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煙火盛世

新年第一天,歷城的市中心一大早就開始堵車,上班族們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元旦假期,紛紛外出。

許際趕到「寧居」的時間晚了,他想著已經快到中午了,直接去了後院,沒想到那兩位好像才剛剛起來。

雍寧正在廚房忙活,竟然是在做早飯。

許際覺得新鮮,從廚房的窗戶露個頭往裡看,他看她動作熟練地熬了粥,一臉狐疑地退出來,又去書房找何羨存,進門就和他說:「院長,那丫頭不對勁啊,她是不是想毒死你?」

過去因為何羨存的起居和飲食實在不規律,所以雍寧曾經私下和許際一起商量,要好好學做飯,結果她那時候只是小試身手,讓許際試吃,差點吃出胃腸炎。當時何羨存正在負責國家的專案,幾天不眠不休,最後累到去輸液,拔了針頭就要直接去館裡開會,在那種節骨眼上不是她胡鬧的時候,從此不管雍寧還有多少氾濫的少女心,也不敢再提什麼給他做飯的事。

如今卻不一樣了,書房裡光線柔和,何羨存剛剛鋪開那幅紫藤的畫。

他嫌許際擋了光,讓對方往邊上站,隨口接了一句:「不會,她還算計著我的院子,毒死我,就沒人給她過戶了。」他還有心思開玩笑,顯然今天心情不錯,說著說著頓了頓,「我以前總擔心寧寧,她的能力被太多人知道不好,而且性格又孤僻,哪天真離開我了,自己過不下去,事實證明……是我想錯了。」

許際聽著院長的口氣,嘴又快了,接了一句:「其實這次您回來,無論雍寧過得好還是不好,您都覺得不痛快。」

所以沒必要那麼在意。

何羨存不再說話了,他對著那副紫藤細細端詳,又用左手拿筆蘸墨,在一旁練習的宣紙上慢慢勾線,始終都沒往真正的畫上落筆。

眼下正是過節的好日子,許際想讓氣氛輕鬆一點,看他這樣辛苦練筆,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在很快外邊雍寧叫人去吃飯,何羨存放下筆墨,準備過去了。

許際看了看時間,和他說:「我先去車上等。」

何羨存讓他把車鑰匙留下,「不用,你回畫院吧,今天我開車。」

許際有些驚訝,院長當年在山路上出事,以至於連累鄭明薇重傷,從那件事之後,他不再親自開車,今天卻破了例。

何羨存搖頭,許際知道勸了也沒用,只好幫他把袖口處的扣子都繫好,很快退出去了。

「寧居」的院子裡種的是重瓣紫藤,雍寧把它養得很好,左右擴充套件,還搭出了新的架子,雖然冬日蟄伏,但它看起來依舊透著生機。

何羨存離開那一年顧不上這些事,後來想起這院子裡的花草十分可惜,以為都要枯敗了,沒想到眼前一切如舊,還多了幾隻貓,連帶著牆邊的貓窩都釘好了。

「寧居」的主人和這紫藤一樣,適應力極強。

雍寧在廳裡看見他過來,依舊是一向規整的襯衫,她忽然心裡一動,看向面前的餐桌,打算搬到窗旁去。她抬起桌子的一角用力拖拽,何羨存自然不得不來幫她,他的右手虛扶在桌子邊上,左手用力幫她把桌子推了過去。

雍寧看清他的動作,什麼都沒說。

她很快把碗筷都端出來,清粥小菜,不算豐盛,但好在還說得過去。那粥是她這幾年時常熬給自己喝的,粳米軟爛,還加了薏仁和茯苓,一旁配粥的小菜放在了中式素花的小碟上,顯得格外誘人。

她給他盛好,「六必居的醬甘露,南街老店買來的,味道一直都沒變。」

生活就是這樣,瑣瑣碎碎,但又無堅不摧,他們曾一起度過的好時光,再熬到重逢的時候,所有細節輕易就能把人都浸透了。

窗邊的位置正好挨著紫藤架,何羨存一邊喝粥一邊看它,兩個人難得平靜相處,他和她說:「當時怕你住進老宅子裡害怕,想把它種在後院這裡,能對著你的窗戶,你看見紫藤心裡會踏實一點……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

