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暉對我的疑問和建議都置若罔聞,一遍一遍的用筆描著那個象徵亂葬坑的太極圖案和石室佈局簡圖。至少描了三遍後,他說了兩個字,「不對……」我早已等得不耐煩,一聽他開口便立刻接了下去,連聲追問他,覺得什麼不對。
「亂葬坑和石室不會沒有聯絡,」寧暉很肯定的說,「它們兩個應該有聯絡!」
我不明白為什麼寧暉這麼篤定的認為它們必須要有聯絡,但是他的態度非常認真。重新鋪開兩張紙,寧暉以很快的速度在一張上面畫了石室佈局,另一張上畫了個太極亂葬坑圖,然後問我,「妞兒,你來看看,你覺得這兩張圖有什麼不一樣?」
我張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這兩個圖一個方一個圓,一個直線一個曲線,在我眼裡看來,除了都能跟‘對角線映象’這玩意兒沾點邊之外它們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首先,這兩張圖的相似之處想必你已經明白,」寧暉沒有浪費他的時間來等我的答案,自顧自的表述起來。其實我不太明白,好在他跟著就解釋了一句,「那就是,它們的任意一半都可以依著中心點做順時針或逆時針轉動,轉過180度後,就可以得到另一半圖案。那麼……」
我邊聽邊想邊點頭,腦中靈光一現,不待他的話說完便插嘴道,「我知道了……」寧暉立時抬頭看著我,於是我試探著將我的觀點說出,「它們的不同之處在於,石室佈局圖中的右側還有一張通往內室的暗門,若是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石室佈局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對稱。」
「是呀!」寧暉將筆一丟,很大一聲道,「我怎麼把暗門給忘了!」我下意識抬頭看向他,只見寧暉面露喜色的正我們的右前方。我跟著調轉視線,目光掠過古蓓薇的屍體亦落在那張半開的暗門上。
「門裡會有什麼?」他突兀的來了這麼一句。我一愣,門裡能有什麼?有兩具都姓長藤的屍體和一堆破舊的櫃子……「我是在問,這扇門裡有什麼?」寧暉追了一個解釋,說著,將手點在其中一張草圖上。
我探頭一望,看見他手指所點位置是亂葬坑那個太極圖外緣某處。我初以為他弄錯了,他應該點著石室佈局圖才對。可是寧暉隨即轉頭看著我,沉聲緩道,「這裡、就在這裡,應該有一扇門、一扇暗門!」
「你怎麼知道?」我是真的驚訝了,寧暉為什麼會覺得那裡有暗門呢?
「這是個基於第六感上的猜想,我承認,」寧暉語氣難得透出輕鬆來,「但是,值得一試。」
「所以你的第六感告訴你,這裡有一扇門?古蓓薇就是要用暗示的方式來告訴我們,這裡有一扇門?她的目的不只是告訴我們這裡有門這麼簡單吧?她是不是在暗示我們應該去找到那扇門然後進去?」我用疑問表達著我的驚訝。
一連串的問號過後,我立時警醒,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我們不能去找那扇門!我們不能再順著古蓓薇的安排繼續往下走了!她一直都在別有用心的想害我們不是麼!」我急切的抓住寧暉的手,緊緊握住,雙目盯著他的眼睛,懇求道,「我們還是去亂葬坑的那一頭吧,去那個衣冠冢,過了通道就能出去了!我們回去吧,寧暉!」
我真希望寧暉能聽我的勸告,真希望……
但是寧暉堅決的搖了搖頭,「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妞兒,你不想去看看那裡究竟有什麼麼?當年的日本人在這裡藏了什麼秘密?況且,我舅舅,你的爸爸媽媽,還有一平、蒙古、朱投,很有可能他們都是為了這個秘密而喪失了生命!你不想解開其中的謎團麼?」
「可是……」我啞口無言,這樣輕而易舉這樣毫無反抗的就被寧暉說動了,因為,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很想……很想……
