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絮於懷

何羨存攬過她的腰把人按住了,雍寧忽然咬他的右臂,十足發了狠,玩命當成發洩,就想讓他疼,他右邊的手臂果然有問題,立刻鬆開她。

她這一鬧,似乎讓何羨存很不舒服,他緩了一口氣,退開坐在沙發上一直在揉手腕,過了半天才重新開口和她說:「你發燒的時候我就不該管你,讓你燒死得了,省得這麼不知好歹,玩命來氣我。」

「我和方屹之間的事,沒你想得那麼不堪。」

何羨存背對著她笑,聲音有些低了,「那你解釋清楚,你一直計劃賣掉寧居拿到錢,到底為了什麼?」

「這是我自己的事。」

「雍寧!」他再次警告她。

她的回答一針見血,只能把兩個人逼上絕路,「就像你不能跟我坦白那份存檔怎麼回事,還有你的手到底出什麼問題了一樣,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也有我的秘密。」她如法炮製,告訴他:「何羨存,我的事,與你無關。」

他回身看她,那目光裡似乎有太多的情緒混在了一起,剎那之間讓她想起前幾日的那場雪,一下起來就不停,最後氣溫低了,滿地殘雪混成了冰渣子,直直凍到人骨頭疼……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看清,他眼底所有翻湧而來的顏色終究一點一點都沉了下去。

何羨存起身去了書房,雍寧自己低頭大口大口吃飯,把菜都倒在碗裡,拌著米飯全吃了,一刻不讓自己停下來,最後她撐得難受,手肘撐在桌子上捂住了眼睛。

房間裡並沒有安靜太久,何羨存去書房拿了檔案回來,直接扔在她面前。他開口聲音平靜,彷彿一切都是公事公辦,「贈予手續辦好了,明天上午去完成過戶,你很快就能拿到新的房產證。」

雍寧拿過所有的材料,抬眼看他。屋子裡為了吃飯,燈都開啟了,於是所有目光無處可逃。何羨存好像已經不再生氣,眼神之中只剩下疲憊,那是一種累到極致之後的倦怠,讓他連聲音都輕了,也沒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輪廓,笑一笑都散了形。

她明明達成所願,卻覺得這一切都不對,心裡所有的不安突如其來,她想問他怎麼了,可是問不出來。

事已至此,無話可說,成年人的世界裡其實很簡單,凡是談不下去的感情,變成交易最實際,所以她聽見自己說:「我把畫院的存檔還給你。」

雍寧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直接推開屋門去了院子裡,徑自走到院牆之下。

所有人都想在院子裡的房間裡翻東西,她偏偏能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外邊的院子裡。

何羨存也沒想到她竟然會把那麼重要的檔案收在院牆裡,一時有點無奈。雍寧做的那排貓窩雖然是臨時起意,但她到底動了個心眼,在其後的院牆上安裝了一個小暗櫃,裡邊就是隱蔽的密碼箱。

她過去把箱子拿出來,統統還給他,「除了《萬世河山圖》的存檔,裡邊還有一些其他資料,都是你當年留下來的,是不是還有用我也看不懂,反正全部密封過,都鎖在這裡邊,密碼是你當年去露山會館的日期。」

何羨存接過箱子放在長廊下,又拿手機叫許際開車回來接自己,然後走向了書房。

雍寧以為他還有什麼重要東西要找,結果他只是把桌案上的那幅紫藤的畫收了起來,卷好一起拿出去,除此之外,他對於屋子裡別的東西似乎毫無留戀,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何羨存就這麼走了。

天邊夜色染得重了,屋簷上連最後一線日光也褪盡了,「寧居」的院子裡只亮了壁燈,草木寂靜,一時看上去分外寧和。何羨存走得很快,所有藏起來的那些情緒露不出頭,壓抑著漸漸麻木了,都成了悵惘。