紫藤是長壽樹,好景好兆頭。

在雍寧為數不多的記憶裡,她和父母一家三口的好日子實在不多,那時候她還太小,只能斷斷續續地記起過去的事。他們老房子樓下有一條乘涼用的長廊,頂上爬滿這樣的紫藤。後來何羨存讓人送來紫藤苗,兩個人親自動手種下,而後每年修剪枝葉,施肥澆水,都沒經過旁人的手。

她盯著何羨存全部的動作,一直沒說話,直到他快吃完了,才忽然換了話題,她和他開口說:「我問過許際,你在車禍裡只受了一些輕傷,人沒事。」

他把筷子放下了,右手剛好扣在桌旁,小指微微發顫。

今天的天氣實在不錯,是個風輕雲淡的日子,以至於何羨存坐在窗邊,聽見她這話眉目舒和,像是一張藝術的剪影,又是溫良清淨的模樣。

他依舊平淡地示意她:「人確實沒事。」

雍寧心頭又酸又澀,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繼續問他:「那你的胳膊怎麼了?」

她說著說著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不想提前預知任何事,於是避開了。

她沒有過去那麼痴了,她分明看出何羨存右邊的胳膊不能用力,連帶著他的手腕和手指都不復以往,他一直儘量避開露出右手,因而她開始懷疑那場事故里的真實情況,可何羨存始終避而不談,一句話扔出來:「與你無關。」

他的口氣突然變得又冷又硬,說得這麼幹脆,倒顯得她自作多情。

雍寧手裡捧著碗,又重重放下,「一會兒我還要開店,你如果忙就先走吧,碗筷放著我收拾。」

何羨存一點沒有趕時間離開的意思,還提醒她:「今天是元旦,法定放假三天。」

他口氣認真,把這麼一句話說得多重要似的,讓雍寧不由想笑,什麼氣都散了,「第一次聽說何院長還有假期。」

他起來把門邊的大衣扔給她,催她快點收拾出門。

雍寧一臉不明所以,他微微嘆了口氣:「真是沒良心……哪次新年忘了你了?」歷城禁放嚴格,只要他在的時候,跨年夜一定會趕回來,年年都會帶她出城放煙花。

雍寧直到上車才明白,想著想著忽然眼角發熱,昨晚他回來,是因為又到了跨年夜。

何羨存想帶她出城去過節,車的後備廂裡早早放滿了煙花,是她忘了。

今非昔比,如今的歷城一趕上放假,出城的車流量遠超乎想象,尤其城外近郊那幾處地方,已經成了熱門首選。

從老城區到水庫,往常兩個半小時的車程,今天他們足足開了五個小時,傍晚時分才到達。

何家畫院在水庫旁邊有一處小型的度假村,一直作為培訓基地,春夏兩季定期會有學生過去寫生。這片地買得早,因此地理位置極好,距離水邊步行只要一刻鐘。基地不對外開放,再加上如今天氣也冷了,這段日子裡再沒有別人過來,兩排樓裡只有何羨存和雍寧,清幽安靜。

接待他們的人是龔阿姨,她是水庫旁邊縣城裡的人,十幾年前基地剛建成的時候她就守在這裡了,後來兩個孩子都跟著她過來,每年何羨存和雍寧來水庫過新年,都由她在照顧。

如今幾年未見,龔阿姨也有點激動,一直等在停車場門口,一看何羨存他們來了,高興地追著他說話。

她怪院長一直太累,不懂得保養,這幾年從國外回來,明顯又瘦了。

何羨存應付著寒暄幾句,走走停停,最後回身等身後的雍寧,喊她儘快跟過來,一點也不避諱,直接把她拉到了身邊。

龔阿姨從過去看到如今,心裡有數。她全程陪著他們沒有半點不自然,聊天的話題是閒散的,越扯越遠,卻從頭到尾絕口不提院長夫人的事,彷彿從來不知情。

她還摟過了雍寧,仔仔細細地看她,有些感慨似的說:「隔幾年看才覺得,這丫頭真是大了……那時候還是個學生模樣,清湯掛麵似的小丫頭片子,現在可漂亮多了,頭髮都留了這麼長。」

