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夕如舊

雍寧被毛巾裹著,走得艱難,不停低聲讓他放開,又不能如願。何羨存分明是故意的,看她慘兮兮地委屈著也不理,半拖半抱地把她帶回了臥室。

她被他按在床上的時候,剛好對上床頭的光,於是抬手擋了眼睛。她睡裙的後背處都被頭髮弄溼了,於是成心報復他,故意纏著他不鬆手。

何羨存顧忌她眼睛不能再受刺激了,於是把燈關了,臥室裡一到晚上都拉好了窗簾,落地窗外半點光線也進不來,黑暗之中,瞬間到了她的天下。

雍寧的衣服和毛巾早都揉在了一起,他伸手過去扯,才發現毛巾連帶著睡裙都被她自己掙掉了。這下她的頭髮可真的再也幹不了了,溼乎乎的觸感,亂七八糟捲了他一手。

何羨存手下一碰她就收不住,直接用了力,掐緊了她的腰。很快都覺得熱了,他手下的皮膚反而有了微涼的觸感,簡直把他勾得呼吸都亂了。

她的反應反正他看不見,雍寧就得了意。她的眼睛還能看清他的樣子,於是就去咬何羨存的肩膀,他下手也狠了,兩個人徹底糾纏在一起。她整個人都軟了下去,不知道哪裡來的潮氣,又覺得自己像要浸在水裡似的。

偏偏何羨存在這一時片刻想起了什麼,哄著問她:「露山會館那天,你拉住我的手,看見什麼了?」

雍寧渾身一顫,突然握緊手指,搖頭告訴他自己根本不記得了,「那地方煙太嗆,我暈過去了,腦子裡都是亂的。」

他怕她又看到了什麼不肯說,聲音都壓在了她耳邊,「寧寧……」

她當然明白,沒讓他再問下去。

這一晚雍寧鬧得過了火,她忽然拽著他的襯衫領子把人拉下來,半啃半咬著蹭他的脖子,直到把他撩起來收不住力氣,手臂都被他掐得生疼,又開始後悔。

這種事情上永遠別挑戰男人,她那點能耐很快就害了自己,躲無可躲,最後哭啞了嗓子。

時間好像突然就過得快了,春暖花開的時候,王楓福利院的新址也已經選好。

何家出面和方屹的公司一起進行後續協調,就在水庫旁邊的基地附近找了空置的房子,在林子裡重新修了路,讓福利院和何家的基地相連,方便龔阿姨那邊能夠來往照顧。那一處原本距離鎮上也不遠,老師和孩子們都沒有陌生感,環境又好,適合療養,這樣基地在閒置的時候也有了意義,對於雙方而言,無疑都是最合適的方案。

福利院搬家那幾天,雍寧趕過去一直在幫忙,再加上祈秋秋和方屹,幾個人忙前忙後,協助王老師把孩子們都安頓好。

傍晚時分終於有了喘息的工夫,老師帶孩子們一起去集合吃飯了,雍寧才終於有了空。

她走出福利院,看見樓前清理出了一片空地。龔阿姨讓她兒子來過,特意給孩子圍了一方小院,方便他們出來活動。她四處看了看,坐在小院裡的鞦韆上,漸漸聽見身後的樓裡又傳來了熟悉的鋼琴聲,心裡這一處牽掛總算有了著落。

她的苦心沒有白費,總是能讓這些可憐的孩子們有了一個家。

他們都是些看起來和常人無異的幼童,有的病因是先天遺傳,導致患有精神性障礙,還有的是從剛記事起就經歷過非人的刺激,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還有一些孩子長期自閉。他們都是棄兒,無父無母,如果轉送給其他普通的福利機構貿然尋找領養,病情嚴重了,會對雙方都造成更大的傷害,必須專門進行治療。

