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員工通道空間擁擠,因而也異常昏暗,地上不知道被誰扔了一個手電筒,只在門背後突兀地露出一段光亮。他們強行撞開門之後,模糊地看見有人癱在地上,似乎剛剛下了樓梯,卻因為體力不支而摔倒。
對方是個陌生的女人,穿的是服務人員的衣服,看樣子她原本試圖在向外逃生,八成是被困在這裡的無辜人員。
何羨存總算找回了一點意識,迅速把人扶起來,想把對方先從門裡送出去。許際就跟在他身後,衝過來幫忙,這才發現地上其實不止一個人。
那位服務員身後還有同伴,因此她雖然人已經摔在前方,卻始終彎著腰,異常艱難地護著後方的人。
看起來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這些人應該在樓上的時候已經發現起火了,所以做過應急準備,她手上還攥著打溼的餐巾布,可惜誰也沒想到,一路下樓,火已經燒到這個程度,防護也早都沒用了,這兩個人估計是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才能順著員工通道衝下來。
地上唯一的手電筒也沒多大用處,那點光線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間的地面。四下幽邃,但上方清晰可見火影,絕對不能再逗留。
許際咳嗽不止,驚慌之下只記得把人先救出去,卻突然看見身前的何羨存停住了。危急時刻,對方全然不敢不顧,竟然無法剋制地再次俯下身。
上方的樓梯通道里不知道堆了什麼東西,突然被燒斷,直接砸了下來。
許際生怕墜物傷人,拼命過去想護著他們,卻根本看不清方位,四周顯然已經危險至極。
「院長!」
何羨存完全看不清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往下掉,他甚至也沒有時間抬頭。呼吸之間窒息的感覺越發嚴重,人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他只感覺到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抓緊了。
四下實在太暗了,牆壁上只有遠處忽明忽暗的火光,巨大的煙霧燻得人連前路都無法分辨,在這樣壓抑而逼仄的黑暗之中,他們手掌之間的碰觸卻顯得分外熟悉,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哽咽地顫動。
就是這樣……曾經他就這樣伸手把雍寧從冰冷的湖水裡拉出來,那一刻的感覺他從未和人提起過,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心慌。
他看見她突然消失在水裡,只怕自己沒能把她救出來,如同今晚一樣。
那一年的雍寧實在太年輕,衝動而孤僻,還是個會在學校惹事的傻姑娘,他也並沒有想過日後的一切,甚至從沒想過自己對著她能有那麼可笑的悸動。他日日面對高壓的工作都能夠習以為常,卻在靜波湖畔忘了分寸。
直到後來那座院子有了名字,何羨存才慢慢想明白,愛這東西……是一幅描不清的畫,越剋制越牽掛,他從此就要受盡脅迫,要承認有個人輕易就能撼動他所有過往。
此時此刻,烈火高溫,人的精神瀕臨崩潰,但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何羨存感覺到掌心另一個人手指的抽動,他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驟然清醒過來,整個人像突然被推回了現實,所有劇烈坍塌和燃燒的聲音同時撞進了他的腦子裡。
兩個人手掌相握的瞬間,他甚至來不及想她會看到什麼,只是意識到自己多一秒都不能再耽誤,同樣的生死之際,這一次他知道是她。
何羨存根本看不清前路,但他絲毫沒有猶豫,順著那雙手的方向,直接把人抱到了懷裡。
