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寧醒過來的時候,有一瞬間近乎失神,以至於她連時間都分辨不清。
她努力地找回了意識,抬眼觀察四周,只看見天邊夜色濃重,而她此刻所在的地方是片巨大的草坪,餘下的就只有昏暗的地燈。
她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是被人強行帶上車的,原本車速很快,到了地方之後緊急剎車,帶起一陣尖銳的聲響,她什麼都來不及問,又被人拖下了車。
已經要過春節了,雍寧從沒想過會在除夕夜出事。
她這一整天都在幹活,趕在入夜之前包好了餃子,等著福利院的人過來取。這本來也是「寧居」的慣例,年年如此。如果雍寧不去水庫的鎮上過年,也會提前準備好年貨,王楓老師或是他的家裡人總會來一趟歷城,他們有車,經過老城區的時候順路帶走,算是她的心意。
這一天自然也不例外,傍晚時分雍寧接到電話,提著保鮮盒順著衚衕往外走。
老城區這裡蜿蜒的衚衕一趕上逢年過節更加擁擠,沿途都不好停車,於是她和福利院的老師約好在大路口見面。
她一路走出去,剛過了衚衕拐角,卻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
這些人顯然早有準備,蹲點的地方是衚衕裡最幽暗的角落,幾個自建房上邊堆了太多舊物,完全擋了光。
雍寧確實毫無防備,眼下正是過節的時候,天都要黑了,人人回家團圓,正經街道上都沒了人,何況是他們這邊的老胡同,她連掙扎的時間都沒有,很快就喪失了意識。
眼下雍寧的手已經被人捆住了,她頭疼得厲害,正被人推搡著向前走,不遠處只有一棟建築,光線暗淡,並沒有刻意的樓體照明。
她忽然發現這棟暗紅色的建築分明就是露山會館,她曾經在何羨存的未來裡見過,這一下她終於有了猜測的方向,也知道她恐怕已經暈過去好幾個小時了,被人開車帶上了露山。
這個地方是座非常龐大的別墅,看起來似乎只有三層的高度,孤零零地建在山頂上,是一家隱秘而低調的私人會館。雍寧當年為了阻止何羨存涉險,特意花費時間查詢,漸漸得知這地方遠離市區,只有一條正經的山路經過,而它的存在對於歷城而言是一個謎,顯然建造者應該有極深的背景,成了歷城地下交易的聚集地。
雍寧有些錯愕,仔細回憶自己到底能有什麼仇人,值得對方這麼大費周章。她心裡剛剛閃過了一個念頭,就看見二層的窗邊站了個人,手撐在護欄上正在抽雪茄,一見她就笑。
鄭彥東那混賬模樣一點都沒變,在煙霧之中還抽空抬手,衝她打了個招呼,很快就有人把她從後門帶了進去。
整座會館都是濃郁的紅色,連內裡也不例外。
走廊裡的光線設定異常講究,頂上的燈光隨著人的步行方向依次亮起,而房間的門全部隱藏在牆壁紋路之中,顯得四下分外安靜。
雍寧心裡愈發不安,這地方所有的陳設都透著令人不適的華麗感,讓她心裡越想越亂。鄭彥東、文博館、那幅《萬世河山圖》,還有何羨存不惜一切必須拿回去的存檔……所有的一切統統指向了這座古怪的建築。她隱隱覺得這一切都和四年前相關,所有事遠比想象中還要可怕。
她沒有時間揣測,走廊盡頭的門已經開啟了,而屋內的人才真正出乎意料。
雍寧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艾利克斯,她母親的那位英國前夫。
對方穿著非常紳士而儒雅的西裝,眼看頭髮花白,該是年過六十的人了,卻保養得體。一雙眼睛盯著雍寧上下打量,用流利的中文和她打招:「寧,見到你,讓我更加懷念你的母親。」
回憶起來,雍綺麗和艾利克斯的這段婚姻其實很短暫,雍寧也沒怎麼和他相處過,僅僅見過幾次面。她過去確實不太喜歡這位繼父,在她的認知裡,她一直以為雍綺麗只是藉著對方出國,再加上這位艾利克斯據說是位成功的商人,家底殷實,雙方各取所需,也談不上多少感情。
雍寧心裡閃過無數念頭,震驚於對方為什麼會和鄭彥東同流合汙,她的話還沒問出口,對方先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周圍下人讓開,而後非常禮貌地請她進去。
