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寧的哭喊完全沒了意義。
鄭彥東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一直在房間外焦灼地踱步。
她漸漸也沒了力氣,眼前已經完全被強光刺激到重影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人一旦痛苦到極致,反而強行鎮定下來,她被逼到生死之間,反而豁出去了。
從小到大,人人都震驚於她的能力,她以前看過太多可怕的畫面,此時此刻卻只能靠它自救。
何羨存一定會來露山會館,雍寧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為清楚他一定會來,她才更加不能坐以待斃。
她努力想辦法聽清四下的動靜,房間外似乎又有人進來了,來的人聲音顯然並不年輕,卻不是艾利克斯。
對方似乎知道她看不清,沒有故意遮掩,說話的聲音也很清楚。雍寧莫名感覺自己見過對方,一位老者,可惜她看不見,無從確認。
那人似乎對艾利克斯格外不放心,特意過來提醒鄭彥東,雍寧有特殊能力,既然她人都在這裡了,她還有價值。
對方說完很快就離開了,雍寧顧不上回憶那聲音到底屬於誰,突然心裡一動,她開口喊鄭彥東。
門口的人確實沒想到雍寧還有力氣說話,他以為她要哭喊求饒,實在懶得理她。
雍寧提醒他:「我能看到未來的意外。」
鄭彥東冷笑一聲,對她的話沒什麼反應,似乎又點了煙。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浪費時間,如果想毀掉一個女人的眼睛,多得是簡單辦法。
此刻無人經過,一不做二不休,省得今夜橫生枝節。
鄭彥東突然開門,吩咐人去拿硫酸過來。
雍寧聽不清他究竟說了什麼,但時間越長,無疑對她越不利。她聲音乾澀,拼著一口氣逼自己開口:「艾利克斯既然瞭解我的事,那麼同樣,我也很清楚他是什麼人。你們的合作關係如果只是基於利益,你和他之前一定有問題,尤其是今晚……今晚這麼關鍵,你就不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嗎?」
艾利克斯那隻老狐狸畢竟是外籍,隨時可以從國內脫身,何況他原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既然彼此心中都有鬼,那鄭彥東為了鄭家的利益,不得不防。
如果雍寧能替他提前預知風險,那鄭彥東就能先發制人,他有時間改變未來。
這倒真是個誘人的主意。
沒人記得,今天還是除夕夜,山上山下兩處折磨,沒有半點團圓的影子。
何羨存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他確實已經一路追過來,車都開過了半山,對方將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緊急剎車,直接停在了路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本能的反應無法剋制,他回到了這地方,頭開始一陣又一陣地疼,許久都緩不過來。
今晚許際一直跟著他,卻根本沒機會替他開車,只能坐在副駕駛位上。何羨存一路超速,完全沒有停車的空隙,以至於他連勸他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此刻,對方荒謬陰險的條件已經開出來了,許際聽得渾身冷汗,緊張的情緒緊繃著無法放鬆,他眼看院長真的不再繼續往前開了,第一反應就是按住方向盤,脫口而出:「別!」
何羨存把車停了,但一直也沒熄火。他坐在那裡若有所思盯著自己的手腕,許際情緒激動,反而讓他笑了,他緩下口氣,示意他放心,「鄭彥東是條瘋狗,我沒那麼蠢。」
許際很快冷靜下來,他明白這條山路對於何羨存而言實在是場噩夢,兜兜轉轉,沒想到四年後他們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