火勢愈發蔓延,他們衝出去的時候,山頂的風越來越大,空氣裡全是迫人的焦灼氣味。
別墅園區和林地交界處已經有人嚴陣以待,消防人員分散準備,預防山火,而救援人員在安全區的邊界搜尋傷者,警方順著山後隱蔽的撤離路線一路追蹤而去,數不清的燈光和探照裝置將地面映成白晝。
露山的山頂林地雖然多,但開發後的面積有限,很快有人發現了他們。許際算是情況最好的一個,他迅速帶著醫護人員趕回去接應。那位護著雍寧出來的服務員已經暈倒,很快被人送上了救護車。
大家身上已經十分狼狽,但何羨存卻一直抱著雍寧不敢動。他被扶到救護車旁,周圍人試圖幫他一起把懷裡的人送到車上去,他卻遲遲不肯鬆手。
他懷裡的人閉著眼睛,好像此刻非常畏光。外界突如其來的亮度讓雍寧整個人蜷縮著發抖,似乎是在哭,但是卻只是抽噎著,眼裡始終沒有淚湧出來。
醫護人員不斷勸說著,眾人合力,想將人抬上擔架車,但雍寧完全喪失神志,手指不斷髮顫,彷彿恐懼到了極點,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她又拉住何羨存的胳膊,喃喃地說了一句:「我數了……我真的數了,三百四十一。」
這一句說出來,何羨存心裡完全亂了。他無論如何不肯再勉強她,以至於周圍的人全都停在了原地,最後去找他身邊的人來,想讓許際說服他們去醫院。
車輛來往,光線極亮的地方,就連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都褪盡聲勢,只是……
許際剛回來就愣住了,驟然睜大眼睛,他此時此刻才真正看清何羨存身後的樣子,撲過去撐住了何羨存的手臂,眼眶立刻紅了。
高空墜物,最危險的時候何羨存顯然只記得護住懷裡的人,他自己肩膀上不知道扎進了什麼東西,血已經浸透了外衣,如今看過去,連帶著手臂後側,暗沉的顏色蔓延了一片。
除夕夜的歷城實在不太平。
初一早間新聞已經開始通報,露山山火爆發,山路封鎖。市局反覆提醒市民務必遠離事發山區。這場事故雖然原因還不明確,事發突然,但當天夜裡有人報警非常及時,以至於大火在天亮之前已經得到了有效控制,所幸並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失。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露山綜合醫院總算安靜下來,人來人往鬧了一晚,誰都沒想到除夕夜能出這麼大事,醫院緊急把醫護人員叫回來。
何羨存的傷口已經消毒處理完畢,樓梯間高層的木質欄杆被燒斷了,掉落下來的欄杆斷裂面尖銳,木刺直接扎進了他肩後。
那場面實在混亂,他突然撞見了受傷的雍寧,再也顧不上反應,一口氣提著,讓他能平安把人送到醫院,等到他自己被拉去做清創的時候,才發現整個右手臂都失去了知覺。
醫生很快就發現了問題,如果只是昨夜造成的外傷,顯然不會這麼嚴重。
如今已經臨近中午,何羨存才終於完成了檢查。
許際一直在走廊裡等著他,一路跟上去,低聲請他放心,「院長,雍寧平安,有點缺氧,還有幾處小的磕傷,別的都沒事,目前昏迷原因還是考慮神經方面的誘因,應該很快就會清醒過來,主要就是眼睛遭了罪。」許際聲音裡漸漸透出了顫音,反覆一句話,「您的傷怎麼樣了?」
何羨存沒有接話,他已經換過衣服,此刻穿了一件暗色的襯衫,正慢慢地折袖口的邊緣。外傷的疼再難忍也不過就是一陣子,他似乎早就已經平靜下來了,很快整理好了襯衫,遮蓋住手臂上的包紮。
何羨存腳步不停,一路往病房裡去找雍寧,好像完全沒覺得有難處,只叮囑了一句:「記住,昨夜的事,別和家裡說。」
許際點頭,他明白輕重緩急,眼下還在過年,院長的母親莊錦茹沉痾多年,受不了刺激。他想了想也勉強告訴自己,如今再著急也沒用,除夕夜一場大火,燒出來的鬼怪太多,眼下就還有數不清的麻煩。
比如到底是誰貿然報了警?讓他們和鄭彥東的人全都措手不及,導致露山會館裡的一群人被逼得狗急跳牆,為了毀滅證據不惜縱火。
如果當時何羨存沒有找到雍寧,她隨時都可能葬身火海,或是被活活嗆死。
他們很快進了電梯,何羨存看了眼時間,追問許際:「查出來了嗎?」