房間裡的佈置一樣浮誇,完全是中世紀的復古風格,歐式古董壁燈,窗邊的一排黑色沙發成了唯一突兀的存在,正對面擺放著巨大的螢幕,可能原本是會館裡休息奢靡的休息區。
艾利克斯示意雍寧坐下,低下頭想要碰她的手,她猛然開始掙扎,艾利克斯卻非常耐心,解開她手上的捆綁,彎腰看向她的眼睛說:「他們對女士太粗魯了,是不是?」
「你怎麼會認識鄭彥東?」雍寧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大,鄭彥東想要報復她,她不意外,但艾利克斯的目的卻讓她緊張。
面前的人對她的疑問並不意外,他伸手撫過她的長髮,又是一副長輩模樣。
雍寧躲無可躲,也只能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艾利克斯就坐在她身邊,聲音溫柔地開口:「你本來什麼都不知道,這樣最好,畢竟我曾經是你的繼父,中國人重視傳統,我也一樣,不想為難你,可惜鄭彥東發現了一些事,對你很不利。」
雍寧第一個念頭就想起了鄭明薇,她脫口而出問:「是因為他姐姐?」
艾利克斯笑了,彷彿她的答案非常幼稚,他搖頭說:「不,是因為你不小心知道了一些秘密,再加上你的能力,讓你很危險。」
雍寧想起前一陣,鄭彥東突然去了「寧居」,那時候他的目的古怪,急於試探她的預知能力,所以這一切和她可以預知未來的事有關,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怕我看到未來。」
所有舊日的記憶都被撕碎,像是破損的畫,無數片段拼拼湊湊,毫無頭緒,卻成了四年前後所有變故的引子。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渾身僵硬,雍甯越想越恐懼,連呼吸都艱難起來,這經年的陰謀成了蚌,她才撬開口就覺得用盡了力氣,只好盡力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地想要理清楚這些線索,房間的門卻突然被人開啟了。
鄭彥東下樓來了,他帶著滿臉虛情假意的笑容,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冷不丁地笑著開口:「難得,你們今兒這一齣也算父女相見?」
「你到底想幹什麼?」雍寧實在忍無可忍。
「彆著急,何羨存在家過年呢,顧不上你,咱們有的是時間。」鄭彥東分外悠閒,他在房間裡踱步,「我姐沒白死,她死命熬著,這幾年跟著何羨存,起碼弄清楚了幾件事,存檔已經不在畫院,何羨存也不可能信任外人保管,所以一定還在他身邊,當年他走得突然,所以八成存檔還在那院子裡。還有……你這小丫頭片子真有點本事,能看見未來的事。」
鄭明薇臨終留給他的資訊非常關鍵,所以他去了「寧居」想要確定一下,卻沒想到事情跟想象的並不一樣。
艾利克斯一直不動聲色地坐在一旁,完全沒有打斷的意思。
鄭彥東轉到了一側的書架下,摸索著隨便找到了一盒煙,又給自己點上,屋子裡很快充斥著嗆人的菸草味,雍寧側過臉不想看他,只說:「這種話你也信?所謂的未來每分每秒都有變化,我就算看見什麼,也不足以成為證據。」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知道你過去的人。艾利克斯,正好解答了我的疑惑。你並不是什麼未來都能看見,你只能看見意外……其實你把存檔還給我那好姐夫之後,本來已經安全了,多虧艾利克斯提醒了我最關鍵的一點,你的眼睛。」
鄭彥東說著說著走近雍寧,突然俯下身,他嘴裡的一口煙噴在了她臉上,她一陣噁心,抬手想要抽過去,卻被他狠狠抓住了手腕。
鄭彥東聲音玩味地說:「你是天生的四色視覺,今年文博館只要一開展,你就能輕易發現我們的秘密……」
他的手不斷用力,雍寧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卻顧不上掙扎,她驟然意識到他話裡的意思,文博館要進行百年慶,而此前《萬世河山圖》已經極具人氣,鄭彥東無法再避免它的展出,所以趕在今年所有過去的積怨統統爆發,他生怕在開展時橫生枝節。