這是雍寧心裡的堅守,她深知這些孩子生存不易,無論如何,她一定要為他們做些事情,哪怕僅僅是一處避風港。

這段時間她身體都養好了,出來一直都在忙福利院的事情,此時此刻才能鬆一口氣。

眼下已經到了春天,天也黑得晚了。這地方緊挨著水庫,氣候溼潤,遠處的林地裡終日蒸騰出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此刻又混了些食物的香氣,格外誘人。

雍寧安安靜靜坐了不到十分鐘,祈秋秋就跑出來找她,本來是要叫她回去吃飯的,但雍寧下午陪著孩子們吃了點心,一直不覺得餓,於是讓祈秋秋先回去和方屹一起吃。

祈秋秋往樓裡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她最近和方屹之間一直很彆扭,於是沒多說什麼,擺擺手示意雍寧自己也不餓,非要留下和她玩那架鞦韆。

兩個人鬧了一會兒,雍寧拉著祈秋秋並排坐下,蹬地一使力,鞦韆蕩得高了,視野也就看得遠了。

透過樹木的縫隙,一隻能看見遠處的水面,山清水秀,鬱勃幽邃,連樹梢的倒影都清楚。

這樣的自然風光,又和她冬日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雍寧心情放鬆下來,她實在不想讓朋友之間存著顧慮,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開口說:「別裝了,我知道你喜歡方屹。」

一句話沒有前後因果,突然冒出來,真把祈秋秋嚇了一跳,她這人心再大,也沒想過雍寧突然說穿了她的心思,差點從鞦韆上掉下去。

「你怎麼看出來的?」祈秋秋嘟囔著,只覺得自己這段時間表現得已經十分克制了,有點不甘心。

雍寧笑著把她扶穩,鞦韆終於慢慢放緩,她才又開口說:「你啊,從上學起就這樣,你一旦看上誰,腦門上都寫著你要戀愛了,天天盯著他,就差撲過去了。」她雙腳著了地,鬆開了鞦韆繩索,深深吸了口氣,又看向身邊的人說,「我只是想和你說,不用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我和方屹之間如今只是朋友,我和他坦白過,我確實很感激他,但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事到如今,他們都是成年人,都有這個氣量面對自己的選擇。

祈秋秋不想掩飾,她並不是矯情的性格,點頭說:「我知道,我不和你說不是因為有顧慮,是我覺得丟人。」她尷尬地低了頭,雖然坐著,但也不老實,一邊踢著腳底下的石子,一邊又靠在繩索上,抬頭瞪著那座福利院的小樓,咬牙切齒地說:「老孃我追他這麼久,他連句痛快話也不給!一直都在拒絕。」

這下雍寧明白了,難怪祈秋秋羞於啟齒,這位祖宗一向自詡經驗豐富,過去只有她開導別人的份,如今這麼為難,顯然是下不來臺了。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雍寧在三個人的關係裡處境微妙,她此刻確實沒立場勸慰或是分析原因,只能拍了拍祈秋秋的肩膀,示意她不要那麼著急。

「好了,你不用多想,我這人就是臉皮厚,我知道方屹為什麼現在裝傻,但是沒關係,我等。」祈秋秋早就想開了,「我給他時間,人總要接受現實的。」

她的表達一向直接,愛恨坦蕩,原本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她什麼都不怕。

日光熹微的時候,天邊夕陽越發明顯,雲上反而透出極豔的光,漸漸描深了,成了一筆茜色的霞光。

很快基地那邊來人通知雍寧,何家派了司機過來,準備接她回城了。

祈秋秋跳下鞦韆,看了看外邊的動靜,連她都感覺出來最近事態緊張,於是問雍寧:「這兩天連許際都不過來了?」

最近外界輿論已經壓不住了,文博館的百年慶最終宣佈延期,而關於《萬世河山圖》的案子,上邊調查進展到了關鍵階段,畫院又再次封閉,何羨存和許際已經連著好幾天不見人影了。

