就在陽光下露出兩條細細的手臂。她常年對光線敏感,不愛出去,膚色白,眼下日光掃過去,又顯得她這樣子分外柔軟白皙,像只貓似的。
他心裡惦記著她的眼睛,俯下身先去拿她手邊的手機,低聲說了一句:「現在不能玩手機。」
雍寧想得遠了,完全沒注意身後,突然有人過來,嚇了一跳。她回身看見是他,眼睛裡都是笑,於是滿頭長髮散開,傻乎乎地仰起臉,還和他解釋:「沒有,我就拿過來看了眼時間。」
何羨存抬眼正對上她沒心沒肺的一張笑臉,他很久沒見過這樣的雍寧,懶洋洋的,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眼睛裡滿滿地就只有他的影子。他一夜沒睡,渾身都緊繃著,一路上人也習慣了吊著精神放鬆不了,到這一刻才感覺自己真的回了家。
他放她自己曬太陽,去裡邊換了一身衣服出來,難得有這麼清閒的時候,終於能陪她坐一會兒。
何羨存顧慮陽光太刺眼,降下了一半的窗紗,雍寧避開角度,又被他抱著腰拉到了暗一點的牆邊。
她在地上順著滑,「哦喲」一聲,差點栽到他懷裡。
他是故意的,看她猝不及防被拖走,真成了貓似的,急得直叫,於是把他逗得一直在笑。雍寧懶得生氣,抓了靠墊過來坐正了,抬眼看他。
永遠該是清雅端正的人,此時此刻也熬不過連日的疲憊。
何羨存沒有刻意掩飾倦怠,她看他眉心蹙著一直放不開,實在有點擔心,問他:「昨晚沒睡?」
他低低「嗯」了一聲,伸手擁住她,額頭就抵在她頸後靠了一會兒,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說:「整件事沒那麼好查,他們死活都要把畫院拉下水,如果無法調查出和真跡下落有關的證據,館裡那群人肯定會串通作偽證,證明當年古畫是在畫院體檢時出了問題,栽贓我們私藏真跡。」
雍寧知道鄭家的人有多喪心病狂,何況眼下到了東窗事發的關鍵時刻。她忽然想起什麼,側過臉和他說:「對了,我終於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露山會館那一晚,雍寧偶然撞見了一個老者。對方顯然才是鄭家勢力背後的主謀,但當時她看不見,只能聽見對方說話的聲音似曾相識。後來她也回憶過,卻怎麼都想不起來那人是誰,直到昨晚,雍寧吃飯的時候偶然看了電視,發現此前國家文博館宣傳時,館長曾經出面接受訪問。她在那些影片片段裡認出了那個人,她可以確定,露山會館裡出現的關鍵人物,就是鄭館長。
「我知道,如果只是一個鄭彥東,區區一個書畫館的主任,他沒這麼大膽子。」
雍寧告訴他,「鄭館長曾經暗中去過寧居,我當時完全不知道他是誰,按規矩幫他看過未來的事,所以我總覺得那個聲音非常熟悉,是我見過的人。」
那天在「寧居」,老人突然拜訪,氣度不凡,但雍寧實在沒認出來,最多覺得是位成功人士,而且對方當時明顯心情低落,是去找她求一個心安的。
現在想起來,那段時間鄭館長應該得到女兒離世的訊息了,鄭明薇堅持四年,還是沒能熬過去,他承受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但當他找到「寧居」裡去的時候,人還算鎮定客氣。
何羨存習慣性地轉了轉手腕,低頭似乎還在考慮前後因果,雍寧覺得現在最需要休息的人是他,於是催他先去躺一會兒。
他不再硬撐,躺到床上去,閉上眼睛。
雍寧把頭髮攏起來,安安靜靜地在他身邊陪著他。
他躺了一會兒,還是沒能睡著,忽然低聲開口:「鄭館長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是非常有名的歷史學者了,我父親和他有過交情,但他年紀大了,走到高位,身邊的誘惑太多,一旦把持不住就要陷進去……只不過,鄭館長終究比他那個混蛋兒子強一點,畢竟他還要顧忌身份,不會輕易耍混。」