雍寧已經見過存檔,那份存檔上的內容就是證據,四年前何家畫院接到文博館送來的已經不是真跡了,只是一份近代摹本。
所有的線條都被連了起來,兜兜轉轉,都是因為那幅久負盛名的青綠山水圖。
她後背發冷,沒想到一份無意中看到的存檔竟然關乎四年前後的陰謀,還有鄭彥東口口聲聲所說的「我們」……他並不是一個人作案,國家文博館內全是重要文物,各項規章制度森嚴,如果《萬世河山圖》都能在展出時誆騙世人,那館裡的內鬼絕對不只是他一個人。
他們既然能冒這麼大風險,背後的利益驅使恐怕已經超乎想象,四年前後,古畫的真跡下落成謎。
雍寧震驚到不敢再往下想。
艾利克斯看出她神情有異,慢慢拍了拍鄭彥東的手,示意他不要這麼用力,鄭彥東也懶得再和雍寧多費口舌,叼著煙繞開了。
「寧,你要明白,能夠牽制何院長的人,現在只有你了。還有,你的視覺能力可以證明一切,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艾利克斯的用詞非常優雅,人一旦上了年紀,聲音之中難免透著喑啞,但卻並不難聽。
他看什麼都像觀賞藝術品,因而對雍寧的目光也透著欣賞。
可惜這偽善的表象根本撐不了太久,牆壁上大片沉鬱的紅,愈發讓人心裡不安。
雍寧只有一個問題,她不得不問:「四年前,何家畫院不清楚你們的陰謀,所以直接按館裡的要求走完流程,可事後何羨存為什麼不去舉報你們?」她說不下去。
鄭彥東總算把那根菸抽完了,他直接坐在沙發扶手上,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雍寧,「你放心,這人活著啊,都有弱點,缺錢的我給他錢,想要名聲的給他名聲,唯獨我那姐夫什麼都有了,他如果早能配合我們,我姐也不用枉死了!」他越說越激動,「我以為他多清高呢,還不是一樣栽在女人身上!我倒要看看他這次還有幾條命!」
他提到鄭明薇的時候目光陡然變得陰狠,明顯被姐姐的亡故刺激到了,他突然掐住了雍寧的脖子,直接把她扯到了地上。
雍寧用盡全力想要掰開他的手,鄭彥東卻發了狠,他手上拿著那根抽完的煙,明明滅滅還沒有被按滅,他捏著菸頭對準雍寧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姐是替他死的!都是你這個賤貨害的!」
他手下一沉,想用菸頭對著她的眼睛燙下來。
雍寧死死閉上眼,渾身發抖,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只能被他們困在這裡任人魚肉。
菸頭遲遲沒有落下。
艾利克斯推開鄭彥東的手,不動聲色提醒他,「冷靜一點,我們只需要破壞她的視力,如果留下外傷,一切就不好收拾了。」
鄭彥東還在氣頭上,聲音透著狠厲:「留著她也沒用,乾脆從山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艾利克斯彷彿半點都不生氣,提醒他:「我說過,既然大家需要合作,那麼我在的時候不希望你們鬧出人命。如果有人需要洩憤,等我平安出境之後,隨你們。」
鄭彥東死死瞪著雍寧,還是扔了菸頭。他揪著她的頭髮,直接讓她整個人摔在了地上,又氣急敗壞地衝門外喊,讓人都進來。
房間的門很快就被開啟,雍寧突然爬起來,想借著這一時半刻用盡全力衝出去,卻直接被外邊湧進來的人堵住。她知道自己是在做無謂的掙扎,可她絕對不能留在這裡,今晚這些人的計劃一定是用她來威脅何羨存。
她拼命大喊,只換來鄭彥東的嘲笑。她完全不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麼,很快被人捆在了椅子上。
這些人顯然早有準備,房間的燈被完全關閉,四下只剩黑暗,而她面前巨大的螢幕突然開啟,不停播放強光。
雍寧本能地閉上眼,卻被人強行用器械撐開眼皮,完全無法再閉合,他們逼迫她睜著眼接受強光刺激。
她很快淚流滿面,瘋了一樣哭喊。