他想這院子給雍寧了也好,人總是想求個心安,如今他親眼看見她長大了,有能力生活,有了自己的家,他才算無牽無掛。

他踏著燈影向外走,過了月洞門一直沒有回頭,而後院裡的人還遙遙地站著。

雍寧總以為他還會說點什麼,但偏偏什麼都沒有,如今到了往事和前半生所有愛恨一筆勾銷的時候,並不如她想象中快慰。

她忽然意識到何羨存這一走不會再回頭,整座「寧居」已經交割清楚,唯一能讓對方擔心的秘密都已經還回去,不管再有多少明天,今夜已經算是真正兩清的結局了。

她想著想著,突然有些受不住,只覺得胸口像有什麼東西驟然炸開,所有的回憶又酸又澀地湧上來,連感傷都算不上。她無法再細想,忍不住追著他跑出去,夜風把她的長髮捲起來,她顧不上管,一路跑得飛快,到了前院才停下。

剛剛入夜,街巷安靜,遠遠地能聽見衚衕口已經有車聲。許際沒能走遠,很快就折返過來接他了。

何羨存知道雍寧追出來了,於是回身看她。他整個人恰好就站在前院的拐角,庭前新栽了玉蘭樹,開春就到它的好時節,一棵花樹枝葉高挺,擋了光,他停在那角落裡,一時廊下光影裁剪,分明又入了畫,徒勞剩一條冷清蕭索的影子。

從舊日到如今,他一直如此,靠著一道淡漠的影子就能碾碎她整顆心,讓她能疼到喘不過氣。

雍寧剋制不住自己,眼淚都卡在眼角掉不下來。她衝到拐角處,突然拉住他,一句話再也忍不住:「這四年,我一直都在等你。」她只覺得這花樹的影子太迫人,一層一層打在臉上,讓她竟然看不真切,不知道何羨存此時是什麼表情。她又說了什麼,連自己都糊塗了,「從很多年前開始,從你當年在這裡教我做顏料開始,我就喜歡你……何羨存,我是真的愛你。」

她撒過謊,也騙過人,可這一句卻是真心話,非要到了這時候,非要逼自己死死拉著他才能說出口。

何羨存嘆了口氣,他幫她把散亂了的頭髮都整理好,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和她說:「我知道。」

這一方院子裡種的早就不是花木,是雍寧自己的前因。

曾經她用盡全力想要追上何羨存,生怕他走得太快,因此她去學制作植物花青顏料的工藝,所有工序極細緻,嚴格考驗人的耐心,要一層一層把蓼藍葉子鋪在木板上,然後噴水,水霧細膩均勻,一定要確保葉片都沾溼,再用麻木袋子套好,等著自然發酵,發酵之後再噴水……迴圈往復,次數多了,直到不再發酵為止。

更簡單的辦法當然也有,只是最終成品的純淨度就會受影響,那就不是何羨存所需要的顏色了。雍寧不斷失敗,因為研磨和晾曬的分寸實在太難掌握了,她還要自己拿著研缽,一鼓作氣擂上八個小時,才能兌膠,這麼多道工序,成功之後,也只能撇出淺淺一層花青顏色。

那時候她無數次心灰意冷,又累又難過,憑著一腔執著,頂著太陽試了三百多次,覺得自己一事無成,抱著研缽,一個人蹲在長廊下出神。

何羨存出來找她,看她又累又沮喪,就站在她身後幫她,發現她手下真用了十成十的狠勁,於是提醒她:「太重了。」

這力氣太重了,她對他的那份心思也太重,不是她那個年紀承受得了的。

越是珍愛和迷戀的東西,越要釋懷,否則難長久。

雍甯越想得到花青,越用了力氣去研磨,反而適得其反,舉重若輕,萬物不絮於懷,是他希望她明白的道理。

可惜雍寧天資不足,命運給了她預知的能力,就好像拿走了她生活的悟性,她到了今時今日依舊用盡全力,這麼執拗地追他出來。

何羨存按了按她的手腕,她用全身的力氣拉住他的手臂。

他開口仍舊是那句話:「寧寧,太重了。」

她知道他手臂上不同以往,或許真的把他拽疼了,或者是她這一腔翻江倒海的傷心實在多餘,抑或者是她所謂的愛恨說出來實在太重,讓他此刻覺得全無必要,總之……現在的她,不是他所希望的樣子。

