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除夕之夜

轉眼到了春節,歷城又下了雪。

老城區的冬天,空氣裡彷彿總有些焦灼的味道,又不像是燒了東西,也許只是遠處街頭的栗子香,是北方城市裡最常見的味道,有雪的日子,這味道里又纏著點點溼氣,變得格外好聞。

明天就是除夕了,整條巷子裡突然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開始採買準備過節,動作快的人家院門口已經貼好了春聯,入眼又是一片紅火。

夜裡大雪已經停了,雍寧早起披上大衣,站在大門口掃雪,難得清淨一會兒。她忙完了就四下看看,深深吸了口氣,她喜歡空氣裡熟悉的味道,格外安心。

春節是最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街坊們來往頻繁,很快有人看見她了。人總是在過節的時候要顯得分外熟絡,於是有人隨口和她打聲招呼,沖淡了「寧居」內外的疏離,好像連她這座院子都活起來了,這場面總算讓雍寧的心情好了一點。

可惜今年這個春節註定麻煩,因為雍綺麗回來了。

對方不知道聽說了什麼訊息,一聲招呼也不打,突然跑回歷城,下了飛機就來找女兒,直接住在了「寧居」。

雍寧一直不願承認,私底下,她和她媽媽的關係實在糟糕。

她對雍綺麗一向沒有好態度,從小到大,她有做累贅的自覺,對雍綺麗的生活一向不打擾不依靠,雍綺麗來找她囉唆她就聽,找她張羅事她就去做,僅此而已。

雍綺麗歷經兩次失敗的婚姻之後,和現任男友一起住在海邊的葉城。雍寧只知道對方姓宋,一直也沒機會見,只是在聊起來的時候叫他宋叔叔。那位宋叔叔在退休前有份極其體面的工作,也沒有兒女,因而家底殷厚,再加上他本人熱愛寫詩,自詡是個文人,說話風趣幽默,深得雍女士歡心,兩個人談一場夕陽戀,浪漫程度卻絲毫不輸年輕人,這兩年日子過得十分安逸。

既然如此,雍綺麗還能趾高氣揚地趕回來,八成是因為她聽到何家的訊息了,知道何羨存已經回國。

眼看就要過年,雍綺麗自從來了之後,起得比雍寧還晚。她回一趟歷城其實住不了幾天,行李卻不少,足足帶了四大箱,今天起床之後就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化妝和搭配衣服,等她終於吃完早餐的時候,雍寧已經把前院的雪都掃完了。

雍綺麗看見女兒站在門口出神,於是踩著高跟鞋過去找她,開口就問:「何院長呢?他是不是要回來和你過春節?」

「他回家了。」

「家?這不就是他家嗎?」雍綺麗問得一臉理所當然。她確實用盡手段保養自己,到如今完全看不出已經是五十多歲的女人了,身材依舊纖細,穿一件橄欖綠色的羊絨連衣裙,剪裁優雅精細,還是極其貼身的款式。

這院子裡四下都是老舊的石磚,她穿慣高跟鞋,也根本走不快,乾脆就站在了迴廊下。

雍綺麗實在張揚,她一回來,事事都麻煩,「寧居」就算想營業也不能開門了,好在趕上春節,乾脆停業休息。

雍寧厭煩她這樣的口氣,不願理她,又去給玉蘭花樹剪枝,馬上就要開春了,這幾棵年年開花的樹,都要悉心養護,但雍綺麗明顯不想放過她,明知故問,對女兒的難堪表達不滿,站在前院就衝雍寧開始嚷:「你跟他過了這麼多年!這裡怎麼就不是他的家了!」

這音量恨不得街坊四鄰都能聽見,還嫌關於「寧居」的閒話不夠多。

雍寧被她喊得急了,衝口而出拿話堵她,「這不就是你希望的嗎?是你非要讓我考美院的,是你非要請他資助我,如果當年不是你把我扔給何家,所有的事也不會走到今天!」

路是雍寧自己選的,她並不後悔,只是她情急之下把話也說得分外難聽,不外乎都為了賭氣,誰來給她難堪都無所謂,偏偏是自己的母親,她受不了。

雍綺麗氣急敗壞,踩著高跟鞋去追她,雍寧不想和她爭,對方走到哪裡她就躲開,最後把雍綺麗氣得拖住她的胳膊,讓她站住了,一字一句告訴她:「我是你媽!不會害你,是你自己喜歡他,我當年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別犯傻!何家條件好,你留在畫院裡,一心一意好好學畫就行了,別去招惹何羨存!你一個小姑娘能遇到的那些誘惑,媽媽早都經歷過了,你要想清楚他是什麼身份地位的男人,他比你大那麼多……你喜歡他註定是條死路!」