雍寧明白他的意思,鄭明薇已過世,鄭家的人沒有顧慮,鄭館長自己找到「寧居」,卻沒有直接給雍寧難堪。
她想起那天老人的神色,又說:「他提到送走女兒這件事,非常難過。」
何羨存淡淡地笑了,很久之後才說:「他畢竟是長輩,以前我小時候見到的鄭叔叔,有風骨有堅守,不是今天這副樣子,所以即使他們企圖誣陷畫院,我也還是為長輩留了最後一分顏面。」
雍寧沒有說話,側身去看他。何羨存眉目依舊,哪怕身處極端艱難的時刻,哪怕真的累極了,他還是想要周全。
她有些不忍,可何羨存還是說了下去:「我也是回到歷城的時候才發現,鄭館長不知道當年那場車禍有問題,這種行事風格確實不像他的授意。」人心越莫測,堅守就越顯得彌足珍貴,「所以我沒有告訴他,就是他那位好兒子,害死了他自己的姐姐。」
雍寧心裡明白何羨存到底在堅持什麼,於是笑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想。她撐起上半身靠在床邊看書,看他眉頭慢慢舒展,總算想休息一會兒了。
他似乎一直都很喜歡她的長髮,忽然翻了個身,手指輕輕繞了她的髮尾,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漸漸地就要睡著了。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何羨存一直都沒有醒,家裡上下都不願輕易打擾他,於是雍寧自己去吃了飯。
正好許際也回來了,陪她去院子裡走了一圈。
他知道這段時間雍寧在醫院和家裡都憋壞了,又暗自關心畫院和院長的情況,所以他乾脆坦白說:「我知道你一肚子問題,你問吧。」
雍寧難得看許際這麼老實,於是一點沒和他客氣,「你先告訴我,臥室裡那些安眠藥是怎麼回事?」
這話一問出來,許際目光有些躲閃,最後還是說了實話,「院長從車禍之後有創傷性的應激障礙,已經恢復了一段時間,日常看著還好,但他夜裡長期失眠,非常嚴重,回到歷城這段日子,基本只能靠藥物才能休息,精神狀態也不好。」
雍寧其實猜到了大半,她心裡酸得難受,又想起他那時候去「寧居」能夠睡一覺,實在已經太過難得。
許際安慰她說:「其實露山那場火也不全是壞事,只要你能回到院長身邊,只要你們好好在一起,對他而言……比什麼都強。」
正午陽光肆無忌憚,許際跟在雍寧後邊,給她打了遮陽傘。雍寧笑他這麼講規矩,她可受不起,她自己壓低了帽簷,把傘搶過去,還是一副倔脾氣。
許際和她開玩笑,兩個人逗著逗著話都說開了。無論雍寧曾經有多少悵惘和遺憾,到如今總算都過去了,許際看著她說:「有些話院長自己說不出來,反正我臉皮厚,我替他說。院長對你的心思,我們都看在眼裡,當年他想和你在一起,可太受人關注,他是無所謂,但你太年輕,他要為你考慮。如果真把你貿然帶回家,背地裡什麼話都有,而且主宅這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他又要護著你的性子,於是想都沒想,那時候都沒和老太太商量,直接就把祖宅都給了你。」
「我明白。」
兩個人已經走到側門外的臺階上,雍寧直接坐下來了,許際也只好陪著她。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西邊的花架,那裡也植滿了紫藤,看上去不是近期新種的,已經差不多養過幾年,早已經成了勢。今年越冬之後一直有人照料,紫藤枝條萌芽,正好快到它的好時候了,三月出過蕾,四月就是盛放的節氣,再過一陣就要開花了。