事關國家一級文物失竊,雍寧知道這整件事背後的利害關係,她眼下既然幫不上更多的忙,就儘量不拖後腿。她不打擾,也不刻意多問,於是知道的情況也有限,只能點頭和祁秋秋說:「是,文博館現在層層追責,鄭家人在明面上,肯定要被扒出來,可整件事在艾利克斯身上斷了,現在很難證明真跡由他銷贓流至境外。」

祈秋秋吐了吐舌頭,她早就聽說何家那邊規矩多,這時候偌大一個家,恐怕就剩下雍寧和何院長的母親了。她最清楚雍寧早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何院長的母親曾經幾次表達過對那位鄭明薇的欣賞,不論事實如何,雍寧所面對的這層關係實在太尷尬了,讓祈秋秋連想一想都覺得頗有壓力。她不好當著何家司機的面亂說話,只好飛快地追了一句:「等過一陣我還有年假,如果家裡方便,我去陪你吧。」

雍寧知道她是擔心自己,示意她放心。

她其實已經習慣了,何家主宅裡其實沒有那麼可怕,何羨存的母親從來沒有刁難過她,這麼久了,她除了偶然聽下人和祿叔聊起那邊的動靜之外,對方似乎根本不屑於與雍寧相見。

雍寧上車的時候,遠遠看見方屹出來送她,兩個人相視而笑,終究沒有再說話。

這一晚的歷城格外寧靜,春夜靜好,市區裡的燈火輝煌,司機帶雍寧一路回了主宅。

祿叔打電話問過,知道她晚上沒在福利院那邊吃飯,等她到了家,特意說還留了菜,勸她好歹吃點東西,不然這幾天往水庫那邊跑,不能再生病。

只是她沒想到,生活每分每秒的變故都比她所預知的畫面還要精彩。她剛剛想著家裡太平,邁出這一步不像她想得那麼艱難,結果當天晚上回去就事與願違。

何羨存不在的時間太多,家裡上下似乎沒什麼變化,只是今天祿叔還有話。

他等雍寧換完了家居衣服下樓,忽然和她說了一句:「太太今天出來了,一直等著您,過去一起吃吧。」

雍寧有些驚訝,抬眼看了下時間,天早就黑了,他們趕回來到家已經快九點鐘了,以前從沒聽說莊錦茹有這樣的作息,但此刻祿叔執意來請她去東邊,她雖然沒想到,可也沒有合適的藉口,只能跟著下人過去了。

莊錦茹似乎和記憶中的樣子沒什麼變化,其實對方看著不像六十多歲的人,穿一件淡青色的針織連衣裙,即使只是夜晚在家,她見人的時候也不潦草裝扮,肩上還披了雅緻的絲巾。

東邊這裡的餐廳寬敞,燈光又調得恰到好處,襯得莊錦茹氣色不錯。

雍寧看著她,一時沒馬上過去。對方雖然常年生病,但因為生活規律,保養得極好,她確實從來沒想到莊錦茹會這麼突如其來地想見自己,尤其對方還真準備了一桌菜等著她,她心裡忐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只能先叫了一聲「莊阿姨」。

莊錦茹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目光裡倒不是苛責的態度。這一下雍寧發現,何羨存的眉眼之間還是和他母親長得很像,早知道這位何家太太心性強勢,身體不好,又這麼一個人疏遠地過著,好像和誰也不太親近,此刻難得有點和緩的樣子,於是雍寧也沒再猶豫,順勢坐了過去。

「本來是想和你吃晚飯的,但你今天去了水庫,這麼晚了,祿叔給你留的都是清淡的菜,你先吃。」莊錦茹把體面的話都說到,她自己看上去卻沒打算真的要陪雍寧。她坐了一會兒也只倒了杯茶,就在手裡端著,也不再開口了。

很快下人都退出去,餐廳裡安靜得讓人難受。

雍寧實在不擅長客套,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歡,就算裝淑女在這裡傻坐著也改變不了什麼,於是她還真就動起筷子,好歹吃了兩口。

莊錦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刻意,卻終究讓人不太舒服,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問:「你母親最近怎麼樣了?」