許際不得不再次開口說:「院長,還是讓我來開車吧。」
何羨存搖頭,他的心思明顯不在這些事上,他思索著開口:「寧寧不對勁,鄭家的人恨她,不知道對她做了什麼。」
他心裡確實是急了,但越急的時候越要停下來,否則這山路危險,同樣的錯誤,他不能犯第二次。何羨存不得不承認,電話裡的人只有一句話說對了,他確實受過創傷,今晚山路漫長,他整個人都要被這灰暗無邊的夜色吞沒,只能停下車逼自己向前看。
一條路,四年前後,竟然完全沒有變化,通往露山別墅的車道依然極窄,兩側路燈之間的距離遙遠,導致四下光線昏暗,道路外側的草木自然生長,連護欄也修得馬馬虎虎。行車道一路蜿蜒而上,開到高處幾乎就是順著懸崖而上,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一旦入了夜,任何人開車走這條山路都必須全神貫注。
他們開了車燈,燈光唯一能照亮的前方,剛好就是當年出車禍的地方。
如今那些不平的路段總算是被修繕過了,當日折斷的樹樁也已經早就挪走了,幾年下來,山上的荒草早就長瘋了,眼下還是冬天,看來看去也只剩一地枯黃。
那場事故之後,何羨存直接出了國,再也沒有回過露山。如今他返回這裡,事發突然,讓他終究有些剋制不住,按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不斷收緊,他漸漸感覺到自己的手臂開始疼,可他這些年實在太習慣這種疼痛感,以至於有些自虐似的重複用力。
許際開口喊他,強行打斷他的回憶,伸手過去熄了火,試圖讓他放鬆。
何羨存猛地放開方向盤,向後仰著靠過去。他的失控完全沒有預兆,突如其來,逼得他按住眉心,勉強讓自己維持清醒。這麼多年心底的負累,高度精神緊張的生活狀態,早就一點一點把他毀了,只是他不肯承認,也自然沒有人明白。
他早就是強弩之末了……何羨存一直都沒能逃離這條路。
許際知道他們此刻進退兩難,但也不能再等,這種時候無論再找什麼人都一樣來不及,不如直接報警,把所有的一切公之於眾。
何羨存看出他想做什麼,直接阻止他魯莽的行為:「鄭彥東已經不計後果了,一旦有人報警,寧寧就完了。」
許際還想要爭辯什麼,沒等他想到辦法,山下已經傳來警車的聲音。
那聲音尖厲警醒,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他們迅速透過後視鏡向後看,蜿蜒山路下的車燈光亮不斷逼近,這裡的路只有一條,警方上山的規模和動靜已經無法掩蓋,很快就會驚動露山別墅中的人。
何羨存的目光驟然收緊,他不知道是誰報的警,但不管是誰,今夜貿然惹怒山頂上的人,雍寧肯定要出事……
片刻之間,何羨存來不及思考,迅速開車往山上衝。
車速很快飆到了極限,許際知道院長心急如焚,此刻任何人都無法阻止。
他們的車一路漸漸靠近別墅附近,許際越發覺得山頂的位置不對勁,他開啟車窗,很快一陣濃重刺鼻的煙霧順風而下,迎面撞進了車裡。
他被嗆了一口,不敢回身去看何羨存的表情,他聲音發緊,說不出話。
山頂失火,夜深風大,露山別墅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警車的聲音和火光很快攪在了一起,遠處還有直升機起降的動靜,人的耳朵已經無法分辨哪種聲音更可怕。靜謐祥和的冬夜很快就被嘈雜聲所取代。
露山山頂如同被人突然潑下一池沸水,四下不斷有慘叫聲和倉皇逃命的人影。
這才真像場噩夢。
何羨存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他靠著本能開上山,隨後衝下車。他聽不見許際說了什麼,也沒心思再追究到底是誰擅自報警,他只知道這些人第一時間就會知道山下來了警方人員,事情敗露,他們被逼放棄露山會館,一把火燒下去,雍寧凶多吉少。
天氣乾冷的日子,山頂這麼大的風,讓火勢在十幾分鍾之內演變成席捲的態勢,眼看就要引發山火。
