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光白

近郊放起煙花的時候,遠處歷城市區的夜色就沒那麼輕鬆了,紛紛揚揚,這一個冬天終於在新年的時候落了雪。

久違的降雪帶來了溼潤而乾淨的空氣,卻沒能打破城市忙亂的節奏。都市之中的白領永遠有忙不完的時間表,新年之後就要過春節了,所有工作全都擠在最後一個月的時間裡收尾,不少人連元旦假期都要加班。

當天夜裡,何羨存一通電話打給祁秋秋的時候,歷城這邊的雪才剛開始下,但市裡的交通狀況已經瀕臨崩潰,路上再也沒有空的計程車。祁秋秋晚上還有事,正想辦法趕時間,沒注意來電,等她匆匆忙忙接起來的時候,口氣很是不耐煩。

電話裡的聲音和這雪一樣,憑空而來又透著冷清,但口氣顯然很急切,對方上來就直接問了一句:「寧寧在哪?」

祁秋秋的腦子有點宕機了,她站在馬路邊上反應了三秒,只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連對方叫人的稱呼也熟悉,她終於想起來了,震驚得「啊」的一聲差點把手機扔了,趕緊討好地換上一副規規矩矩的好學生口氣,直接用上了敬語,「何院長,您好!」

「寧寧能聯絡的人不多,肯定找過你。」何羨存想找雍寧其實不難,高速公路堵車,雍寧不會白白浪費時間回城,這麼晚了,她在夜裡還能聯絡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祁秋秋不知道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心想何院長既然人都回來了,雍寧肯定蹦不出他的手掌心,為什麼突然來找自己問?這些吐槽的話已經滑到嘴邊,又不敢真的和電話裡的人說出來,只能乾笑著解釋,自己今天加班,下午忙活動要進場,一直沒接過電話。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趕緊想辦法彌補,幫何羨存翻微信找訊息,突然看見雍寧發過來的地址,趕緊和他彙報:「她說人在水庫的服務區,打到了車,給我發了計程車的車號……哦,她後來去了那家福利院……」

祁秋秋十分欣慰,發現雍寧如今警惕性挺高,還知道夜裡出門留個心眼了,於是就把資訊都轉發給了何羨存。

難得何院長千年一遇親自聯絡她,祁秋秋想起文博館即將開展的事,她一定要去看那幅國寶珍品《萬世河山圖》,因此想借此機會套個近乎,和他打聽館裡百年慶的訊息,結果她一個字都沒問出來,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祁秋秋對著手機螢幕發呆,一臉莫名其妙,一抬頭才發現雪下大了,她再耽誤下去打車越來越難,還是操心下自己的事比較好。

祁秋秋沒騙人,她今天是真的忙。

最近她的公司接了一個飲料的上市活動,今天她奉命去找帶綠葉的樹枝,作為舞臺裝飾。下午的時候,她找了市裡好幾個公園也沒找到合適的,最後天黑之後,她才忽然想起來,方屹的公司在創意園,那裡的景觀和綠化特別好,她立刻聯絡上對方,馬上就要趕過去。

沒想到天公不作美,突然下雪,連叫車軟體都要加錢再排隊了。

方屹看到祁秋秋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在外邊走了多久,羽絨服上都是一層細密的雪。他讓她先進公司裡暖和暖和,又叫前臺妹子給她倒了一杯熱咖啡,總算得到她兩句感謝。

他忍不住問她:「你要植物布展就聯絡花藝公司,這大冬天的,你還打算徒手去砍樹啊?」

祁秋秋翻了個白眼瞪著方屹,勾勾手指讓他湊近了,這才小聲說:「這不是預算不夠了嗎,我隨便折點沒人管的,只要是樹上的就行,他們想要捆在舞臺兩邊,再往上邊掛裝飾用的,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方屹當然明白她心裡那點小九九,故意揶揄她:「行了吧,預算不夠還不都是你們中飽私囊的結果,你可真夠摳門的,這點錢也省,我才不信方案裡寫的花藝部分,是讓你出去薅公家羊毛。」

祁秋秋凍得臉都紅了,吸了吸鼻涕,一點也不生氣,隨他說什麼,畢竟是她有求於人。

方屹雖然無奈,但好在早已經習慣了,祁秋秋這麼多年不是一次兩次東拼西湊了,每次她的活動進場,看看朋友圈就知道了,她求助大家幫忙的都是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次只是幫她找點樹枝,其實也不難。

方屹等她喝完了水,穿上外衣,和她一起走去園區。

創意園裡的草坪容易積雪,這會兒的雪雖然只留了淺淺一層,但氣溫驟降,很快變得溼滑難走。方屹在前邊開路,心想祁秋秋好歹也是個姑娘,出來幹活都不容易,他一時心軟,回身和她說:「慢點,看清楚腳下,摔了可沒人救你。」

