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煙火盛世

她跑到他們房間去敲門,沒人回應,很快就連何羨存也已經摺返回來了。

房間被開啟,裡邊空空蕩蕩,看起來雍寧是穿好外衣,拿了自己的東西走的,顯然不是玩笑。

他們找遍了整個度假村,都沒找到她的人影,電話打過去,一直也不肯接。

龔阿姨完全沒想到雍寧會突然離開,本來大家都很高興,正值元旦假期,他們也好幾年沒來水庫這邊玩了。她一時惦記著外邊天黑,路燈又少,這裡距離縣城雖然不遠,但還要走高速……她越想越急,只怕雍寧跑出去找不到方向。

何羨存還有時間安慰外人,人心惶惶的時候,他的聲音在一片嘈雜之中顯得分外乾脆:「寧寧晚上也能看清路,所以她才敢跑。」

龔阿姨被他說得愣了,不明白他怎麼還能這麼冷靜。

何羨存從找不到雍寧開始,就一直站在車邊等,基地裡留守的人都出來四處幫忙尋找,只有他一言不發。

他給雍寧打了幾次電話,發現她根本不接之後,也就不再撥過去了。

龔阿姨急得團團轉,直催他:「您還是繼續打電話吧,沒準她就接了呢,她一個女孩子,萬一出點事……」她看出他眼神都暗了,知道院長心裡不痛快,不敢再往下說。

何羨存開了口,聲音卻格外低緩,近乎嘆息,「我是不想再把她那倔脾氣逼出來,不然她非要和我對著幹,如果我一直打下去,她肯定關機了,這樣她開著手機還能搜搜地圖,不然更危險。」

雍寧說跑就跑,輕易又把所有的擔心都扔給他,他只能繼續替她權衡,又是這樣,他一個人思前想後,怎麼才能在最壞的情況下給她留條生路。

何羨存靠在車門上,半空之上的煙花五顏六色,一陣一陣燦爛光影,照得人臉上也明明滅滅,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龔阿姨離得近,越看他越覺得這次他們回來,不論是院長還是雍寧,都不似往年了。

龔阿姨是過來人,看得最清楚,何羨存過去也累,但只是工作上的累,今年看他這樣子,卻連整個人的心性和精神都不同以往了,像是熬乾的墨,反反覆覆潤筆之後,也只剩艱澀……他離開歷城那幾年,把前半生的心力都用盡了。

人的性格很難改變,只有在經歷過重創之後,才有這樣劫後餘生的倦怠。

院裡這些老人早都議論過,雍寧那丫頭痴,一個人不肯走,在老宅子裡等了四年之久,可是從來沒人知道,何羨存又在那段時間裡經歷了什麼。

遠處水畔的人又來電話了,他們想問院長,還要不要繼續放煙花。

何羨存點頭,不讓大家停,「繼續放,放完為止。」

同一片天空,月光一視同仁。

雍寧跑得快,也看得清路,可是她沒有車,終究也沒離開多遠。

她對基地這裡的路線大致都記得,很快就走出林子,找到高速公路,但高速上不是打車的地方,她更不敢隨便就在晚上搭車,幸好這幾年她去過水庫旁邊的縣城,不算陌生,於是她搜過導航,沿著高速一路往縣城的方向走,留在靠近收費站的服務區定位,打到縣城裡的計程車,承諾給對方多加錢,請司機過來接自己。

天際一直都有煙花,就在她身後的方向,她越走越遠,那光亮卻還是很分明,遙遙地還能聽見聲音傳過來。

雍寧不敢回頭看,她跑進服務休息區裡去等車,假期的時候這附近也不算僻靜,不少路過的大巴停下來休息。

她一時難過,獨自站在角落裡,拼命握緊指尖,可惜無論她怎麼用力,都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她知道何羨存在找她,還能聽見身後漫天絢爛的煙花聲響,一時控制不住自己,淚流滿面。

他有他的執著。

雍寧開始厭惡自己這樣總是哭,故意迎風而站,希望能把眼淚都吹乾,最後她哽咽得仰頭抽泣,隔著高速公路的護欄,盯著眼前的車一輛輛駛過,又哭又笑的樣子,人人都以為她是個瘋子。

好在冷風有點用處,雍寧逼著自己冷靜,所有衝動的心思過去,人也平靜下來。她已經二十六歲了,不能再玩那些離家出走的無聊把戲,於是她拿出手機,打算把原因告訴何羨存。她給他發了訊息,如同她收到的那樣,還是一張照片,其餘的什麼都不用再說。