她想何羨存確實做到了,此時此刻他依舊神色淡然,一雙眼裡並沒有她的輪廓。

何羨存再一次準備離開她,他並不傷心,也不惋惜,不絮於懷,他才是高手。

雍寧只能鬆開手。

大概這一生,都要和那幅紫藤的畫一樣了,只能到此為止。

一切都不順遂。

那一夜何羨存回家的路上趕上晚高峰,一路走走停停。司機還是許際,連他也被這倒霉的路況逼得有些焦躁。

這就是搬去新城區的弊端了,雖然一切充斥著現代化的繁華,但出行永遠堵車,還不如老城裡這些七扭八歪的小衚衕,車根本開不進去,大家就都斷了念想,任憑你是什麼人,一律都要腳踏實地往裡走才好。

許際一時無聊,想得遠了,偷偷回頭打量坐在後邊的人。

何羨存從上車開始,一直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許際不敢說話吵他,只好百無聊賴地輕輕點著方向盤,他正在發呆出神的時候,身後的人冷不丁清了清嗓子,換了個坐姿向後靠了過去。

許際看向前方的十字路口,明顯還是堵得水洩不通,於是他和後邊的人說:「院長,這個時間回家特別不好走。」顯然話裡有話。

今天傍晚,何羨存忙完市裡的會就回了「寧居」,結果眼看著沒出半個小時,不知道兩個人怎麼又鬧起來了,許際也真是服了雍寧那個冤家,每次都能把院長氣跑。

這下好了,放任何羨存自己回家,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他睡不著覺去吃安眠藥,要麼就去沒日沒夜地工作……許際心裡默默吐槽,他們院長能撐到今天真算奇蹟了,照他這樣折騰的人早都垮了。

他有時候真不知道何羨存靠什麼吊著這一口仙氣。

何羨存一直不理他的抱怨,再開口的時候,也只是吩咐許際回去就把畫院的存檔整理出來,然後又說:「以後不用再去寧居了。」

「院長……」許際盯著前方路口混亂的人流,不敢過多表達驚訝,忍不住說,「鄭家的人可還盯著寧居呢。」

「院子過戶給寧寧了,她可以自己處理,而且存檔已經拿回來了,她現在對於鄭家沒有具體的威脅。」

許際聽出他聲音裡帶著嘆息,順勢開口說:「當年的事情對雍寧而言實在太突然了,您在國外結婚,留下她一個女孩子沒法自處,這麼多年忍下來,她肯定委屈。雍寧脾氣又怪,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讓一讓她吧。」

何羨存抬眼看向許際,那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許際這麼多年很少明面上來勸他,他微微眯眼靠在頭枕上,想了一會兒才說:「剛出事的時候,我怪過寧寧。雖然她是為了救我,可如果她當年不騙我,就算那天我真在露山會館發生意外,也不至於扯上鄭明薇,只要不欠她一命,就沒有後來這四年了。」

「是,我明白您這四年是怎麼過來的。」

「所以,你說這些事怎麼才能算清楚?」何羨存突如其來輕鬆了不少,他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盯著車窗外,和許際說話,「算來算去,我實在是算不動了,不如遂了她的心願,她說要那院子,我給她,她說不讓人監視她,那就都不去了,她又說我這麼夜夜過去找她不合適……好,那我就走。」

許際終於把車開出了擁堵路段,後方的人也一直沒再說話,直到他們回到了主宅之下,許際這才發現車裡的人仍舊沒有下去的意思。

他回頭去看,何羨存似乎剛才覺得頭疼,於是在路上的時候一直按著額角,最後他也就那麼皺著眉,倚著半邊車窗上睡著了。

許際放輕動作,平靜地熄了火,他沒有下車,更沒有叫醒他。

入了夜,主宅外圍的牆上只留了裝飾燈帶。家裡的下人已經聽見動靜,很快正門外的大燈層層亮起來。

管家祿叔走出來看情況,許際衝他擺手,示意他不要打擾後邊的人,輕聲說:「他太累了。」

祿叔也看出院長還沒醒過來,於是聲音放低,但他覺得人在車裡不是長久之計,還是擔心,又問許際說:「還是請院長回房間休息吧。」

許際看向副駕駛的位置,那裡還放著密碼箱和那幅紫藤的畫,眼前還扔著這麼多麻煩亟待解決,但凡有人把何羨存叫醒,他上樓去的一定不是臥室。

所以許際搖頭,示意人都回去,哪怕只有片刻,何羨存確實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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