「挺好的,她一直在葉城住,基本不回來。」

對面的人點點頭,喝了口茶,又問一句:「她知道你的事嗎?」

雍寧停下筷子,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您想問哪件事?」

「你這眼睛差點毀了,又在露山上鬧得滿城風雨,現在住在我家裡……」莊錦茹口氣不軟不硬,還是一副閒聊的模樣,「還有你和羨存的事,你們到底打算怎麼過,這麼久了,雍綺麗都不打算問問?」

這頓飯根本不可能吃得舒服,從雍寧被請到東邊開始,她這一路都有心理準備。莊錦茹對她的偏見更不可能輕易消除,所以她直接盛了一碗湯,只想趕緊結束這頓飯,回答得很實在,「莊阿姨,您不用這麼刻意,您和我媽認識得早,我們之間的關係您最清楚。」

「也是,她這個母親當得……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她但凡對你上點心,也不至於把你扔給外人。」莊錦茹看她不願再吃,也不勉強,很快讓人過來收拾,「你都這麼大了,現在想要什麼都有了,雍綺麗一定很得意,覺得自己算計對了。」

要說輕視和非議,雍寧從小就習以為常,她被人當作怪物的日子太久了,不差一兩句戳脊樑的話,何況她和何羨存走到今天這一步,什麼境況她都想過,於是也就儘量控制著口氣,禮貌地起身準備離開,「您早點休息,我先回樓上去了。」

莊錦茹叫住她,一句話壓過來,「我雖然不愛出門,但外邊的事我都知道。」

雍寧終究還是停下來了,這一晚果然沒那麼容易過去,她回過身說:「那您應該清楚,畫院和文博館之間的恩怨四年前就開始了,事關國家重要文物的案子,當年只是因為意外才拖到現在。」

餐桌旁的人似乎笑了,起身走到她身邊。

莊錦茹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都透著冷淡,「那些都是畫院的正經事,既然是我請你過來吃飯,想說的就都是家事。」她看見雍寧一直戴著手套,很快目光又轉向她留過了腰際的長髮,姿態還是和藹的,「明薇過去就和我說,羨存心裡喜歡的人是你,我覺得她想多了,後來我明白了,你有你的特殊之處,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這兒子就有這麼一個毛病,他從小辛苦,被他爸爸逼得太緊了,養出個外冷內熱脾氣,就喜歡收藏特別的東西……」

「何家對我有恩,所以我決定和他在一起的那天就想過了,無論如何,您是他的母親,我始終把您當長輩。」雍寧知道對方忍不住這些話,她自己同樣也在剋制,儘可能把口氣放得低一些,「他為了保住畫院,為了您能安心在家養病,他一個人承擔國家的信任,必須查到古畫下落,這麼多年辛苦周旋,您應該養好身體,別再讓他擔心了。」

莊錦茹的口氣漸漸加重,「我和雍綺麗不一樣,我要對我的孩子負責,就是因為他肩負的責任太重要了,所以他顧不上的時候,我要把家裡的事都理清楚。」

這話一出來,雍寧知道莊錦茹這段時間已經忍無可忍了,今晚是來找她攤牌的,她必須逼自己聽下去,逃避沒有用。

對面的人舉手投足都透著良好的教養,姿態始終端莊,話卻愈發說開了,「不管到了什麼時代,家有家規,何羨存和鄭明薇已經結婚了,如果他的夫人還在,哪怕就是一輩子都躺在病床上,你也不可能進這個家,但她去世了,往事已矣,羨存現在想和你在一起,於情於理,沒什麼可指責的,所以我雖然不喜歡你,但一直沒過問。」