「好好好,我不會麻煩方總的。」祁秋秋嘴裡嘟囔著,走路卻不老實,東張西望,腳下不穩,她乾脆伸手扯住方屹,直接把他當成了柺棍。

方屹懶得理她,看在都是朋友的面子上,騰出一隻胳膊給她借力。

他越走越覺得這種事實在丟人現眼,最好趕緊找個僻靜地方,於是他帶祁秋秋往樓後的方向走,那裡有一條景觀散步道,天氣不好,今天肯定人少。

祁秋秋跟在他身後,嘴裡還不閒著,不忘了表揚他說:「還是方總考慮周全,我本來要提醒你的,盜亦有道,咱們可不能去有燈的地方。」

兩個人在園區裡像做賊一樣,專門避開人,偷偷摸摸去找還掛著葉子的樹,想盡辦法揪樹枝。

「麻煩姑奶奶了,以後這事千萬別找我了。」方屹給她抱著一堆破樹杈,實在想不明白自己跟著抽什麼風,為什麼非要答應這個神經病。

散步道這裡路面平滑,現在一有雪就凍成了天然冰場。兩個人好幾次差點摔倒,方屹還得抽出工夫來盯著腳下,生怕把這位活祖宗摔壞了,回頭指不定要敲詐他多少醫藥費。

方屹這麼想著,滿心都是祁秋秋惹出來的這出鬧劇,他眼看她凍得滿臉通紅,還賊兮兮地笑,又覺得有這麼一個朋友也不錯,她突如其來闖過來,把他低落的心情都全打散了。

方屹一直沒離開公司,他故意讓自己特別忙,法定假日還拼命加班,拉著員工開會,就為了能讓自己不停下來,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此時此刻,天寒地凍,他莫名其妙地在園區偷樹枝,竟然成了這個新年第一件讓他覺得高興的事。

祁秋秋隔著灌木叢,一連喊了他好幾句,方屹正在出神,只盯著懷裡的東西,一直沒理她。這位姑奶奶果然急了,在樹後抓了點雪,直接彎腰,衝著他砸了過去。

她一輩子的準頭都用在今天了,對面人根本沒反應過來,直接被雪球砸中了臉。可悲的是積雪還沒大到能攢成團的地步,以至於她所謂的雪球裡,大部分都是土。

祁秋秋哪知道自己真能砸中啊,眼看方屹掛著一臉土轉向自己,她立刻傻眼了。

方屹的臉色越來越差,眼看就要爆發了,她趕緊訕笑著把他拉到灌木裡,讓他彎腰不要出聲,小聲和他說:「噓,那邊有人過來了,別說話!」

方屹抬手把臉上的髒東西都蹭掉,臉色鐵青,回頭瞪著身邊的人,顯然生氣了。

祁秋秋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等到遠處的人都走過去了,才站起身。她最識時務,給方屹賠不是:「抱歉,我是為了方總你著想,你現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萬一被其他同事看見在這裡偷樹枝,多沒面子……」

說完她還伸手去給他擦臉,兩個人的身高實在有差距,祁秋秋踮著腳,直接用手指去擦他臉上留下的痕跡。

「吃土吃土,揮金如土,看看,多好的兆頭啊!」

她滿嘴胡扯,方屹忍不住笑出聲,他抱了滿懷的樹枝,身處灌木之中,連個退路也沒有,只能由著她胡鬧,冷不丁被她這麼一碰,只覺得身前的人連手都凍僵了。

他當然不能真的和祁秋秋計較這些,只好安慰她說:「好了,找夠數量就趕緊回去吧。」

祁秋秋看出方屹的眼神有點閃躲,她趕緊收手,這才意識到彼此的姿勢尷尬,她沒想到自己頂著花痴的名號,縱橫情場多年,雖然經驗多,卻半點實戰價值也沒有。身前的男人側臉沾了雪,聲音卻在這寒夜裡愈發透著溫柔,祁秋秋越看他越覺得顏值這東西真能當飯吃,就比如方屹,明明小夥子長這麼好看,沒事創什麼業啊,又辛苦又累,不如讓人多看看……

她一張老臉都紅了,脫口而出:「放心,別說砸一下,你就是讓車碾了也一樣帥。」

方屹被她氣得只想罵人,忍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快滾!」

祁秋秋確實該滾了,她完成任務卻沒有車,只能抱著一堆破樹枝去打車,大晚上的接連被拒載,所以她可憐兮兮地站在方屹公司門口,用叫車軟體排隊,排了很久都沒人接單。

方屹看她實在不容易,決定好人做到底,開車送她回去。

大雪突襲歷城,而且這雪攢了一整個冬天,很快紛紛揚揚就下大了,路面情況十分糟糕。

導航上顯示,所有回祁秋秋家的必經之路都是擁堵路段,無奈之下,方屹的車也只能堵在了車流之中,他百無聊賴,有些放空,煩心事乘虛而入,讓他一時又有些煩躁。

祁秋秋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她今天完成任務心情很好,完全沒注意方屹的情緒,她自顧自地打量兩側的街景,正好看見商場門口都是新年裝飾,於是隨口問他:「你跨年夜不是計劃好了要去找雍寧嗎?怎麼樣啊?」

這話一問出來,方屹明顯有點不耐煩,他眼看車也走不動,乾脆鬆開方向盤,很快轉向了另一側。

祁秋秋不依不饒地追問道:「怎麼了?」

方屹被她問煩了,直接告訴她:「她拒絕我了。」

他看向另一側的車窗,並不想讓人看到他失落的表情,因此祁秋秋只能聽見他的回答,聲音明顯悵然若失。

她一時語塞,心裡清楚何羨存回來了,可她實在不擅長安慰人,只能傻看著前方的紅綠燈變了又變,兩個人一直沉默,最後方屹終於把車開出了這個街區。

祁秋秋不輕不重地開口,儘量把事情說得簡單一點:「雍寧拒絕你,是因為心裡還有何院長,你要給她時間,畢竟他們在一起有太多過去……」

她想安慰方屹,時間是劑良藥,只是火候還不夠。

方屹沒再說什麼,只是專心開車,很久都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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