許際一直盯著螢幕上不斷攀升的數字,終於到了九層,他退後一步,電梯門很快開啟了,「他已經到醫院了。」
病房外的走廊裡,方屹一直在等他們。
何羨存看見他的那一刻,其實並不算意外。許際自然也很識相,很快先離開了,整條走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方屹一直靠在牆壁上,他看見何羨存一步一步走過來,率先開口說:「是我報的警。」
何羨存不動聲色盯著他,直到走得近了,終於按捺不住,一把揪住方屹的領子,「你貿然破壞他們的計劃,差點害死寧寧!」
方屹沒有躲避,他面對何羨存質問有些頹然,盡力控制了情緒,「我只是想保護雍寧,那位一起出來的服務員叫楊甄,她曾經險些自殺,是雍寧在寧居的時候救了她。楊甄當時懷疑他們要傷害雍寧,我想盡快救人,有她接應,可以逃出來……只是我確實沒想到會突然起火。」
趕上除夕這一天,還能留在露山會館裡上班的人,只有不想回家的外鄉人。楊甄今年準備好了要攢錢在歷城穩定生活,而過年這幾天的值班補貼非常高,她剛好在這一夜留在了會館服務,卻意外碰見雍寧被挾持。情急之下,楊甄自然顧不上多想,她只記得聯絡方屹,兩人暗中想辦法,她留好備用通道的後門,準備送雍寧逃走,結果卻中途被大火阻截。
方屹看向了一側的病房,裡邊的人剛剛脫離危險,卻始終沒有醒過來。這一夜雍寧的遭遇無法想象,他一路追過來,只聽見樓下的護士議論,這大過年的淨是新鮮事,傷人專挑眼睛,明擺著要把人活活折騰瞎了……方屹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又轉向了何羨存。
這一刻面前的人,是真的不同以往。
何羨存好像很少有這麼衝動的情緒,他眼睛裡的憤怒太過分明。
方屹盯著他,一時也起了火氣,嘲諷地質問他:「計劃?何院長明知道那群老東西有問題,還把雍寧一個人扔下,你根本不知道她這四年是怎麼過的,你回家團聚的時候,想過她嗎!」方屹甩開何羨存的手,低吼著告訴他,「就因為你留下一句話,你讓她等,她這四年都要瘋了!現在你回來了,你又幹了什麼?」
方屹想起跨年夜,雍寧的執迷不悟,直到為了何羨存,這一夜險些把她自己送上絕路。他越說越控制不住情緒,「何羨存,雍寧為你守著寧居,她什麼都沒有,寧願受人威脅也苦苦相信那段感情,你呢?從頭到尾,你受人敬仰,無論是家庭還是事業,就連過世的妻子你都能權衡得分毫不差,何院長……你站在這裡道貌岸然地指責我的時候,你又給過雍寧什麼?」
無論是愛情還是相守,無一兌現。
他們兩個人前半生的糾葛,讓方屹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可笑。
何羨存鬆開他,沒有再爭執,「不知道不是禍害,迷惑才是。可惜迷惑的人往往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你以為自己知道。」他讓開方屹面前的位置,走到走廊另一側,「我們的事,與你無關。四年前沒有,現在沒有……」
何羨存突然頓了頓,他微微皺眉,揉著右手的手腕,過了一會兒喘過一口氣,才補了一句:「以後的事,也和你無關。」
這逐客令卻下得不容置疑。
方屹愣住了,很久之後才低聲笑了。他偏偏沒有立刻就走,只是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一夜揪心,耗人心神,方屹也實在是累了。
他開啟手機,很快查詢出所有公司留存的賬目截圖,示意何羨存,「我知道你的擔心,我其實無足輕重,但你總想弄清楚我為什麼接近雍寧。」
所有的一切彙總在一起,是這些年雍寧私人捐助款項的全部去向,清清楚楚,她所有的積蓄都沒有亂花過,全部交給了方屹,請他以公司的名義,用於捐助歷城附近的福利院,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王楓老師所在的那一家,因為他們主要負責救助患有精神類缺陷的兒童,雍寧一直都在盡她所能,和王老師一起為那些可憐的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教育條件。