雍寧忍下一肚子的火氣聽她說,轉過臉不看她。

她母親實在容貌出眾,一生縱橫情場都有資本取捨。雍綺麗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切都量化,親情,愛情……無論是什麼感情,在她嘴裡都能論斤計較。

小時候,雍寧知道母親世故,但她能理解她的境遇。雍寧的特殊能力讓她從小就在旁人身上預見各種可怕的畫面,多次被確診為精神方面的疾病,只有雍綺麗一個人帶著她,如果對方不通曉世故,就無法從命運的泥淖裡爬出去,世故是雍綺麗的生存方式,很難讓人分辨對錯。

唯一有一次意外,雍綺麗當年看出他們兩個人的關係,曾經拼命想辦法聯絡雍寧,警告女兒一定不要犯傻,她根本不看好這段感情。

當時的雍寧一頭陷在這座院子裡,正是對何羨存一心一意痴迷成狂的時候,後來連電話也不肯再接了。她以為自己太瞭解母親,雍綺麗越積極對她的事表達關心,越讓她覺得不單純。對方口口聲聲說怕她吃虧,但她眼裡所謂的吃虧,或許只是條件還不夠。

就比如現在,雍綺麗面上不依不饒,好像是為了她好,但話沒說兩句,又露了原形,「何羨存既然都和你在一起了,就得對你負責!」

「媽!什麼時代了……我是個成年人,何羨存沒欠我什麼。」雍寧簡直有點無奈了,甩開她的手,又提醒她,「還有,這事以後別胡說,他在國外已經結婚了。」

「他老婆去世了,這些我都知道。」雍綺麗既然回來了,肯定都打聽清楚了,她早就算得明白,「你還有什麼顧慮?人死不能復生,他和鄭明薇已經是過去式了,你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和他在一起。」

「鄭明薇是我害死的。」

這一句話扔出來,連雍綺麗都愣住了,「你……」她臉色變了,牙尖嘴利的模樣都收斂起來,站在這院子裡思來想去,總覺得這事和雍寧的能力有關,於是問她:「你是不是還在看未來的事?」

雍綺麗一向認為雍寧的能力古怪,不管這是不是一種疾病,都不該為人所知,所以她想盡辦法能讓她隱藏手心的秘密,好好學畫畫,找份工作,做一個普通人。

雍寧的表情並不像是開玩笑,又低聲說:「所以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何羨存回來就是想清算這些事的,他沒有虧待我,寧居這裡的產權已經過戶給我了,一切兩清。你以後也不要再指望何家任何幫助。」

她不想再聽勸說,直接把結果甩給雍綺麗,「現在這裡是我的院子了,你願意留下就住,不願意就趕緊回去,陪宋叔叔過年。」

雍綺麗被她氣了個半死,「寧居」這座院子吵吵嚷嚷大半日,一場鬧劇終究沒能演下去,她迅速決定甩手走人。

如同前半生每一次相見一樣,她們母女之間除了爭吵和互相詆譭之外,沒有其他和平的相處方式。

當天晚上,祁秋秋的公司正式開始放假,她也要回外省的家裡去過年,於是和雍寧同路打車,和她們一起去機場。

誰都能看出來,雍家母女顯然爭吵過,全程根本不和彼此說話,比陌生人還冷淡。

祁秋秋成了最命苦的人,她一邊拖著行李,一邊還要玩命活躍氣氛,一口一個「阿姨」,想盡辦法哄雍綺麗高興。

好在雍女士愛美,被年輕的小姑娘稱讚總能讓她心情愉悅。

祁秋秋一直說雍綺麗是凍齡女神,說得她心花怒放,拉著祁秋秋的手,恨不得當場認她做乾女兒,還開始關心起她怎麼又是一個人回家,問她說:「你性格這麼好,比寧寧強一百倍,多招人喜歡啊,怎麼還沒找個人安定下來?」

祁秋秋嘻嘻哈哈地搖頭岔開話題,車已經開到停車場,她趕緊去幫雍寧把行李從後備廂搬下來,又推著進了機場。

雍綺麗跟在後邊,一路踩著高跟鞋,走得風韻猶存,還時刻不忘八卦,悄悄去問祁秋秋:「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祁秋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竟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她有一百種半真半假的回答,但人總會在一些微妙的時候動了真心,就比如此刻,雍綺麗一問,她腦子裡突然閃過那個雪夜,有人抱著樹枝站在灌木叢裡發呆,那畫面實在可笑,以至於她竟然走了神,想了一刻,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點頭。

