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寧居」再一次開門營業的時候,已經是一月中旬了。
老街巷隔牆有耳,很快鄰里之間家長裡短地又說起來,「寧居」的店主不知道跟誰出去玩了一圈,回來就病了,拖拖拉拉發燒不好,讓她那家顏料店也停業了兩個星期才開門。
雍寧確實怕冷,從水庫回來就折騰病了,直接開始發燒。她一燒起來頭腦昏沉,難受得只想睡覺,於是一連幾天都窩在床上犯困,再加上歷城一場大雪連日不停,天氣不好,讓她睡得昏天暗地,誰來誰走都不知道,反正有藥就喝,有人過來讓她加衣服就穿上,只有在這種生病的時候她才沒了稜角,毫無攻擊力。
後來雍寧漸漸好了,知道是何羨存把她送回城,又一直守在「寧居」。
他以前就擔心她發燒不退的毛病,嫌棄她足夠麻煩了,不能再把腦袋燒壞,於是趁她難得聽話老實的時候,又讓許際請了醫生過來看,確認她只是凍病了,不會有事。自從元旦的衝突之後,雍寧也沒了心氣再鬧下去,她實在不想給何羨存添麻煩,只能老老實實做個病人。
等她的病基本養好了,何羨存好像又自然而然地回到畫院忙起來,一直沒再過來。
雍寧不問任何多餘的話,照舊過她自己的日子,早晨起來還是一樣,各個屋子看一圈,打掃前院,再去開門。
書房裡那幅紫藤的畫被人反反覆覆開啟過,她好起來之後就去收拾宣紙,紙上深淺錯落,都是練筆的筆墨,但畫上始終大片留白。
很快又快到過年的日子了,學校已經放假,顏料店裡一直沒生意,直到下午才有人來。
客人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不高,看著雖然不像無業遊民,但明顯心性不良,一路進來不懷好意,讓雍寧只能打起精神應對。
他一見到店主,開口不是為了買顏料,反而上來直接罵罵咧咧,追問雍寧是不是號稱有特殊能力,非要曝光她是個騙子。
鬧了一番才明白,來的人就是上次那位楊甄的前男友,他和外邊的小三打算結婚,萬萬沒想到婚前條件竟然談不攏,女方也是個狠角色,眼看和他結婚不成,立刻打掉他的孩子,及時止損,從此和他一刀兩斷。渣男受挫之後滿心空虛,這才回頭想起和自己同甘共苦的楊甄,又想用兩句軟話把她哄回來陪自己,沒想到那個曾經軟弱的楊甄,寧願自殺求他回頭,竟然在來過一趟「寧居」之後性情大變,突然振作起來想通了。她不再糾纏前男友,重新換了一份工作,聽說已經搬離了市區,讓他再也聯絡不上,死生不見。
這可真是大快人心。
雍寧聽說了這件事,顧不上考慮眼前的麻煩,只覺得高興。她得知楊甄沒有再做傻事十分欣慰,於是心裡也有了數。
這種男人只是窩囊廢,毫無本事,無非想要洩憤。
光天化日,衚衕里人來人往,雍寧還不至於怕他,於是她靠在椅子上不理人,自顧自拿來拂塵打掃桌面,請他儘快離開,還是悠悠一句話:「我這裡只賣顏料,不算命。」
「放屁!我都聽說了,你的店裡肯定有古怪,不是什麼正經地方!你是不是告訴楊甄讓她離開我?我們之間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設套想騙她的錢吧?」
說著說著,這人無賴起來,站在店裡死活不走了。他什麼也不想買,更不守規矩,只嚷嚷著要讓雍寧預知他的未來,他要看看這麼一個蒼白瘦弱的女人到底能有什麼本事。
雍寧不想和這種直男癌繼續廢話,她拿起手機示意對方,「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說著還真的開始按螢幕。
對面的人一下急了,跳起來要搶她的手機,狠狠推開雍寧。
她猛地沒站穩,倒下去的時候肩膀撞在了桌角上,趕上一股巧勁,只覺得鑽心地疼。她咬著牙,知道自己面上絕對不能示弱。眼看對方還想搶她的手機,她乾脆伸手就在桌上摸,拿到什麼就用什麼扔對方,直接把研缽砸了過去,研缽碎在地上,這架勢唬得對方也有點慌了,不知如何收場。
院門還開著,很快有人進來了。
方屹今天過來完全是臨時起意。
他為了公司的業務外出,原本約好合作方在老城區談事,事情辦完之後,他經過東塘子這一帶,還是決定來一趟「寧居」。