何羨存確實沒想到,他知道雍寧從小就被當成精神病患兒,受了不少苦……他拿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想起上一次在水庫,雍寧突然不告而別,最後被人暗中尾隨,那天她所選的目的地就是一家福利院。當天事發突然,何羨存沒有時間留意,如今想一想,她對那處地方似乎很熟悉,顯然早就去過。
自他走後,雍寧也有了自己的秘密,從來不肯公開。
方屹告訴他:「這麼多年的時間,雍寧從來沒有浪費金錢,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看在眼裡,她一直非常獨立,她在想盡辦法努力生活,為了對得起曾經的一切。」
遠處有護士過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方屹今天來還要把楊甄接走,楊甄只是被煙嗆到,其他地方並沒有受傷。她醒過來之後,得知雍寧平安無事放了心,一心只想儘快離開可怕的露山,想回到市區休養。
何羨存沒有說話,他看著方屹和護士談手續,忽然說了一句:「幫我謝謝楊甄。」
「不用,楊甄都告訴我了,她差點就去晚了,多虧雍寧自己想辦法讓那夥人打起來了,她沒有放棄自救。」
鄭彥東中途改變主意,險些就要先下狠手,打算拿鹽酸毀了雍寧的眼睛。情急之下,雍寧聲稱她可以預知到他的未來,那些人早就各懷鬼胎,形勢過分微妙,鄭彥東果然按捺不住,想要通過她的能力,先下手為強。
「楊甄去找雍寧的時候,會館裡已經亂了,雙方差點當場火拼。」方屹想了想,「不知道雍寧和鄭彥東說了什麼,反正他的人一下就急了,楊甄趁亂才找到機會接近她。」
何羨存放下方屹的手機,轉過身放緩語氣,「她肯定說的是當天鄭彥東就有危險,而且這危險還是內鬼出的問題,他當然坐不住了。」
走廊裡只有一成不變冷白色的燈光,照得人影分明,方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何羨存放鬆右手,袖口工整,沒有半點異樣。
「我可以離開,也不會再糾纏雍寧,但只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何院長,你顧慮的東西太多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的存在,始終都會給雍寧帶來危險。」
一句話說完,方屹拿回手機,再也沒有回頭,很快就離開了。
所有噩夢的後續,雍寧都沒有親耳所見。
她實在太累,導致受傷之後的這場昏睡遠比醫生所預計得要久,等到她清醒的時候,這個年已經快要過完了。
歷城有傳統習俗,團圓的日子過到破五的時候,家家戶戶還要再吃一頓餃子,醫院裡自然也沒有例外。
雍寧雖然昏迷,但漸漸有了一些意識。她聽得見周遭的動靜,覺得遠處的那扇門似乎被人開啟了,順著空氣的走勢,細微地飄進來一些食物的香氣。
她一直躺著,似夢非夢,這種感覺實在折磨人,長久的安靜,模糊掉其他感官,從眼睛到頭部,一直脹脹地疼,讓她無力睜眼。突如其來一股味道鑽進了鼻子裡,好像成了引子,衝破醫院裡萬年不變的冷冽空氣,直勾著她的意識,一下就讓她突然清醒過來。
雍寧一口氣撥出來,湧起來的念頭連她自己都有些想笑。這久違的香氣讓她想起自己除夕夜的那些餃子,她費盡功夫包好那麼多盒,卻來不及送出去。
她漸漸感覺到自己確實是醒了,眼睛還是非常不舒服,頭也跟著疼起來,腦袋裡像有鋸在磨,整個人稍微皺眉都能炸開似的。這麼多天下來,她就帶著這樣可怕的疼痛感,一直被困在關於露山別墅的夢裡,在那間受折磨的屋子裡醒不過來。
她緩了一會兒,總算是勉強忍過一陣疼痛,她想開口叫人,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完全是乾澀的,已經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睛被嚴密地遮蓋起來,防止突然再見到強光。因而她也就只好慢慢地伸手摸索,試圖感受周圍的環境。