她說完掃了一眼雍寧,率先往餐廳外走,卻並不是回房間的方向。

雍寧開始後悔來這一場鴻門宴,她為了儘快吃完,大晚上非要喝湯,剛才不過三兩口嚥下去,此刻又都卡著不上不下,統統堵在了胸口。

莊錦茹讓祿叔帶人都下去了,她親自往何羨存他們住的西側走,很快就上了二樓。

雍寧追過去的時候,並不知道莊錦茹想幹什麼,但等她跟著對方一路走回去,到了何羨存的畫室門外,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猛地退後了一步,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平時何羨存所接觸的都是重要文物,資料和機密內容也多,所以無論是畫院還是公司,甚至於家裡,他辦公的地方都不讓人隨便進出。主宅這邊不比「寧居」,雖然是他的私人空間,內外都沒有刻意上鎖,但家裡人人都知道分寸。

雍寧從來沒有進去過,今天是莊錦茹特意帶她過來的,替她推開了那扇門。

莊錦茹一路走得很慢,腳步卻非常穩。她全程在前方沒有說話,直到開啟房門的時候,她才回身。

雍寧錯愕地發現莊錦茹眼睛裡竟然有淚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讓她愣在了當場。

此時此刻,樓上只有她們兩個人,整個起居空間這段時間只有雍寧在住,她不喜歡光線太亮的地方,於是四下都按她的習慣做了調整,終究沒了光線和排場的掩飾,於是就在這一刻,她所見到的莊錦茹,恍然變了個模樣。

對方像是雍寧曾在畫院裡見過的扇面,歷經光陰和世事的洗禮,絹底變暗,多少繁花似錦的昔日不再,空落落地被裝裱起來,重新擺在牆上,竟然成了可憐的樣子。

這位何家的老太太終究上了年紀,如今只依靠肩上一條精緻細膩的絲巾,才能讓整張臉顯得不那麼寡素。

莊錦茹的肩頭微微發顫,她似乎用盡力氣才能控制住情緒,勉強示意雍寧說:「你自己進去看看吧。」

何羨存在家裡的畫室面積很大,夜晚無人,房間裡也沒有光亮。

雍寧的眼睛雖然模糊,卻依稀還能看見。她一時沒急著開啟燈,四下環顧,沒注意腳底下踢到了什麼,一陣響動。

莊錦茹沒有跟她走進來,只是替她按開了房間裡的頂燈,一切格外分明。

雍寧完全沒想到何羨存的畫室竟然會這麼亂,一地狼藉,原本該放筆墨的長案上東西七零八落,筆架都掉在了地上,被她不小心踢得遠了。桌後更遭了難,鋪滿寫廢的紙,還有些古帖被翻開了一半摔在一旁,甚至還有前一陣剛拿出來的墨模,看起來有人做過蘭花墨錠,只留下幾個,但硯臺凝澀乾涸,她走近了才能聞見些清淡的香氣,蓋不住潦草。

顯然這房間的主人曾經進來試著練字,今時不同往日,難以為繼,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掙扎的心境,以至於臨走的時候沒有任何心情收拾。

「他之前一直在靠藥物睡覺,還有治療ptsd的精神類處方藥……我從知道之後已經和許際一起盯著,儘量幫他減少這方面的藥物依賴。」雍寧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她把地上那些紙撿起來,發現上邊大片的墨漬,寫字的人明顯握筆不受控制,淋漓而下如同幼兒習作,甚至於那些筆畫最後有些明顯大力筆筆偏鋒,不持端正,是故意用力發洩,完全和自己在較勁的姿態。

雍寧手裡攥著那些紙,剋制不住發抖,她只覺得害怕,慌亂地把它們撿起來,遮掩著想趕緊扔了,不敢讓門口的莊錦茹撞見那些字……抖筆、亂墨,再這麼勉強下去,寫字的人早晚入了邪路,何羨存這麼多年的辛苦和修養不能白費了。