那是鄭明薇的遺像。

照片上的人大概和雍寧如今一樣年紀,正好是鄭明薇二十多歲的時候。她有著纖細的眉眼,微微抬起的臉上笑意剛好,並不媚俗豔麗,舉手投足永遠帶著書卷氣,年輕的女人身上很難得有她那樣的文藝氣質,透著家世和教養,不帶半點矯揉造作。

雍寧不得不承認,照片上的人,和何羨存非常相配。

當年的雍寧只是要考試的學生,在何家畫院偶然見到對方,彼此都是不經意,可她一直偷偷抬眼看,她看見鄭明薇去找他,又看見何羨存在和她說話,也看見過他對她笑的樣子……她只覺得那畫面十分和諧,如同欣賞一幅清淡的水墨,幸運的是他們能夠有詩有酒,高山流水,那麼繁盛的春花夏陽,再多一筆都冗餘。

那時候雍寧雖然小,可她心裡清楚,鄭明薇和何羨存最初在大學裡相識,在遠遠早於她出現的時候,他們本該是人人豔羨的一對。

可惜十年後,佳人已逝,照片被調成了黑白顏色,對比度過於強烈,提醒著所有人的不堪。

良辰虛度,破鏡難圓。

誰也沒想到會突然收到這樣的訊息,包括何羨存。

何羨存突然收到了雍寧的回覆,只看了一眼瞬間臉色就沉了。他所有壓抑下的火氣突如其來,盛怒之下完全剋制不住脾氣,直接就把手機甩出去,一下砸在了車蓋上。

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嚇住了,紛紛停在原地看過來,不知道院長怎麼了。

龔阿姨也沒想到如今何羨存的脾氣這麼陰晴不定,他沒有任何預兆,不聲不響就急了,把她嚇得心驚肉跳,趕緊幫他把手機撿了回來。

何羨存背過身撐在車邊,儘量冷靜下來,他一看這照片就知道是誰發過來的,對方得知他明天不會出席葬禮,自然不能讓他痛快。

他一刻都沒有再等,轉身上車,直接開了出去。

雍寧發完資訊也沒有再看手機,她已經離開了服務區。

她等到了約好的計程車,司機師傅是從縣城特意趕過來的,看樣子專門接夜活兒,只求掙得多,倒也不嫌遠近。

雍寧留了一個心眼,畢竟時間晚了,她為了安全起見,看清了前方的服務卡,把這輛車的車牌號和司機名字都發給了祁秋秋,以防萬一。

她本來想盡快回到歷城市區裡,可是一搜導航,趕上假期,對面回城的路已經擁堵兩三公里,再耗下去時間更晚了,與其非要趕回城,不如先找個地方過了今晚再說,清早起來的路最好走,於是她乾脆讓司機師傅先把她送到附近的縣城裡去。

「我看你是從歷城來玩的吧?有認識的人嗎,我給你介紹個賓館?」那司機師傅很快開窗開始抽菸,聲音閒散。

雍寧警惕起來,又把自己即將去的目的地統統發給了祁秋秋,萬一有什麼事,起碼保證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只是前後這麼長時間,祁秋秋一直沒回復,不知道對方又去什麼地方鬼混了。

雍寧坐在後排觀察了一會兒,看上去這位司機倒也沒什麼惡意,只是例行推銷而已。縣城裡的居民靠近水庫,一到旺季就會湧來很多遊人,所以計程車的師傅大多都在小賓館拿提成,和他們的人捆綁在一起攬客。

她漸漸放心,一路四下觀察,車順著高速,不到二十分鐘就開進了縣城。

如今水庫附近的縣城也發展得很不錯了,兩側都是新修的居民區,冬天來這邊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不至於冷清。

雍寧心裡踏實多了,和司機師傅說:「去王楓福利院吧。」

司機以為自己聽錯了,頻頻回頭打量她。後排的人看上去只是個遊客,大晚上一個女孩要去縣城肯定是為了住宿,沒想到她竟然還認識這裡的福利院,他又問了什麼,但雍寧在後邊根本沒顧上聽,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反光鏡裡的車所吸引。

一輛從未見過的黑色奧迪一直跟著他們,從高速上漸漸開過來之後,對方几次轉彎改道,最後卻都重新出現在她的車後,甚至於她現在要去找一家最不起眼的福利院,那輛車也還是同路。

