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多了一個人

俄而一個場景躍入我的腦海,我幾乎從地上跳了起來,朝寧暉迫切的伸著手,「給我表,那塊你剛找到的女式手錶!」

寧暉一手託著表向我伸過來,我用兩手抓起它,不知不覺中,手都在發抖。待我看清楚它時,驚叫起來,「它是古蓓薇!是古蓓薇!」那一刻,我立時覺得這塊表被附上了什麼邪惡的靈魂一般,只想將它丟得遠遠的!

它就是在沈城前來這裡的賓士車裡,我看見的古蓓薇佩戴著的表!

上海牌的,款式老舊,古蓓薇說是結婚時她丈夫送她的禮物之一。想著,我翻過表來看背面,果然看見那四個刻在表底的鋼印字,「結婚紀念」。

我極力壓抑著驚懼,抬頭對寧暉道,「這是古蓓薇的表,來的路上我曾見過。」

寧暉卻非常鎮靜,先道了一句,「這怎麼可能?」接著問我,「你看清楚了麼?既然這塊表是古蓓薇的,那古蓓薇戴著的又是什麼?」

我呆了五秒後,轉身奔到古蓓薇的屍體邊,拾起她的左手,將衣袖往上一擄,果然看見一塊上海牌老款的女式表端正的戴在她的手腕上。我兩下比對,抬頭衝著寧暉道,「兩塊表是一樣的!」寧暉走到我身邊,皺著眉,然後吩咐我,「把那塊取下來看看。」

我將錶帶解開,但古蓓薇的屍體已經僵硬,將表取下來時頗不容易,差點擦掉了她的手背上一層皮才將表解下。我翻看背面,看見同樣的字,「結婚紀念」。

兩塊表就被我擺在寧暉跟前的地上,一塊乾淨卻舊,另一塊髒汙卻新。一塊的秒針還在走著,發出沙啞的‘嗑噠’聲,另一塊卻已經沉寂了不知多少年。

短暫的驚懼過後,我終於恢復正常,雖然萬般迷惑在心頭,但至少不會再自亂方寸。當然,要我接受這具骨骸是古蓓薇比讓我接受她是我媽媽的還要難。也許我媽媽也有這樣一塊表,就這麼湊巧,剛好樣式跟古蓓薇佩戴的一模一樣。

但是我媽媽最後的歸宿是一個陌生男人而不是我爸爸的懷抱,讓我接受這一點,也很強人所難。

無論怎麼想,我都想不出一個合乎道理的解釋,唯有將希望的目光看向寧暉,看看他有沒有很麼突破性的思維,能夠解釋我們面前的這一切。

寧暉的眉心結做一團,看來這個問題也讓他覺得棘手。

我抱著頭開始思索,回憶著這短短幾天和古蓓薇相處的點點滴滴。她吃穿講究,隨身帶著那麼多零食,大方在車中和我們分享;她學識淵博,每次在我們遇到什麼問題時,都能想到可能性的原因,雖然那些原因並不一定是正確的,卻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思考的方向;她和藹可親,甚至帶著點高智商人類特有的狡黠,每次都拿一些我不會的問題來為難我,卻不會過分,親切的眯眼笑著,在我覺得窘迫之前把答案說出來;她體力遠較同齡人為好,登山雖然辛苦,卻努力跟上我們的節奏,不抱怨、不矯情,只在實在支援不下去的時候才向寧暉提出休息的要求;她還很有同情心,張行天出事時,因瞭解朱投的感情而不顧與寧暉發生意見爭執而力主帶著張行天的屍體,雖然沒有得到支援,但她努力過,我想朱投對她應是心存感激的……

總之,身為一個人類,古蓓薇沒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另一個細節,起身來到骨骸邊,將之前只翻了三分之一的那本空日記本拾在手中,繼續翻起來,仍舊一頁一頁的。

寧暉問我在做什麼,我沒有回答他,只是一心一意的翻著,翻著……

十數頁過後,我看見了我想找到的東西。

那是一朵乾花,夾在筆記書頁中時間太久,水分早已吸乾,剩下薄薄一片,卻仍然分得清哪裡是花瓣,哪裡是根莖。

我展著筆記本頁抬頭看寧暉,再開口時語氣出奇的平靜,「我現在可以十分的斷定,這具被古蓓薇藏起來的骨骸,就是古蓓薇。」

寧暉不語,他想必也回憶起來,當我們剛爬過墳包山時,望著漫山遍野的白茫一片古蓓薇感慨的那句話,「上次我來的時候是春末夏初,這裡一片綠草地開滿了黃色的小花,美麗極了,我還摘了一朵夾在我的日記本里。」

這也能很好的解釋,為什麼古蓓薇要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揹著我們悄悄離隊,來把這具骨骸藏匿起來,因為她怕我們發現她的遺骨。

我顫顫巍巍的將我的手電投向一側‘古蓓薇’的屍體,如果古蓓薇早已在20多年前的那次考察活動中死去,那麼這個‘古蓓薇’究竟是誰?