「寧寧?」
她的手腕突然就被人握住了,於是她也不再亂動。
雍寧聽見何羨存在叫自己,連帶著頭都不再那麼疼。她一時也說不出什麼,半天就只是笑,笑著笑著,又覺得自己在除夕夜被嚇破了膽,明明此刻確認了大家都平安,她卻突然覺得鼻子酸得控制不住,又起了執拗,拖住他的手臂,偏要往他那邊挪得更近一點。
何羨存俯身過來,先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別害怕,然後輕輕抱住她的上半身,讓她能借力坐起來。
雍寧的眼睛還被遮著,又在昏迷的意識裡困了好幾天,於是一點輕微的動靜都讓她很敏感,他不急著叫人進來,只是耐心守著她,拿水過來,直到雍寧喝了水好受一些,確認她心情平復下來。
雍寧所剩的感官逐漸恢復,隨著何羨存的動作,周遭的一切漸漸清楚起來,於是她又聞出他在病房裡泡過茶,淡淡的祁門香,經年習慣的味道,始終藏不住。
他安慰她說:「別急,眼睛肯定不舒服,你受了強光刺激,視網膜和晶狀體受損,但醫生說了,幸好時間不長,只要耐心休養,恢復的機率很大。」
她知道何羨存應該一直都在這裡,她躺了多久,他也守了多久。那場事故留下來的遺患遠遠沒有了結,千頭萬緒,逼得雍寧在昏迷的時候夢到了數不清的畫面。她想著自己如果還有機會醒過來,一定都要問清楚,可是她躺了這麼多天,確認了何羨存一直都在,好像瞬間釋然了,這一時半刻,所有的話都不再迫切。
她開口,只記得冒出一句:「我想吃餃子。」
何羨存似乎是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那笑聲裡透著無奈,無端端又像回到了過去那些年。
他起身去把剛才送進來的晚餐拿過來,今天肯定會有餃子,於是他拿了筷子,笑話她說:「看來是真緩過來了,一連睡了五天,還沒忘了吃。」
她也笑,還張了嘴,雖然看不見,卻很配合,她認真地想吃點東西,只是沒想到身邊的人遲遲沒有動作,半天才夾了什麼過來。
雍寧唇邊剛剛觸碰到餃子,卻又感覺到拿筷子的那雙手持續在抖,不太嚴重,卻在用力的時候近似於輕微的抽搐,於是對方夾到嘴邊的東西不穩,連筷子一起掉在了她身上。
何羨存始終沒有說話,沉默地開始替她擦,很快又將餐盒拿得近了。
雍寧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忽然伸手摸索著,又順著他的肩頭,摸到了他的右臂。
何羨存的手臂之上完全都被包裹起來了,原本肩膀處似乎有過外傷,但他的小臂乃至手腕上也做了另外的處理,明顯這段時間經歷過其他治療。
這是他的手,一雙絕不可能出現任何問題的手,此刻突如其來的細緻動作,卻讓他覺得勉強。
雍寧心裡發沉,所有的話都哽住了,像是噩夢裡的一切突然被證實,遠比持久的昏睡更讓人心驚。
她不肯再張嘴吃飯,突然要去摘眼睛上的遮罩,想要看清他的樣子。
何羨存儘可能放輕聲音,哄著阻止了她的動作,「聽話,現在你的眼睛絕對不能再受刺激。」
雍寧乾脆換了方式,她摸索著又去抓他,下意識磕磕絆絆地問:「怎麼回事?你受傷了?還是你的手……出了什麼問題?」
對面的人任由她質問,沒有再亂動,長久沉默。
她努力控制情緒,一口氣嚥下去,又像吞了什麼膈人的沙石,一粒一粒,無法平復,硬生生磨得她用盡力氣才能開口:「何羨存,你瞞不住了。」
事到如今,前半生的一切,諸多磨難,她既然還有這一口氣,她就要一個答案。
床邊的人似乎也不再勉強,何羨存停了一會兒,慢慢收拾好了餐具,開口和她說:「那次車禍的時候,我受了傷。當時車門嚴重變形,傷到我右邊的胳膊,剛出事的時候情況比較嚴重,外傷導致臂叢神經撕脫傷,直接影響了我的手部功能,必須馬上手術,就是為了盡一切可能爭取治療時間,我馬上被送去了德國。」
短短幾句話,但何羨存說得非常慢,這一段經歷,他確實沒打算從頭細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