到底是有人跟著她,還是真的這麼巧……

雍寧想起今晚這一切,突然改變主意,讓司機師傅在縣城主要的街道上繞路,說自己要按地址找朋友,可以多加錢給他。他們前後又繞了半個多小時,她發現後方的車似乎是被甩掉了,起碼這一時半刻沒再重新跟上她,於是她才重新去了福利院。

「這麼晚了,你不找地方住,繞這麼遠跑這裡來幹嗎?」結賬的時候,司機都覺得她奇怪,尤其這家福利院一看就是私人開的,面積不大,擠在一條擁擠的小街道中間。這裡兩側都是老房子,路也只是狹窄的單行道,只能進,不能掉頭出去,於是就連計程車都不好停。他們本地人也不太認識,要不是雍寧記得路,根本找不到。

縣城裡很多人還習慣騎摩托和三輪車,全都亂糟糟地隨意停在路邊,佔了大部分空間,他們實在沒地方停車,司機只好往前開,一直開到快到道路出口的位置,才有空間讓她能開啟車門。

「我認識這裡的老師,正好順路,過來看看。」雍寧四下看了一圈,趁著這一刻街上沒有其他人,趕緊下了車。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福利院裡傳出來陣陣安寧而平緩的鋼琴聲,她聽得很清楚,算算時間,應該是為了提醒孩子們要去睡覺了。雍寧快步往前走,身後的路口突然又有了車燈的光亮,她一時緊張,回頭一看,恰恰又是那輛奇怪的黑色奧迪,一路逆行開了進來。

對方故意開了遠光燈,光線實在太過晃眼,她的眼睛受不了,看不清司機的位置到底是什麼人,只記得趕緊往前跑。

身後的車開得很快,目的明確,雍寧一晚上擔心的事突然成了真,果然有人在暗處跟著她。

她一下慌了神,突然意識到剛才那一路,無論高速還是服務站裡,都算是人多車多的地方,可如今她自己竟然選了個沒人的小巷子,還輕易下了計程車……她想先躲進福利院,可那裡除了幾個老師就剩下小孩子了,上次「寧居」裡的事故歷歷在目,萬一對方又是亡命之徒,她絕不能再連累別人。

方寸大亂的時候,迎面又有車順道開了進來。這條狹窄的單行道完全沒有錯車的餘地,兩輛車相對而行,避無可避,而且車速竟然都很快。一共沒有多長的小街,最後只剩下淒厲的剎車聲。

雍寧的眼睛被兩邊的車燈晃得發暈,她用手擋住了眼睛,聽見有人下車的聲音,下意識躲在了樹後的暗處。很快有人追過來,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裡。

她頭暈目眩,甚至還來不及反應,恐懼之下剛想掙扎,卻突然感覺到對方滿懷都是她熟悉的味道,清淡的雪松木,今夜還混合了濃重的焰火氣,纏纏繞繞,讓她的心都靜下來。

何羨存顯然跑得非常急,他一下車就衝過來,喘息未定,抱緊雍寧才稍稍定下心。

她萬萬沒想到他能這麼快追過來找到自己,只記得老老實實躲在他懷裡,整個人被她的大衣圍住,不再亂動。她耳邊都是他極快的心跳,她沒見過他這麼急的樣子,一時只記得和他說:「我沒事,沒傷著,坐車過來的。」

何羨存長出了一口氣,她這麼一開口,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緊張了,他過去面對繁重而嚴苛的工作,已經習慣於對精準度的極端要求,一根弦繃得太久了,他甚至不記得鬆懈的狀態,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過這麼難以承受的情緒了……這一路上,他彷彿忘了過去事故的陰影,不斷加速,只怕一切又來不及。

何羨存擋住雍寧的眼睛,不讓她再面對強光,把她送回到自己車上。

他的手機很快又響了,他只掃了一眼,沒有馬上接通,附身把雍寧的安全帶給她繫好,又告訴她:「坐好,別下車,我接個電話。」

他不想讓她聽見通話內容,於是把車窗和車門都上了鎖,正對著不遠處那輛不速之客的車,站在路邊的樹下接電話。

對面那輛車沒接到下一步的指示,於是卡在那裡,不動也不走,而電話裡的人懶洋洋的,還是一副無賴腔調:「何大院長,您可真是公務繁忙,不願意出席自己老婆的葬禮,原來是忙著帶小情人出來鬼混呢……」

「你姐姐確實救了我,這是事實,所以我始終讓著你。」何羨存的聲音越發緩和,他冷靜下來之後,語氣毫無波瀾,「事不過三,這是第二次了,如果你再敢找寧寧的麻煩,不用等到今年開展,你們過去做過的事已經足夠量刑了。」

