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羨存把筆放下,許際看見他這一天都是在用左手練字,他此刻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慢慢地開口:「國家公佈的名單裡有這幅畫,點名要繼續展出,鄭館長確實是沒辦法,所以他們才狗急跳牆,現在肯定要持續淡化宣傳,不能讓它像上次那樣引起關注了。」
許際給他看畫院的人整理出來的存檔,「當年他們館裡將摹本送來的全過程都有記錄,可畢竟是畫院參與了修復,如果鄭家人反咬一口是我們做了手腳,或者拿出其他藉口說辭,始終是個麻煩。」
「所以今年是關鍵,關鍵在於百年慶館裡展出的這幅畫。」何羨存看了眼時間,準備下樓去吃晚飯了,臨出去的時候他叮囑許際,「馬上過年了,留心鄭彥東。」
何羨存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家,他母親那邊讓人過來請院長保重身體,注意多休息,其餘的話也不問。
家裡上下都在準備過年,屋子裡裝飾得煥然一新。
何羨存難得清閒,藉著吃飯去看望母親,看她氣色好了不少,抽出時間陪她。
他母親莊錦茹這幾年身體不好,心臟的老毛病嚴重了,一直都在主宅養病。太太居住的東側也和何羨存彼此分割開,從何羨存當年接手畫院開始,她只在逢年過節才見見兒子。
莊錦茹出身傳統世家,完全接受了這樣的生活,從她當年嫁到何家開始,已經做足準備,她不需要何羨存守在床前盡孝,她為何家養大的是一位合格的繼承人,而她寡居三十年,從未軟弱。
何況有些事,前前後後這麼多年,她聽了實在心煩。
眼看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莊錦茹終於開口問了兩句「寧居」那邊的事。
何羨存請她不用掛心,莊錦茹從年輕的時候開始,一向看不慣雍綺麗的輕浮做派,連帶著對她女兒也沒有好感,所以何羨存從來不主動提起那邊院子裡的事。
但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何況莊錦茹畢竟還是何家太太,她自己的兒子一回國就還是去找了那個雍寧,她心知肚明。
一頓晚飯吃得和和氣氣,都是性格過分獨立強勢的人,趕著過年氣氛好,誰也不去說破。
莊錦茹的排場極大,一頓飯而已,前後不到一個小時,整座主宅的東側無人走動,上下安靜,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大家都擔心驚擾到太太。她幾十年刻板端莊,前兩年查出了冠心病,對日常環境的要求更嚴苛了。
許際最怕過來和太太一起吃飯,這場面讓人渾身難受。好不容易等到他們母子說完了話,他趕緊跟著何羨存跑了,一路回他們自己那邊去。
他一邊走,一邊長長出了口氣,低聲嘟囔:「不讓雍寧到家裡來真是為她好,這氣氛我都熬不住。」
何羨存剛走到畫室之外,聽見這話回身看他:「你最近不用兩邊跑,是不是太閒了?」
許際「嘿嘿」笑了一下趕緊搖頭。
何羨存還是繞回了他自己的臥室,他換上寬鬆的衣服,站在窗邊向遠處看,市區裡紅火一片,角度剛好,所有光影都像是浮在了幽暗的樹梢之上,春節將至,讓這人間的盛世燒成了一片火。
許際在門邊調暗燈光,準備退出去讓他好好休息。
何羨存的背影漸漸模糊不清,他那副山高水遠的模樣實在蕭條,又顯得不那麼真實了,他忽然開口問許際:「你老家那邊,春節都是怎麼過的?」
許際想了想,回答他:「應該還是老樣子吧,三姑六姨聚在一起包餃子,然後打牌,男人就看電視,通宵喝酒。」他說著說著,想起歷城這邊沒這麼好玩,「現在一到春節,整個一座空城,所有店都不開門,吃喝玩樂都沒地方去,幹什麼都不方便,還不如鄉下呢。」