雍寧一時看得悵惘,想起「寧居」裡的那一架藤蔓。
許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寬慰她說:「你放心,院長都替你想著呢,寧居雖然沒人住,但有人過去照顧了,包括你院子裡的那幾只胖貓,有人定期喂,餓不死的。」
晴朗的天空,半點浮雲都沒有,雍寧坐著坐著覺得有些熱了,伸手把頭髮梳起來。
她看著一樣熟悉的花木,心裡踏實不少,話才都能說出來,「我不擔心這些,我只是……」她頓了頓,又看向許際說,「這幾天他不在家,我把那些藥都收拾出來了,你幫我拿走吧,我們想辦法控制一下,不能再讓他亂吃了。」
許際點頭答應,一時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雍寧盯著自己地上的影子,「有時候看他這麼難,我確實想過,假如一開始沒有我,他的生活也許會完全不一樣。」
如果她沒有被逼來何家學畫,不會撞見何羨存。如果她能剋制自己的妄想,也不會真的動搖他的心意,如果一切都有如果,因她而引出的所有變故都不會發生,又或者說,哪怕她在靜秋湖畔沒有被何羨存救起來,就不會預知到他未來的危險,也不會在四年前的冬夜非要試圖改變他的未來。
只要那場可怕的車禍沒有發生,何羨存就不會受傷,他的人生雖然有波折,卻肯定也有轉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雍寧的存在和能力,一直在給親近的人帶來厄運。生父忌憚,母親遠走,她好不容易長大成人,有了自己喜歡的人,用盡青春做一場荒唐的夢,遇見何羨存,卻也害了他。
生命的玄妙,或者就在於永遠存在悖論。
她不想再逼著自己胡思亂想,可是這些念頭卻像參差的線頭,她一味想要齊刀剪下去,反而留了活口,散出更多的麻煩,凌亂地全都盤在了心裡。
眼下這樣難能可貴的日子,外人看在眼裡都覺得他們苦盡甘來,雍寧卻沒資格心安理得。
身邊的人對她這種想法好像一點也不意外,許際伸手往後躺了躺,兩隻手撐住上半身,長長地吸了口氣,看著前方說:「說你這姑娘聰明吧,從頭到尾都在幹傻事;說你糊塗吧,你又總是想太多。」
雍寧被他的口氣逗樂了,推了他一下,差點把許際從臺階上推下去。
他一迭聲抱怨著爬起來,好歹念在雍寧在火場裡遭了罪,沒跟她還手,嘴卻堵不住:「知道祿叔那天說什麼了嗎?說你們兩個啊,就是痴。」他像模像樣地學起老管家那副樣子,揹著手,直到把雍寧惹得笑起來止不住,他總算鬆了一口氣。
午後的光景最舒服,然而許際閒不了太久。他看了看時間,又忙著跑回去拿車鑰匙,一會兒還要外出。
雍寧披上一件衣服還是走出來了,她聽見樓上沒有動靜,以為何羨存還在休息。她不困,午睡又睡不著,這會兒回去容易吵到他,因此也沒急著上樓。
她放眼順著一園花草看得遠了,春天萬物復甦,她用手輪換擋住左右的眼睛,模模糊糊地還能分辨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綠。
所有的繁盛大多寂靜無聲,生命的宏大實在無可比擬,哪怕還有一點光,就算是半支枯藤都能熬過無數場冬。
她不再為難自己了,反正她做不成聰明的人,痴就痴吧,幸好還不到追悔的年紀。
很快花園裡無人走動,一切都安靜下來。
樓上的人其實已經醒了。
何羨存起床後坐了一會兒,看見樓下她和許際正在說話,於是沒叫她,自己去了畫室裡泡茶。
他年前離開「寧居」之後,回來就在窗邊擺了畫架。本來是為了白天的自然天光,這時候一站過去,正好對著樓下的人和一整片遠處的花。
他仔細端詳雍寧的樣子,找出過去自己沒畫完的那幅紫藤,工工整整地將畫鋪開了。
哪怕未來可期,可人生的際遇實在無法預測。