【這是一個分界點——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問題,決定了悲還是不悲。所以,請你們告訴我吧,他們應該去找那扇門麼?】
☆☆☆
命運是什麼?在參加特護任務前,我似乎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可以說,我從來沒想過這世上真有命運一說。但是現在一想到這個名詞,我內心深處就會湧出深深的無力感。命運像是一個強大的、不可能被擊敗的巨人,在它面前,你只能臣服。
它讓我想起上解剖課時那隻躺在鋁盤裡被麻醉了的、翻著白肚皮的青蛙。我曾用解剖刀背輕觸著它的大肚皮,青蛙一動不動,只有肚子隨著呼吸而有節律的起伏。我想,這個可憐的青蛙從來也沒想到此時的它是多麼的無助和可憐吧。它不是不會掙扎,在我用刀輕輕劃開它那粘溼的肌膚時,青蛙的四肢開始划動起來,好似它仍然以為自己在水中,以協調的姿態矯健的暢遊著,亦或者,它正在努力逃避被剖開肚皮的命運……
在命運面前,我們都是青蛙,每個人都是。
我們曾經很主動,也非常努力的掙扎著,想從某種命運的安排中逃脫。一部分人會無功而返,另有一部分人卻會有所收效。可悲之處在於,這些人自以為改變了命運,卻不知道在命運眼裡,只不過是只青蛙麻醉沒到位,刀劃破肚皮的時候四肢稍微有些抽搐。
☆☆☆
我也掙扎過,我攔不住寧暉想去尋找那扇暗門的決心,我更加壓抑不住自己想去親自發掘出謎底的熱切渴望,所以,我只掙扎了一下便宣告投降。拾起背包,我和寧暉準備離開這間石室。臨行前,我看了下手錶,時針指在三點半的位置,卻不知是早上三點還是下午三點。
依舊寧暉領頭,他先挪開我用來擋住機關的櫃子,然後開啟機關握著手電走了進去。起先我站在機關之側,看著寧暉一步一矮,鑽入機關消失不見,緊接著,他的聲音便傳了上來,他在呼喚我跟上他的步伐。
我彎腰,踏在機關下的臺階上。在踏出第二步時,我忍不住轉身回望,看了我那已經化作枯骨兩堆的父母最後一眼。「永別了……」我在心中默語,「親愛的爸爸和媽媽……」我從沒想過要帶他們一起離開,我只是感覺,我的爸媽可能更願意躺在這裡,和他們的朋友們在一起。
我想,寧暉可能也是這麼感覺的,所以他沒有遵守他對他媽媽的承諾。
我們的步伐輕快而迅捷,很快,便來到那頭的機關底下。待我做好了準備,寧暉開啟鐵蓋鑽了出去,我隨後跟上。站在乾屍堆中我問寧暉,他打算從哪裡著手來尋找那扇暗門。當時繞這半邊亂葬坑一整圈足足花去我們一個多小時時間,現在還要邊走邊尋找那或許存在的門,時間消耗肯定更多。
寧暉卻很胸有成竹,辨認了一下方向便踩著乾屍而行,我只有追在他身後。沒有了行動緩慢的古蓓薇的拖累,我們走得快了許多。‘噼裡啪啦’聲響絡繹不絕,遠遠盪開,似是激起迴音無數。很快我們就越過屍坑,來到池臺。腳下是堅硬的石質地面,這種感覺比踩在乾屍身上實在好了太多太多。
我等著寧暉的下一步指令,果然他便對我說,「給我探路棒。」我麻利將探路棒從包中抽出,一節一節的裝好,然後遞給寧暉。
握著棒子寧暉沒有立即行動,他偏頭想了一會,再道,「將手電熄了。」我微覺奇怪,但也依言關上我的手電,於此同時寧暉也關掉了他的,黑暗中我聽見他的聲音響起,「還記得古蓓薇怎麼教我們找到那三條通道入口的麼?」
噫,我記得的,通過那在黑暗中會發光的螢石的指導……
「我們先用這個方式來試試,」寧暉續道,「來,我牽著你走。」
我將手朝前伸出,摸到了寧暉的左手,手掌被他一把握住。「跟近點。」他道,說完我便聽見輕輕撞擊聲,想必是他正在探路。緊接著,寧暉朝他身前方向邁出一步,我隨著他的動作亦提起了我的右腳。初時生澀,幾步過後,我們的動作便協調起來。
沿著池臺而行,我們走走停停。每次都是大約三五步後,寧暉便會停下,然後我們一起在黑暗中尋那乳白色的光明,從上到下,或仰頭成九十度,或低到腳之側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