鄭彥東對她的反應似乎非常滿意,他總算心情好了一點,就靠在門邊打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雍寧突然屏住了呼吸,她連一句話都不敢說,被面前的強光晃得受不了,安靜無聲地流眼淚。
鄭彥東好心地替她按開了擴音。
電話裡的人聲音也有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何羨存已經反應過來,他什麼都不問,就只是試探性地叫她:「寧寧?」
雍寧下意識地答了一句,滿臉是淚,開口也是哽咽,她一口氣忍住了,不再出聲,於是一陣沉默。電話另一端的人分明看不見她的樣子,卻又像知道了什麼似的,於是連聲音顯得格外沉穩,忽然開口問她說:「你還記不記得怎麼曬蓼藍葉子?」
她早已頭暈目眩,這些人手段卑鄙殘忍,想要毀了她的眼睛,折磨她的意志,恨不得逼瘋她……她整個人瀕臨崩潰,卻聽見何羨存突然說起一件完全不相關的往事,連口氣都太過平常,這一瞬間讓雍寧覺得格外荒謬,眼前只有不斷變化的強烈光線,彷彿徹底要把她的意識剝離出去,讓她腦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了當年的影子。
那時候她藏著對他的心思,一個人蹲在院子裡,千辛萬苦地反覆給葉片噴水,只因為何羨存教過她,晾曬溼度必須剛剛好,於是她迴圈往復。
她當然還記得。
今時今日,何羨存的聲音平和,和眼下可怖的環境格格不入,「那天你數到了第幾次?」
雍寧快要暈過去,眼前的白光晃得她生出了幻覺,她逼著自己努力地回憶,咬著牙回答他:「三百四十一。」
她當年能蹲在烈日下為他吃盡苦頭,百轉千回,整整嘗試三百四十一次,才得到他想要的花青。那是珍貴的植物顏色,也是她整個少女時代的全部貪念,一點一滴,都在指尖。
雍寧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淚都流乾了,整個人脫力之後反倒是真的徹底平靜下來。
她已經看不清東西,就聽見何羨存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為了我,再數一次。」
她沒有時間再回答,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還是被打斷。
鄭彥東拿著手機,實在佩服何羨存的定力,「何院長不用演苦情戲,咱們談談條件,談好了,她還是你的人。」他重新往屋裡走,口氣遺憾,「我猜你知道訊息之後就要追過來,現在應該準備上山了吧?」
何羨存沒有回答。
「而且你一定想把四年前的存檔證據還給我,交換雍寧,所以那些資料也都在你車裡。」鄭彥東想得清楚,他走到椅子旁邊,拍了拍雍寧的肩膀,繼續和電話另一端的人說,「同樣的冬天,同樣的夜路,和四年前你出車禍的時候一模一樣,如果何院長故地重遊,傷心過度,因為應激障礙又衝下山……那咱們兩家人的故事,就都能圓滿了。」
剩下的話不用他說,彼此都清楚。
只要過了今夜,一切就都成定局,只能是事後調查。何羨存的存檔是畫院對摹本做舊的資料,鄭家完全可以把一切栽贓到他身上,就算露山會館後續被查,他們也有辦法將事情變成是何羨存早年盜取文物,偷樑換柱,然後又深夜上山交易出事。
只有這樣才能一勞永逸,鄭彥東和他身後利益鏈條上的人才能徹底脫身。
殘局無法收拾,乾脆玉石俱焚。
鄭家人很清楚,紙已經包不住火了,一旦在文博館的百年慶上展出《萬世河山圖》的摹本,風險太大,隨時可能敗露,他們需要尋找替罪羊。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惜如今的社會沒人能一手遮天,法律之下,萬萬不能隨意出人命。
「凡事都會留下證據,只有你自己動手怪不了其他人。你死,我保雍寧平安。」
這一局下到這裡,鄭彥東也已經賭上了所有,不能給對手任何掙扎的機會,他乾脆利落地將通話結束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