變故明顯是在一瞬間發生的,因為警方的突襲,而導致別墅內部的人第一時間決心出逃,並企圖毀滅證據,但別墅裡還有無辜的服務人員,顯然沒人通知他們撤離的訊息,因而不斷有來不及逃走的人從樓裡衝出來。樓上的窗戶也開始被人打破,有人從二樓慌不擇路地跳下來,場面極其混亂。
何羨存這一夜是真的發了瘋,所有泰然自若的本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以至於身邊的人衝過來攔住他的時候,他用了全力把人推開,直接就向著黑煙滾滾的地方衝了進去。
這麼大的火燒起來,煙霧和溫度都令人窒息,目光所及之處什麼都看不清。
何羨存曾經來過露山會館,但時間久了,他此刻也只能憑藉印象,摸索著向裡走。房子內部被人提前做了準備,用了易燃材料,顯然早就想好一旦東窗事發就要魚死網破。一層的火勢已經大了,東側的走廊盡頭完全被煙霧阻住,他用外套捂住了口鼻,伸出手卻看見自己的手指不斷在發抖。
從剛才停車的時候開始,他就在頭疼,那種感覺甚至找不到一個具體疼痛的部位,活像被人拉扯著割裂一樣地疼,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右手手腕劇烈發抖,已經快要扶不住牆壁。何羨存儘量剋制情緒,他不讓自己去看,不斷喊著雍寧的名字,猜測她可能會在的方位,然後一路去尋找樓梯……
可惜所有的一切早被那場事故割裂,昏暗的冬夜和天翻地覆的劇變讓他的神經再也無法承受,不可避免突然回到四年前的那一夜。
他想去見她,但好像每次都遲了一步。
露山別墅裡留下來的人都是值夜班的服務員,眾人混亂出逃過後,帶來的就是一陣詭異的安靜,這種氛圍對於何羨存而言卻成了致命的刺激。
四下不斷蔓延出火光,扭曲著形成了某種可怕的幻覺。牆壁將外界所有警車和救援的聲音統統遮蔽乾淨,於是大廳裡繁複奢華的樓梯倒成了唯一明顯的標誌物,其下有個轉角,成了僅存的安全空間,四周溫度持續攀升,就連燃燒的動靜都格外微妙,輕易可以擊潰人的神經。
他應該上樓去,可是眼看著樓梯近在咫尺,身體卻開始不受控。他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覺,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到了極限,他愈發受不了,不斷地呼喊雍寧,卻得不到回應。
巨大的絕望突如其來,比四周越燃越烈的火還讓人無法承受。何羨存突然就和四年前一樣,被困死在狹小的空間之中。
他其實一直都記得,那年他所開的車整個翻下了山路,在經歷過嚴重的碰撞和翻滾之後,車裡的情況極其慘烈。
真遇到突發事故之後,人的身體和意識都在瞬間遭受重創,完全無力分辨周遭的一切。當時何羨存的第一個念頭是感覺到周遭不斷有血湧出來,那感覺溫熱而又可怖,逼人發狂,他甚至都無法分辨自己到底哪裡受了傷,只知道周身似乎被變形的車門卡住了,完全無法動彈。他掙扎著緩過一口氣,第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抱緊了身前的人。
那時候他周身的無力感已經足夠讓人崩潰了,但那感覺並不來源於恐懼,因為人在真正經歷意外的時候甚至沒有時間害怕,更多的是突如其來的無力感。
那近乎千分之一秒之內,他猛然意識到那些不可挽回的人與事,他知道從那一刻往後,所有不甘內疚都成了笑話,總有些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做的事,甚至來不及挽回的愛人,但無論要造成多少遺憾,他都無能為力,一切戛然而止,都是徒勞。
原來生活如此不堪一擊,無論是誰,功成名就也好,庸庸碌碌也罷,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夜毀於一旦。他所有旁人引以為傲的人生,他的苦心,他的權衡,都抵不上生死之間唯一的念頭。他記得自己近乎哽咽,把懷裡的人按在胸口,不斷地叫著雍寧,希望她能保持清醒……直到對方的血不斷蔓延,染透了他的襯衫之後,他幾近崩潰,卻忽然意識到那並不是他的寧寧。