天色漸晚,雍寧戴著的墨鏡也摘下來了,這一下讓她對著旁人審度的目光無處可躲,只好迎著龔阿姨的熱情,和她勉強聊天,快步跟著何羨存回了房間。

他們住的地方一直是頂樓這一間,正對遠處的水庫。這裡的水庫是歷城的後花園,水域連著好幾條重要河道,面積極廣。冬日林地裡的綠意不盛,淺淺蒙了一層淺黃的顏色,西邊還有山,從山頂到山腳的植被都不同,顏色深淺交替,雖然還沒有花開,卻顯得入眼的一切線條硬朗,有著冬季特殊的美。

雍寧一直非常喜歡這裡的景緻,大自然裡的顏色才最為瑰麗,眼前毫無修飾的天水一色,和城市裡的燈光截然不同,這樣的美連半分裝點的必要都沒有。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回到水庫這裡,被眼前的景色所浸染,一瞬間心境豁然開朗,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仔細想一想,只有面前的山水才是真正屬於她的,彷彿成了一份過分直白的寫意,不用任何迂迴的表達,這是何羨存對她的心思。

他確實從來不會說「想和她在一起」,也不會有時間和她逛街約會,更不會配合她分分合合鬧那些小兒女的脾氣,他只會把她細心收藏,靜靜為她畫一幅紫藤,會在新年滿足她的願望,會送這一方日月相對。

每每想到這裡,她就佩服那人的定力,她很難想象一個人年輕時就被眾人供上神壇,身上揹負著太多責任和工作,逼得他連睡覺都成了奢望,在這樣常年高壓的環境下,他竟然還能事事從容相對……甚至於還能這麼用心地對她。

雍寧站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遠方的山谷河道,何羨存就在她身後,他同樣靠在了窗上,剛好側過身看她。她今天沒有綰起頭髮,於是任由齊腰的長髮散著,他輕輕地撫過去,說了一句:「留長了好看。」

雍寧的額頭貼在了玻璃上,冰涼涼的,惹得她想笑。她和過去一樣,仔細看玻璃上的人影,人貼近之後反射出層層疊疊迷離的光,何羨存側臉的影子近在咫尺,她就在這窗子上吻他的輪廓。

他站起身,恰是在她的身後,於是一隻手把她額頭護住,向後一拉,把她整個人拉回到了懷裡。他掌心的溫度逐漸緩和了她額頭上的涼意,一點一點散開,讓她整個人都暖了。他俯下頭親她的眼睛、鼻子……以至於唇角,一時兩個人都恍惚了,連這黃昏時分的霞光都和過去一模一樣,從未偏離。

城外缺少霓虹,於是夜色來得更早,餐廳裡很快準備好了晚餐,為他們特意做了新鮮的全魚宴。

吃水庫魚講究的就是不能浪費魚身上的任何部位,從魚頭到魚尾,乃至於魚鱗都做成了不同菜式。雍寧最喜歡的就是魚湯,飯沒吃兩口,一直在喝湯。

龔阿姨以為女孩子愛美都要減肥,嘮叨著說雍寧已經很瘦了,魚肉吃不胖,還是何羨存最瞭解她,直接戳穿雍寧的壞毛病:「她是嫌刺多,不願意挑,小孩兒似的毛病。」然後他嘴上這麼嫌棄,還是隻給她夾了魚腩。

龔阿姨看著他們都笑了,正想說話,何羨存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許際,於是讓雍寧好好吃飯,自己出去接電話。

「院長,鄭彥東突然來了訊息,說他們家裡要為夫人下葬,明天在東郊會重新辦一場,問您去不去。」

何羨存回身看了一眼餐廳裡的燈光,淡淡地回他:「明薇臨終的時候,我們已經把所有該了結的話都說清了,她最後的請求是送她回家,她在我身邊掙扎四年已經夠了,不想再見我。」