她終於明白莊錦茹這一晚欲言又止,和她周旋這麼久,到底是為了什麼。

對方已經不想詆譭和指責她的來歷,也不是簡單地看不上她或者想要阻撓他們在一起,其實莊錦茹早沒了這種心力,她帶雍寧來這間隱秘的畫室,是想讓雍寧自己看到真相。

這是一個母親的絕望。

雍寧心裡藏著的所有情緒都衝上心頭,她完全說不出話,只記得彎下腰去收拾地上的筆架,把所有的東西歸位,又拼命去擦長案上的墨漬。

莊錦茹沒有走進來,走廊外的光線太暗了,而畫室裡還亮著燈,於是她躲在整片暗影裡,只剩了輪廓,她輕輕地開口說:「何家祖上基業傳承,家教嚴苛,到了如今這個時代,家裡就他一個孩子,所以他從小就沒有浪費時間的權力。我為什麼天天躲開他,是我看不下去,我心疼,但我熬了一輩子了,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何羨存活著不僅僅是為了他一個人,他還要管好畫院,院裡的工藝必須傳承下去,這對於國家是功在千秋的事,所以我不能攔。」

她知道她唯一的兒子忙起來快要累死了,她知道畫院擋了別人的路,他被捲到陰謀裡,她也知道他在車禍裡留下了後遺症,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她甚至知道他這次回來頂著數年的陰謀壓力,每天每晚睡不了覺,整個人都要垮了。

所以無論何羨存做什麼,哪怕是把祖宅給出去,她只要他能想開一點,和那些折磨人的感情做個了斷,才可以慢慢休養,所以從他回到歷城開始的一切行為,莊錦茹統統沒有勸阻。

可這夢太傷人了,摧心斷腸的苦,沒有人能生受,他們都該醒了。

「羨存肯定不願意讓你知道,所有的陰暗面他半點都沒告訴你。醫生很多年前就和我說過,事故現場非常慘烈,車裡發生的事給他留下了陰影,還有手傷不能恢復,他承受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但他就一個人硬扛著,這樣的情緒越積越容易出事。他把你找回來了,看著好像突然就好了,可我是過來人,我最清楚,他只是不肯說,他覺得自己當年對不起你,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讓你過得好一點……」

何羨存永遠該是光影之下執筆落拓的樣子,連他的溫存都讓人貪戀,但沒人看見他在午夜斷斷續續地驚醒。他躲開所有人,避開熟睡的雍寧,他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一筆一筆地練字,卻如同飲鴆止渴,逼死自己也甘願。

雍寧被眼前的一切逼得倒抽了一口氣,她根本無法抬頭再去面對莊錦茹。

她發現窗邊放了畫架,上邊就是那幅紫藤的畫,那是整個凌亂房間裡唯一被珍重擺放的東西……何羨存在任何情緒下,哪怕到了無法自控的時候,他都願意把它妥善珍藏,和她一樣。

當年他在「寧居」起筆的時候,清風明月,歲月悠悠,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何羨存的心意,坦坦蕩蕩,如玉良人,君子端方。

如今迎著日月天光,看似朝夕如舊,紫藤能續千歲,可這人間卻沒有讓他回頭的路了。

他沒有再續任何一筆。

雍寧蹲在地上,看著那幅畫,忘了自己還抱著撕破的紙,又死死壓在懷裡。她沒力氣站起來,癱坐在書架之下,這間畫室是何羨存的秘密,活像是要挖空她的心。她想起何羨存輕描淡寫地說他神經撕脫傷的時候,那經歷過的一切好似全都結了疤,卻在此刻統統要往她心裡捅。

她胸膛裡翻江倒海地疼,不知道怎麼才能替他疼。

門外的人聲音發顫,「你們不用瞞我,那一年冬天的時候畫院就已經出事了,他知道那段時間對你不公平,所以你鬧起來一說要走,他才急了。但你呢?你什麼都不知道,於你而言,你只是打了一通電話,他那麼穩重的人,為了留住你,把所有權衡的大局全都扔下了,調頭就回去見你。」

莊錦茹說到最後每個字都用了力,她同樣無法再面對畫室裡的一切,轉身下樓去了。

她最後的話只有一句:「雍寧,因為你,他這一生都毀了,作為他的母親,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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