沒想到他一進來就撞見雍寧摔在地上,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下一刻又看見她倒在地上還不忘拿東西砸人,就像後院那幾只奓毛的貓似的,一旦被人惹急了也能厲害起來,竟然把一個大男人砸得左躲右閃,完全慌了手腳。
他趕緊幫她把鬧事的人轟走了,又把雍寧扶起來。她只是被人推搡滑了一下,腿上的舊傷隱隱作痛。
方屹四處檢視,確認沒事了,又去問她:「何羨存呢?」
雍寧正在撿地上的碎片,讓方屹站著別動,小心扎到,然後她去拿掃帚打掃,聽見他的話,也只能示意自己不知道,反正人沒在「寧居」。
「他既然都回來了,還把你扔在這裡任人欺負?」方屹的語氣也不怎麼好聽。
地上都是粉碎的器皿殘骸,大塊的掃不動,雍寧戴上手套,小心地彎腰去撿。
方屹伸手想拉雍寧起來,怕她傷了,想幫她清理,結果他手都伸出去了又僵在半空。他盯著地上的影子,從跨年夜過後,他進門也只是客人,於是他硬逼自己站著沒動。
人都有自尊,何況何羨存有句話說對了,「寧居」確實是她的家。在這裡發生的一切,方屹根本沒立場插手。
連日來歷城陽光正好,院子裡的玉蘭出了新葉,一如既往。雍寧跟往常一樣,黑衣黑裙,可方屹今天一眼看過去,卻覺得她不似以往。
那是種極微妙的感覺,過去的雍寧活成了畫上的影子,喜怒哀樂都隱忍著,可隨著何羨存一回來,她就和那架紫藤一樣,熬過連綿陰沉的雪夜,終於有了光,一切都隨心,可以肆意生長。
那是他給不了的安全感,所以他心裡不痛快。
方屹突然想起自己上次和祁秋秋出去,最後的時候對方喝多了,方屹叫了代駕把她送回家。祁秋秋早就看出方屹的心結,於是她在回家的路上暈乎乎地和他說:「其實啊,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是雍寧這輩子過得最高興的時候,她被學校開除,生怕何院長回去要教育她,不能由著她鬧脾氣……沒想到何院長什麼都沒問。」
他們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當時的方屹不屑一顧,頂了她一句:「你懂什麼,何羨存太自私了,如果真的為了雍寧好,他就應該想辦法把學校裡的麻煩解決掉。」
祁秋秋笑了半天,拍拍他肩膀,一臉世故地說:「是你太年輕了!」
也許其他女孩都吃這一套,但雍寧從小到大被當作異類,缺乏的是認同而不是保護,「你想想,一個人,為了和原本遙不可及的愛人一起爬到山頂,拼盡全力,突然撞得頭破血流,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在那種心灰意冷的時候,雍寧是希望聽見對方給她分析利弊,逼她陪自己痛苦地向上爬呢,還是希望他說沒關係,即使她一輩子只能做到這樣,他也不改初心……在雍寧走不動的時候,何院長願意為她停下來,這比什麼都重要。」
當天方屹不以為然,因為無法感同身受,然而此時此刻,他再見到如今的雍寧,突然在一瞬間明白了祁秋秋想要表達的意思。
雍寧不知道門口的人一直愣著在想什麼,她已經把地上掃乾淨了,於是和他說:「你先進去坐。」
她看方屹臉色不好,也明白他一進來就問何羨存的意思,於是又和他說:「我不是為了他,跨年夜那天……是我自己想通了。」
她和何羨存之間回不到過去,哪怕所有誤會都能從頭來過,那張遺像卻是不爭的事實,人死不能復生。
方屹搖頭,示意她不用解釋,「我今天來是有別的事和你說,王楓福利院那條街的拆遷批文下來了,原址那片地,未來是商業用地,這事已經定了。」
雍寧擔心的問題果然還是發生了,和他說:「我就怕那條街不能回遷,只能儘快想辦法,幫王老師和孩子們找找新的地方吧。」
方屹點頭安慰她說:「我們會和基金會一起去找新址,爭取年底前能定下來,儘快讓福利院搬過去,趕在明年拆遷之前完成。」
「我之前去了一趟,縣城那邊因為水庫的旅遊業,房價連年攀升,福利院想要完全重建,各方面都需要資金,尤其王老師照顧的孩子情況都很特殊,需要儘可能減少外界對他們的刺激,對療養環境還有一定要求……」