她究竟是誰?

我突然忍受不了這可怕的寂靜,但寧暉許久都沒有回應。剛死的古蓓薇還是那樣仰天躺著,帶著笑容,許是我心理變化緣故,那個笑令人看在眼裡寒在心底。它不再親切不再俏皮,而是譏誚和挑釁,彷彿在說:想知道真相麼?呵呵!

我打了個寒戰,募然從幻想中清醒。

「我們不能繼續呆在這裡了!」我望著寧暉急切的說著,吞了後半句,這裡讓我感覺像是一個墳墓,活葬人的墳墓……

「我們得出去!」我忍不住又追了一句。

「她,不應該是古蓓薇……」寧暉終於開口回應我,「這裡有十具骨骸,假如被她藏起來的是古蓓薇,那麼她就不應該是!」

我聞言一愣,是啊,九加一,不就是十麼?

可是,如果她不是古蓓薇,那麼她是誰?之前從寧暉那詳細的介紹中我隱約得知,十人小隊有兩對夫妻,除了兩個妻子外,其餘都是男性,這個人要不是古蓓薇,難道是我媽媽?

「不對!」忽然想到一個細節,我旋即否定了寧暉的推斷,「當初進洞探險的人,不是十個人,而是九個!」抓起廖明華的日記本,我開始翻,翻到第五天的日記時,找到那句關鍵的話,一字一頓的讀給寧暉聽,「‘接下來的旅程由鍾副領隊帶路,並與金嚮導約好四天後在之前休憩地見面。’也就是說,金嚮導沒有參加後面的過程,而是和考察隊的人約好了一個會面的時間和地點,然後帶他們返回中國境內!可是考察隊沒有在規定時間返回,這個姓金的嚮導怕被追究責任,於是躲在朝鮮沒有返回中國。」

我純粹是猜測,但我對這個猜測很有把握。寧暉似是沒有太多異議,他只是接著我的話問了一個問題,「那麼,本應該是九個,但現在卻有十個,也就是說,多了一個人?」

我先是點頭,連說幾聲‘是啊’,跟著便搖頭,搖得很重很慢,「是多了一個,」我道,「可是,她一定就是人麼?」

「不是人,那是什麼?」寧暉緊盯著我問。

這個問題我之前一直不敢想,以為找到了攻擊封一平後失蹤的朱投,或者找到長藤建一就能知道真相,可現在的處境是,朱投沒找到,長藤建一也死了……

我們所有的路,好像都被堵絕。

我無措的只會搖頭,語無倫次的表達著我的思維,「我不知道,寧暉,你還記得在衣冠冢斷崖下的水槽中我們發現的那具屍體麼?他是朱投呀,不是麼?那眉眼,那衣服,你自己也確認過!可是,我們明明在之前就已經看到朱投了,他受了重傷返回了亂葬坑,他被封一平和古蓓薇照顧著,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們過去確實見到了兩個朱投……你覺得,這世界會有這樣的事情麼?會有兩個‘一個人’同時存在麼?不會吧,不可能吧……好吧,因為失蹤的朱投我們沒有找到,那就假設一下,退一萬步假設一下,我們倆個都瘋了,看錯了,眼花了,神經錯亂了,那個死人不是朱投被我們當成朱投了,那麼,你看看,看看這地上,這裡就躺著兩個古蓓薇……這不會有錯啊!呶,你數啊,1、2……再數一遍,還是,1、2……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兩個古蓓薇?假如一個是人,那另一個一定不是!不是!寧暉,我們把古蓓薇解剖一下看看,也許她是機器人!」

眼前一亮!

我爬起來,拔出匕首便朝古蓓薇的屍體走去,但剛走了一步便被寧暉攔腰抱住。他將我摟在懷裡,輕拍我的背,像媽媽哄寶寶睡覺一樣,用極低沉而和緩的聲音道,「妞兒,妞兒,冷靜……你想得很好,很對,但是,冷靜……再冷靜一下……」

我大口呼吸,我覺得我已經在半瘋狀態下游離很久了。

「對,深呼吸,慢慢的,放鬆,你神經繃得太久,現在需要好好休息。」寧暉繼續安慰著,「聽我說,妞兒,現在的科技,做不出模擬到這個程度的機器人,而且,這個古蓓薇她有體溫、有肌理、有腦電波,有一切生物該有的體態特徵,她是一個人,活生生的人……」

「可是……」我忍不住想反駁,卻立刻被寧暉打斷,「我沒有否定你的意思,我其實覺得你的想法很對!這個古蓓薇很有問題,她隱藏著一個大秘密,我們得把這個秘密找到!找到了,就能知道到底該怎麼樣才能離開這裡。而且,或許剛才她就是用這個做誘餌,誘使長藤建一和她結盟的!」

是啊,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還有什麼能比能離開這裡更有誘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