那時候何羨存已經漸漸反應過來,他努力找回理智,想要儘快確認彼此的傷勢,卻正對上了鄭明薇的一雙眼。她的面部快被血完全糊住了,在車內昏暗的空間裡,只剩下一雙眼睛的光,分外突兀。
她為他付出一切,直面死亡,終於證實了她想要的真相。
原來何羨存也有這麼脆弱的時候,車禍之後,他最本能的反應才是真正傷她的元兇。
鄭明薇那時候眼底的光清清楚楚,不是恨也不是憤怒。
她只是在笑他。
從那天之後,所有曾經翻天覆地的重創都可以被荒草掩埋,但那雙帶著血的眼睛成了無法消退的夢魘,與此後四年相伴的折磨一起,此消彼長,讓何羨存再也無法安眠。
此時此刻,滿天的火光之中,那雙眼睛彷彿還在笑他。
他依舊來不及,他找不到雍寧,留她一個人受盡折磨,還要孤零零地死在火海里。
何羨存再也支撐不住,劇烈的窒息感逼得他完全失控,他的手使不上力,直接順著樓梯栽了下去。
很快一切都變得格外的靜。
人為的蓄意縱火,短時間內火勢無法遏制,片刻之間樓梯之下就已經不再安全。高溫讓人意識模糊,何羨存忽然感覺到自己似乎被人扶了起來,但耳邊卻還是聽不到聲音,直到看見了許際。
許際已經豁出去了,拼了命衝進來找到他。對方滿臉是汗,捂著口鼻,看出何羨存的情況不好,於是不由分說,強行把他推起來,想要帶他離開。
許際也是知情人,即使何羨存從不允許任何人提起,但他知道,何院長曾經在事故中遭受創傷,一直留有後遺症,而今夜毫無預兆的火災,顯然誘發了何羨存的失控。許際看出身邊的人開始產生嚴重的幻覺,甚至引發胃部抽搐,捂著腹部無法動彈,卻死活不肯退出別墅。
整座建築已成火海,兩個人僵持在一層走廊盡頭。
他們身後就是厚重的安全門,可以很快通往樓後。這裡已經是一樓最靠西側的空間,原本是廚房和服務人員工作休息的區域,不遠處還有一扇小門,標著員工通道的標誌,應該是留給工作人員使用的備用樓梯。
小門之後不斷透出陣陣煙霧,顯然樓上的地方應該也燒起來了,情況非常危險,絕不能再貿然上樓。
他們身後的安全門已經成了這鬼地方最後的生路,許際急得近乎大喊,試圖讓何羨存冷靜,示意他這樣沒有意義,「院長!您進不去的!樓上是最先燒起來的,就算雍寧真在裡邊,現在也晚了……」
外邊漸漸有專業的消防人員趕到山頂,為了防止造成大面積山火,專業救援人士準備從外部開始滅火,無論結局如何,他們此刻都不應該擅自行動。
就算他們不要命了非要往樓上衝,但這座別墅這麼大,房間太多,根本不知道雍寧會在什麼地方,衝動的行為於事無補,只能徒勞增加無謂的傷亡,更何況……許際很清楚,此時此刻的何羨存已經無法自控,他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何羨存胃部痙攣,只能倚靠在牆壁之上,濃重的黑煙逼得人快要喪失意識。他確實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他明白許際的意思,也看見對方拼死攔著自己,喊了很多話,每一句都關鍵,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但他卻只感覺到一片死寂。
他被牢牢地困在了那輛出事的車裡,此時此刻,如同那個冬夜一樣,溫熱的血液如鯁在喉,而他耳畔的一切卻如死般靜謐。
不能再等了,何羨存盯著那條通道,那是唯一還能上樓的路,竟然還能說出一句:「是我說的……讓她等我。」
許際愣住了。
很快火順著走廊不斷逼近,嗆人的煙霧讓人不適。兩個人渾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許際急得瘋了,卻眼看何羨存竟然還要往火裡闖。
他大喊阻攔,卻根本來不及,一口氣嗆住,險些窒息。他追過去,眼睜睜看著何羨存就像瘋了一樣,平日裡所有的理智和剋制都在這一晚消失殆盡,他看著他開啟員工通道的門,濃烈的煙霧立刻湧出來……
誰都沒想到,那道窄小的門後除了火光,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