許際顯然有些猶豫,他當然明白院長不會去,但鄭彥東那邊故意來問,無非是挑釁,外人眼裡看見的都是所謂的情理,情理上何羨存送亡妻回國,卻不出席葬禮……

所以他做不了這個主,還是打了這通電話。

「告訴他,如果做人還有點良知,就請他尊重他姐姐的遺願,不要再拿她當要挾,這不是能開玩笑的事。這幾年明薇無論是為了鄭家還是為了我,犧牲得足夠多了,別讓她走了都不得安寧。」

許際答應下來,「鄭彥東就是個混賬東西,好在這兩天您帶雍寧去水庫了,正好能避開。」

何羨存吩咐完了就結束通話電話,一回身正好看見雍寧在餐廳裡,正被龔阿姨纏住聊天。中年女人一熱絡起來那架勢她顯然招架不住,於是一直有些尷尬地在攏頭髮。龔阿姨湊近她不知道問了什麼,話一說完就笑,雍寧臉都紅了。

他走回去的時候,正好救了她。

雍寧趕緊想岔開龔阿姨的話題,沒話找話追著他問一句:「怎麼了?」

何羨存搖頭示意她沒什麼事,「是許際。」

他看她吃完了飯,年輕的女孩還是臉皮薄,最不擅長應付,於是給她解了圍,叫龔阿姨和自己走,讓她把兩個兒子也叫上,一起去他車後把煙花都搬下來。

「水邊冷,讓寧寧先上樓換厚衣服吧,一會兒過去找咱們。」

雍寧一聽這話如釋重負,轉身飛快地跑了。

她回到房間其實也沒什麼事,很快披上了外套,坐在窗旁往水邊的方向看。

這會兒林子裡只剩下淺淺的月光,樓下有車開過去準備放花。

雍寧已經太久沒有過期待的心情,她一直盯著遠處,心裡湧出的都是難以名狀的興奮。這一切都顯得不真實,彷彿她在「寧居」裡一場荒夢綿延未醒,何羨存如願而歸,生活一如既往,新年的時候,她能和他出來過上幾天平靜日子。

一切都讓她貪戀,分分秒秒都不想浪費。

雖然不是跨年夜了,但也值得隆重相對,雍寧忽然想起她的頭髮還胡亂散著,畢竟不方便,於是去找了鏡子,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些。

很快遠處就有銀色亮光突然飛上半空,瞬間整片天空都被照亮,緊接著豔紅色的煙花接二連三放了出去。

雍寧的手機響了,何羨存提醒她儘快過去。

他那邊四下都是「噼裡啪啦」放煙花的聲音,十分熱鬧,他安排龔阿姨返回來接她,雍寧笑著說她的眼睛看得清,於是讓他等等,自己馬上下樓。

電話剛剛結束通話,很快手機又收到了一條簡訊。

這年頭很少有人發簡訊了,一看就是個陌生號碼,發的是張圖片。雍寧以為是垃圾廣告,剛要鎖屏出去,那張圖卻在一瞬間正好載入完畢。

有人給她發來了一張照片。

雍寧已經走到房間門口,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所有的欣喜統統被澆滅,周身如墜冰窟。她心裡反覆想要回避的愧疚和不堪死灰復燃,比煙花還要灼人……讓她不敢再看照片第二眼。

她死死攥緊手機,對著那扇門,竟然無法邁出去。

雍寧僵持在原地,她也不敢轉身,背後就是窗,恰好漫天焰火,照亮整片山谷,林木清幽,水清無波,她知道何羨存就等在水畔,他本來應該是最淡薄的人,卻始終願意為她站在喧囂處。

煙花接二連三地飛上高空綻放,在她眼睛裡是真正的萬千顏色,映照出這一夜十萬星河。

這是他給她的盛世煙火。

可惜她還是缺席了。

龔阿姨一直沒有把雍寧接過去,她回來的時候沒看見人下樓,以為她在打扮,於是等了一會兒,去餐廳裡收拾碗筷,她再抬頭的時候都過了快半個小時了,而河畔那邊已經放完過半的煙花,遲遲不見雍寧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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