何羨存關上窗簾,把所有光線都擋住,難得他今天準備早點休息。
許際出門的時候,他又在黑暗裡說了一句:「明天除夕,打電話給城南三十三號,請他們還按往年的慣例準備吧。」
何羨存人在國外那些年,年年如是,除夕的時候,城南三十三號會給寧居送一碗排骨麵過去。許際一直在替院長辦好這件事,可如今何羨存已經回來了,許際聽他親口安排下來,不知怎麼只覺得心裡一陣難過,以至於連聲音都輕了,趕緊答應下來。
他又聽見何羨存拉開抽屜,正在拿安眠藥,房間很安靜,藥片在瓶子裡發出響動,那聲音就分外清楚。
許際勸慰的話衝到嘴邊,又知道不能阻止他。
明天開始就要過年了,畫院、公司、家裡,數不清的人要藉著過年的時機來拜訪院長,未來幾天何羨存事情非常煩瑣,他不能不睡覺。他甚至還要打起精神和自己的母親隱瞞情況,要陪莊錦茹去過年,一切無恙。
許際心裡統統明白,愈發替他覺得辛酸。
其實雍寧早就學會做飯了,她會包餃子,春節的時候朋友也都回去過年了,她一個人吃不完,於是年年都分給街坊鄰居和其他需要的人,過節不用再找地方吃飯了……
一晃四年過去,如今需要人照顧的,是何羨存自己。
除夕這一天成了一年到頭最為漫長的日子,何家主宅裡客人一波接一波,進進出出都是來拜年的人。
趕上文博館百年慶又要開展,各方人士都想提前從何家畫院這裡打探情況,讓這個春節過得格外嘈雜。
莊錦茹抱病數年,沒人輕易打擾,畫院的師傅也都回去過春節了,正月的日子裡指望不上別人,裡外都要何羨存去應付。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家裡總算安靜下來,閉門謝客,自己過年。
下人們說莊錦茹想早點吃晚飯,何羨存答應了,沒時間喘息,又去陪他母親。
他今天一天實在累了,坐在桌旁的時候臉色不好,下人們知道深淺,於是全都閉緊了嘴巴,氣氛也格外沉悶。
莊錦茹很快就不高興了,問他們:「大過年的,怎麼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
「怕你吵。」何羨存沒有抬頭,聲音嘶啞,清了清嗓子,讓祿叔去把廳裡的電視先關上。
莊錦茹看出何羨存對這個春節心不在焉,他以往很少有這麼陰鬱的脾氣,今天卻一直不太痛快。國外這幾年的生活實在讓他筋疲力盡了,日日夜夜守在醫院,面對著因為救他而重傷的妻子,那場面仔細想想,換了旁人分分秒秒都熬不住,他一個人面對了那麼多年,實在傷人,最後的最後,他用盡全力還是救不了鄭明薇。
莊錦茹一時動容,這輩子她過到如今的地步,終究只有何羨存這麼一個孩子,她越想越有些感傷了,安慰他說:「本來以為明薇能養好的,你把她帶回來,一家人在一起過個年,我也能高興高興,沒想到……」
何羨存抬頭看了她一眼,突然把筷子放下了,他手下的動靜極大,明顯帶了情緒。
眼看莊錦茹的表情也變了,一頓年夜飯岌岌可危。
做母親的女人孤傲慣了,立刻有些下不來臺,莊錦茹盯著兒子又要開口,遠處的手機突然響了,總算打破了飯桌上的僵局。
許際懸著心,趕緊把何羨存的手機拿過來,給他當作解圍,一臉鄭重地說:「抱歉,院長,有急事。」
何羨存回身看見是鄭彥東的電話,面上卻沒什麼表情。他總算是緩和了語氣,讓莊錦茹別再想那些難過的事了,過年了,先吃飯。
他自己起身上樓,很快就避開了其他人。
鄭家人來的電話,肯定不只是為了拜年。
電話另一端的人彷彿從沒學會好好說話,甩著嗓子,開口打招呼,「春節快樂,我的好姐夫,有些事,咱們趁著過年,趕緊了結吧。」
何羨存已經走回了自己的臥室,遠處仍舊是一片灼人眼目的霓虹,天黑之後玻璃反光,就只剩下他一雙眼沉鬱而至,他靠在玻璃上問:「你想結哪一件?車禍、摹本,還是你們今年開展的事?」
鄭彥東一直低聲笑,笑了半天才說:「我說的是你那個小情人。」