「喲,別啊,何院長動不動就拿四年前嚇唬人,你現在手裡有證據嗎?據我所知,你那小情人對你死心塌地,結果你卻和我姐結婚了,她被你拋棄,還算有點硬骨頭,恨你恨得牙癢癢吧?我的人去了,雖然沒拿到存檔,可她是不是也沒還給你?否則你為什麼天天守著她?」電話另一端的環境紙醉金迷,似乎一群紈絝正在喝酒,全是鬧鬨鬨的音樂聲,鄭彥東一邊笑一邊說,「我沒有惡意,就是聽人說過,寧居的店主有個特殊本事……她能看見未來的事,所以我想請她到家裡聊聊,幫我們看一看,今年開展的時候會出什麼事,僅此而已,這樣你都不捨得啊。」

何羨存顯然沒心情和他廢話,「讓你的人退回去。」

鄭彥東突然想起有意思的事,越笑越大聲了,和他補了一句:「退?我要是讓他們撞過去呢?何院長,你怕不怕再來一次車禍?上次讓你……」

「鄭彥東。」何羨存打斷他,依舊靜靜地站在車旁,盯著不遠處那輛黑色的車,又加重了語氣,「我說,讓你的人快滾!」

電話對面的人還在磨磨蹭蹭,彷彿不想這麼快了結。

何羨存提醒他:「鄭館長知道當年的事嗎?」

那邊的音樂聲突然遠了,鄭彥東衝口而出吼了一句:「你什麼意思!」

「我不但有畫院的存檔,還有當年車禍的調查報告,你姐姐已經去世了,我是不是應該給你父親送過去,讓他看看,到底是誰喪心病狂,害死了他的女兒。」

對面的人突然不再說話了,彷彿咬著牙忍了又忍,連罵了兩句髒話。

很快何羨存對面的那輛車開始後退,筆直地從出口處退了出去,把路全都讓出來,飛快地離開了。

不遠處的鋼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四下寂靜,樹梢的枝葉還沒等到春天,空蕩蕩地守在風裡。

何羨存重新上了車,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機隨意扔到一旁放著,好像過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雍寧,又側過臉盯著副駕駛位上的人,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沉默。

雍寧躲無可躲,他這麼冷靜的態度,反而讓她承受不住。

她知道有人故意發遺像過來,而她還是莽撞地以身涉險。她從小與眾不同,曾經被當作怪胎,被診斷為病人,早早沒了父親,又被母親扔下,最後還和何羨存分別……她經歷過世間太多生離的苦,熬過去了,照樣活到這麼大,所以她骨子裡的乖戾改不掉,總以為自己沒了誰都能活。

千言萬語,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車裡的環境始終幽暗,何羨存為了讓她的眼睛好受一點,他一直也沒開燈,就這麼陪她坐在黑暗裡。

她想要解釋,都是她自己的主意,「我認識福利院的老師,這裡收養的都是一些有精神障礙的孩子,我來當過幾次義工,所以今天晚上堵車回不去,想起這裡有宿舍可以住,也比較安全……」

她看他不說話,只好繼續問:「你是不是找祁秋秋了?我只把地址發給她了。」她說來說去,只剩三個字:「對不起。」

何羨存聽見她的道歉,終於開口和她說:「寧寧,我知道你長大了,你把顏料店經營得很好,把寧居收拾得像個家,連紫藤都養得比過去高了。你在試著和人接觸,認識了方屹……你在普通人的社會里也有生存的能力,我都知道,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有些事,你一個人做不到。」他又看向前方,「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我也有。」

承認自己做不到其實很難,尤其當一個男人年少成名,半生輝煌的時候,他以為一切萬無一失,卻因為雍寧的一句話,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而後又用了四年的時間,才肯承認這一點。

這年的冬天還是下雪了,車窗上漸漸飄了點點的雪花,細細密密地很快起了霧氣。

外邊的溫度愈發冷了,雍寧心裡卻像著了一把火,微妙的灼熱感讓她又疼又暖,所有的煎熬都被何羨存說出來,一顆心卻前所未有地寧靜。

何羨存的聲音就在耳畔:「你改變過我的未來,可你看不見自己的人生,這就是我最害怕的……」他的目光深重而篤定,「我回來了,你不能有意外。」

陋巷暗夜,前路未明,只有他的眼睛成了唯一的光。

作者「玄默」的其他小說

終身最愛》《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