雍寧覺得祁秋秋有點反常,這要放在平常,她這好朋友自詡男神收割機,才不會欲言又止,於是她推推她,笑著問:「你怎麼了,過年回家沒帶腦子?」

祁秋秋的羞恥心不合時宜地復活,對著雍寧的目光有點不好意思,只能含糊地點頭承認,又把話題扯遠了,沒想到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螢幕上閃爍的是方屹的名字。

祁秋秋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前兩天和他提過一句,她春節要回家,已經買了機票。方屹當時正好沒事,和她說他有車方便,可以來送她。

凡是方屹說過的事,都不是玩笑,他確實一一認真記在心裡,於是今天他看祁秋秋一直沒聯絡,主動打電話來了,八成就是為了問她還需不需要幫忙。

但此刻祁秋秋和雍寧在一起,她不知道該不該接,手機一直在響。

雍寧有點奇怪她在發什麼呆,低頭想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祁秋秋嚇了一跳,突然心虛起來,把手機翻過去,不讓她看螢幕。

雍寧不明所以,催她別鬧了:「趕緊接,要辦登機了。」

雍綺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去了衛生間,一時之間,左右人來人往,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站在原地。

祁秋秋橫下心,她想起電視劇裡演到這種劇情,按照套路,她應該開始躲躲閃閃,製造出一連串的誤會用以攪局……可她不能這麼傻,不能連雍寧都瞞。

所以她抱著壯士扼腕的決心,轉過手機給雍寧看,還故作鎮定地說了一句:「哦,是方屹打來的。」

雍寧才沒她這麼多的想法,她忙著送機,根本沒有工夫琢磨,一邊催她快走,一邊說:「你接啊,看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祁秋秋十分尷尬,她自己白白浪費了數不清的內心戲,最後還是坦蕩地接了電話,她告訴方屹,現在雍寧已經陪自己來機場了,不用再麻煩他。

一通電話客氣自然,誰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電話的最後,方屹停了一刻,忽然問:「她最近還好嗎?」

祁秋秋拿著手機看向前方,雍寧把頭髮梳起來了,彎下腰,正在幫雍綺麗整理行李。

祁秋秋心下悵然,一瞬間湧上數不清的情緒,早知如此,她也談不上失落。

她面上的口氣仍舊輕鬆,認真給方屹彙報:「雍寧今天穿得很多,厚大衣,羊毛連衣裙,戴好帽子了,還有手套……她好得很,絕對凍不著,也餓不死。」

方屹在電話另一端也笑了,笑她盡職盡責的形容,笑他自己多餘。

他放了心,捎帶一句關心送過來,「你也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祁秋秋沒捨得掛電話,第一次忙不迭地想要找個話題,於是脫口而出:「你過年就在家裡?」

方屹想了一下,和她閒聊:「還不知道,陪陪父母,可能再去看看親戚吧,沒什麼特殊的事。」

祁秋秋又追了一句:「那我初五就回歷城了,春節期間不好打車,你能來機場接我嗎?」

她說出來的一瞬間臉都發燒,從沒這麼丟人現眼,不知道自己這是抽哪門子的瘋,一秒就變成純潔的小白兔。

方屹大概想了想時間,很快就答應了,他答應得心無旁騖,反而顯得祁秋秋更緊張。

一通電話很快掛了,祁秋秋避著人做了幾次深呼吸,好半天才覺得自己緩過來。

從頭到尾,機場里人來人往,辦理值機的地方早就排起了長隊,根本沒人關心她的獨角戲。

分別的時候,機場的廣告屏上播放了國家文博館新的宣傳片。

恰逢百年華誕,七月份的展覽無疑將是今年文博界的重要盛會,舉世矚目。祁秋秋拉著雍寧過去看,一臉興奮。

她反覆提醒雍寧幫她託人打聽,百年慶的展覽她一定要去看。

雍寧讓她放心,然後開始留心關於《萬世河山圖》的訊息,那無疑是大眾最關心的人氣展品。可在第二波宣傳裡,從頭看到尾,文博館明顯淡化了關於那幅青綠山水畫的介紹。

仔細想想,雍寧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國寶展品那麼多,古畫只是其中之一,官方的安排也有調整的時候,根本不能證明什麼。

那段最新的宣傳片不僅僅只有機場播放,它在春節前後特意推出專題,很快電視臺和一些主流媒體上都在積極宣傳。

何羨存看到的時候,正好是在晚飯前,他已經在家裡的畫室坐了一天。

許際上樓,給他看文博館最新的動向,低聲說:「館裡心虛,想辦法模糊公眾焦點,今年對外展覽的重點已經不是《萬世河山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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