何羨存沒有接話,他側身看向了老城區的方向,這一夜辭舊迎新,連那片晦暗錯雜的區域都透了光,遙遙看去,千家燈火。
他頓了頓,捏緊手機告訴他:「四年前的存檔已經不在寧居了,畫院拿回來重新做過整理,你不信的話……給你發過去一份,鑑定鑑定?」
「何院長說的話我信,不用麻煩。」鄭彥東聲音越來越懶,聽起來都要睡著了,「存檔究竟在誰手裡我無所謂,何家畫院既然經手這件事,我永遠清理不乾淨。所以最近我想了一個好辦法,只要解決好你的個人問題,一勞永逸。」
何羨存的手扣在窗邊,輕輕敲了敲,他轉身靠在玻璃上提醒他:「你應該清楚,你敢動雍寧,畫院馬上提交證據。」
「不敢,所以我把她請來好好照顧,試試這丫頭到底能看見什麼東西,逼得你死守她不放。」
臥室門外突然又有人敲門,許際聲音焦急,明顯有重要的事要說。
何羨存仍舊拿著手機,他不去理門邊的動靜,繼續和電話裡的人說:「如果她出事,你們失去的絕不只是一個鄭明薇。」
鄭彥東口氣輕鬆,像是沒聽見一樣,笑著還給他拜了年,然後結束通話。
極遠的地方似乎有了爆竹聲。
近郊那一帶的人在放煙花,聲音愈發大了。這日子雖然辛苦,可不管多少辛酸坎坷,一年到頭都該是家人團聚的日子了。
夜幕深重,何羨存盯著窗外有些出神,家家戶戶燈光都亮起來了,漸漸就在他眼前連綿一片,這俗世煙火燒得人心裡發沉,明明該是萬家歡騰的夜,卻讓人心煩意亂。
從鄭明薇離世之後,早晚都有這一天。
他沒有時間考慮鄭彥東的話,回過神來就去開啟房門。
許際剛剛從外邊得到訊息,心急火燎跑回來,甚至來不及進去,直接站在門邊就和他說:「院長,雍寧一直沒回寧居,城南三十三號的人已經去送面了,等了很久沒有人收,手機也是關機狀態。」
一句話話音未落,何羨存突然推開他衝了出去,飛快地下樓,一路去車庫。
許際不知道院長剛才接了什麼電話,腦子裡只能聯想到最壞的可能,他慌了神,趕緊追了出去。
他們離開家的時候,祿叔正好從樓下經過。
老人剛剛從餐廳過來,本來是想提醒院長,太太那邊的晚飯還沒吃完,今天又是除夕,不管外邊還有什麼工作,都要放一放,先陪家裡人才對。
結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樓上突然就亂了。
祿叔以為自己花了眼,眼看院長一句話都不交代就跑出去,等到他老人家反應過來的時候,又看見許際拿了手機和外衣,也追去了車庫。
祿叔留在何家幾十年了,他是看著何羨存長大的人,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他還守在這個家裡,他最清楚院長的脾氣,從他還是個孩子開始,就比旁人穩重,祿叔也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失態,發瘋似的往外跑。
何羨存不是急,他是怕。
衰老就一點好處,讓人旁觀的故事漸漸多了,心就靜了。祿叔看著他們衝出去,也不再讓人追了,他清楚,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苦難,而是失去。
人的承受能力遠遠超過想象,這世上不管經歷過什麼創傷,總有癒合的方法,靠時間或是靠藥物,唯有失去才是永恆的死結。
何羨存也一樣,能讓他這麼害怕失去的人,只有一位。
祿叔想著想著又笑了,他拖著時間,慢慢地才往回走。他心裡明白,恰恰就是那位沒人在意的女孩,何羨存始終沒有把她帶回來見太太。
何羨存費盡心思把她藏起來,半點難堪都不願她受,那是真正的執著。
東邊很快來了人,太太讓人過來問,這麼鬧出大動靜,到底出了什麼事。
祿叔把閒話都壓下去,他已經走回大廳裡,把身後的燈光調暗,認真找了個藉口,和下人們說:「院長不舒服,先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