何羨存回憶自己多年前起筆的時候,他或許真的只是一時興起,那會兒趕上節氣好,紫藤盛開,算一算,差不多也是這樣的季節,只是後來耽誤了,畫上大片留白,如今從頭來看,又覺得心境完全不同了。
他重回「寧居」去找雍寧的時候,見到這幅畫,終究遺憾,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可能畫完,那種挫敗感讓他無法接受。
但此時此刻,他在樓上看著雍寧的側影,忽然又打消了動筆的念頭。
所有的留白依舊就那麼放著,直接蓋了印。
他有真正執著的人,別無所求。
此後的一個星期調查基本結束,畫院裡的工作也逐漸恢復了,於是何羨存一反常態,工作狂的毛病好像終於有所收斂,他已經和畫院裡師傅們都安排好,未來手藝的傳承更多地需要培養新人。
他沒有堅持守在院裡,除非必要的外出,在傍晚時分一定會回家。
沒有什麼比得上規律的生活更重要,很快連下人們都看出來了,說院長最近氣色好了不少。好像雍寧守在他身邊,他就能少一些思慮,逐漸找回自主睡眠,於是就連偶爾剋制不住的陰鬱脾氣都漸漸淡了。
同樣有變化的還有歷城的氣溫,這一年的春天氣溫迅速升高,尤其近期到了節氣,又醞釀著要下雨,白天雲多,室外極悶。
雍寧晚上洗完澡,看見外邊熱起來,去開啟露臺的門,靠在欄杆上梳頭髮。她頭髮留了這麼久已經成了習慣,住在「寧居」的時候,只要天氣好,她就去院子裡坐著,一邊餵貓一邊在院子裡晾乾。
何羨存出來找她,看見她頭髮還在滴水,拿了毛巾給她擦乾,「還沒到夏天,早晚溫差大,你這麼出來站著,一會兒就冷了。」
他剛才在畫室裡忙了一會兒,幫院裡整理制墨的模具。何家祖輩過去陸陸續續珍藏了近千副石楠木的墨模,其中一部分在搬遷主宅的時候帶回家裡封存,何羨存下午有空,挨個讓人清理出來檢查。
那些東西都有年頭了,長年累月積了墨。早年製作墨錠的時候裡邊都摻過名貴香料,現在一開啟,各種歷經時光的厚重香氣溢位來,染了他一身。
此刻微風,雍寧清清楚楚聞見他手上的墨香,也不知道是哪一方模子里加了蘭花氣。
她順勢回身,何羨存今天收拾東西,袖口都挽起來,腕子上的那道疤在燈光之下格外清楚,暗紅色的印子。
雍寧摘掉日常戴的手套,抬手去碰那道印子,她格外小心,只敢用指尖從他胳膊上輕輕點過去。
他放開她的頭髮,看她垂著眼睛的樣子乖順而謹慎,於是笑了,和她說:「已經不疼了。」
她這才放心,慢慢地撫摸,皮膚毀壞過後的褶皺逐漸萎縮,重獲新生,但那只是表面的痊癒。
何羨存順著她的動作卻沒覺得疼,只覺得有點癢,她這麼一副聽話又內疚的樣子也實在難得,他一直拿著毛巾,忽然又覺得它礙事,乾脆用它把雍寧整個人都圍住了,一把拉到自己懷裡。
雍寧仰著臉,掙又掙不開,眼睛裡都是笑。
她頭髮半乾,帶著溼漉漉的水汽,這下長髮全部被毛巾擁住了,直接貼在她的睡裙上,她開始覺得後背潮乎乎的,又開始發熱,沒等他的吻落下來,她還是那麼沒出息,耳朵先紅透了。
何羨存貼著她的額頭,看她這樣子實在有意思,笑意更深。
雍寧總怕自己隨便碰到他的手,於是兩隻胳膊也不敢亂動,老老實實,像個蠶繭似的被他抱著,整張臉都熱了,沒什麼底氣地說:「我們回去吧。」
今晚夜色沉重,但他心情不錯,非要順著這話來問她:「回去幹什麼?」
雍寧半句話也接不上,一抬眼又看見他眸子裡的自己,紅著臉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這下她羞得真連站也站不住,眼看就要急了。他不逗她了,趕緊把人抱住了往回拉。
所幸樓上的走廊裡安安靜靜,也沒有下人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