方屹對她說的這些當然都想過,王楓福利院現有條件已經不能滿足需求了,未來一定要擴大新建。精神疾病的患兒需要特殊護理,所以福利院以後要申請資質,聘請專業醫務人員,這些都在計劃之中,「你先彆著急,基金會最近都在接觸一些慈善活動和大型企業,籌款的事一定會解決的。」
他說著說著看見不遠處,他送給雍寧的那個紅色套娃還擺在桌上。方屹停了停,笑著指指它說:「幸好你砸人的時候手下留情,沒把它給扔出去。」
雍寧一看那娃娃笑嘻嘻的樣子,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她笑得真心實意,「我很感激你,方屹,這些年你對我很重要。」
她煮了咖啡拿過來,兩個人坐在一起把話說出來,心裡舒服多了。有些話真攤開說,反倒不再覺得難堪。
這四方天空,在她曾經終日沉寂如死的生活中,只有方屹的出現掀起過漣漪,他給過她對未來的期許,他的出現如同投石入水,或許無關結局,但已經足夠終生難忘。
方屹離開之後,「寧居」一直冷冷清清,沒有客人再登門。
傍晚時分,雍寧早早關了門,自己去了後院,她看向院子裡的磚瓦,心裡十分猶豫,上網查了查房價,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可她低估了房產中介的實力,如今這種大資料時代,不論是誰,只要稍微在網路上搜尋關鍵詞都能被記錄,何況她一直關心東塘子四合院的房價,很快中介公司那邊又收到了訊息,於是一窩蜂地想要來聯絡房主。
再到天完全黑下來之後,院子裡才又有了動靜。
何羨存回來了,明顯心情不太好。
他走進來一言不發,許際也沒有和他一起來。
他自己將大衣掛在門邊,整個人不動聲色地掃了餐廳一眼,還是工整嚴謹的模樣,但臉色卻一直陰沉著。
雍寧只給自己做了飯,兩菜一湯,簡簡單單,沒想到還會多個人。她看見他過來,就去廚房拿了碗筷,放在桌子對面,然後繼續低頭吃飯,也不說話。
何羨存看看餐桌上的菜,西紅柿雞蛋和紅燒排骨,還有冬瓜湯,如今的雍寧確實餓不死了,連做飯都學會了,人卻不肯長進。
他不陪她吃飯,只坐在一邊的沙發上,忽然開口問她:「你又找中介幹什麼?」
「我只是看看相關業務,他們是不是又亂打電話了?」她一邊說一邊吃飯,表情也毫無意外,半點波瀾都沒有。
「雍寧。」何羨存連名帶姓地叫她,每一次他這麼說話的時候已經十分生氣了,所以她停下筷子,好歹擺出一副認真聽訓的態度。
「你聽清楚,方屹的公司現在經營狀況良好,該有的融資一分不少,他和他的公司要幹什麼都不需要你再資助,所以你根本不用著急籌錢,就算真賣了寧居,對他而言……」
雍寧不想再聽下去,忽然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於是打斷他問:「你還在找人監視我?否則你怎麼知道方屹的事。」
她明白原因,何家人一定收到訊息,方屹今天來找她,晚上又發現中介公司有動靜,所有的事趕在一起,導致何羨存認定她是在背後默默支撐方屹創業,是她從頭到尾被騙,所以他才這麼生氣。
而且此時此刻,何羨存對於她的問題沒有否認。
雍寧這才發現一切都變得異常可笑,他們從水庫回來之後,何羨存現在這樣又是什麼意思?繼續把她藏在這裡當情人?
她忍下心裡的厭惡,逼著自己和他說:「你不用找人監視我,反正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以後我幾點起來,幾點睡覺,主動和你彙報。」她骨子裡對於旁人異樣的對待非常敏感,周身的刺彷彿忽然就探出來,以至於氣得口不擇言,「你晚上過來,我是不是還得提前洗好等著你?」
何羨存從沙發上突然站起來,連眼神都變了。雍寧一看就知道自己又把他惹怒了,但她話都甩出去了,乖戾的性子上來從不服軟,故意不理他,繼續吃自己的飯。
身邊的人走過來,直接把她的碗推開,讓她抬頭,「這麼多年都沒教會你自重,是不是?」
她死活不肯看他,最後被他掐得狠了,抬手就去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