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說不好,他應該不認識你,你整太突然了,他應該會接受不了。」

「可不咋的,肯定覺得我腦袋缺根弦兒,你說這可咋整呢。」她看起來挺苦惱。

「要不你寫封信,把這事說清楚,然後我幫你送過去。」

她眼睛一亮,立即坐直身體,道:「咦?這招不錯呀,可以的。」

說寫就寫,她活動活動脖子和手腕,坐姿端正,打起精神,找出了紙和筆,拔掉筆帽,將筆尖點在紙上,使了半天勁,筆尖卻一動不動,抬起臉為難地說:「咋寫呢?」

「寫得委婉一點吧,別太直接了。」

「咋委婉呢?」

「比如你最好別直接說你喜歡他,你就誇他打球很好,說很羨慕,希望能認識一下。」

「有道理。」她同意地點頭,好像忽然有了靈感,歪著脖子,右手裡的筆唰唰唰地在紙上舞動起來。

她整整寫了一上午的信,把辛苦寫下的那些語句,認認真真地抄寫在一張很少見的藍色信紙上面。那張紙的背面是深藍色的,是像天空一樣的純粹的藍。在下午第一節課結束的時候,她終於將信工工整整地抄寫完畢,坐直身體,疲憊地喘氣著,看著自己的「傑作」,一股強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彷彿她剛剛完成一件偉大的藝術品。「我寫得老好了,真的,我從沒寫過這麼好的文章,我才發現我在寫作上有才華,這就是傳說中的妙筆生花,不管你信不信,張建,我看著自己的文章,感動得直想哭,我被自己給感動了呢,但你就別看了哈,怪不好意思的。」她衝我挑挑眉梢俏皮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將信摺疊起來,再塞入一個彩色的信封。

「給我吧,我給你送過去。」

她鄭重地把信放在我手心,像交給我傳世珍寶,「不許偷看。」

「嗯,不偷看。」

「算了。」她一把搶回信,「放學後我親自給他,你陪我去。」

「好吧。」

放學後,我和胡小妮站在操場上,等著關河從這裡經過,等了很久,我們終於看見關河與幾個男生一起走出教學樓,都拎著沉甸甸的書包,一路說說笑笑。他們出來得實在算晚,學生們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操場上已經沒有幾個學生。胡小妮的臉上難得地露出羞澀與緊張的神色,目不轉睛地盯著關河,在關河走近時,突然朝關河跑了過去。她跑到關河他們面前,叫了一聲關河名字,看起來冒冒失失的,大失往日風采。關河與那幾個男生正熱烈地說這話,被突然衝出的胡小妮給嚇了一跳,愣在那裡,驚訝地問胡小妮是誰。

「我叫胡小妮,二年五班的。」胡小妮喘著氣說。

「胡小妮?是誰?」關河扭頭看身邊的同學,同學們都搖頭,表示不認識,他轉向胡小妮說,「我不認識你啊?」

「是,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我每天中午都到球場看你打球,你打得真好。」胡小妮害羞地說。

「是嗎。」關河的臉上露出笑容。

關河身邊的同學也都笑了。

「那你有什麼事嗎?沒有的話,我走啦。」

「哦,有事,我給你寫了封信。」胡小妮忙把攥在手裡的信塞在關河手裡,「給你。」

「給我寫的信?」關河遲疑地接過信,「信的什麼?」

關河的同學嘲笑起關河來:「你裝什麼傻啊,這很顯然嘛,你看人家小姑娘臉都紅了。」其中一個男生摟住關河的肩膀,笑說:「咋樣?我讓你每天去球場打球沒錯吧?既有那麼多免費的飲料喝,又有那麼多小女生把你當偶像,賺大啦。」

「別鬧。」關河衝那個男生說,又衝胡小妮說:「好,你的信我會看的,謝謝你呵。」

「那好的,那我走啦,再見。」胡小妮拜拜手,轉身向我這邊跑了過來。

「感覺咋樣?」我笑問胡小妮。

她臉紅得像蘋果,雙手捂著臉頰道:「哎呀媽呀,這把我緊張的。」

常理來說,每一封信件,都應該有封與之配套的回信,胡小妮在將她那封「偉大」的信親手交給關河後,便陷入到激動不安的等待中。在這種等待中,兩天時間過去,她沒有收到關河任何形式的回覆,哪怕口頭上的也沒有。她依然每天中午執著地去籃球場看關河打球,但關河好像並沒有注意到她,連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都不曾投射過來。胡小妮內心急切焦灼,忍不住站在球場邊大聲為關河加油,她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加油聲,顯得突兀,甚至刺耳,使得球場邊的很多圍觀者好奇地朝她張望,但關河依然沒有看她一眼。

胡小妮很失望,回到教室後,悶悶不樂,不停地跟我抱怨:「關河怎麼還不給我回信?」

「再等等吧。」

「他不會是忘了吧?」

「應該不會吧,他記性應該沒那麼差。」

「那就是他對我根本沒意思?怕給我回信,讓我誤會他對我有意思?」她憂心忡忡,隨即陷入悲觀情緒,「是的,他那麼帥,學校裡那麼多女生喜歡他,怎麼會把我這麼個低年級的小女生放在眼裡呢,肯定就是這樣,我這麼平凡,我這長相也不咋出奇。」

「你挺出奇,不少男生都喜歡你。」

「真的嗎?」她聽了很高興。

「對呀,孫越,孟軍,都喜歡你,你知道的呀。」

她有些失望地皺皺眉:「我喜歡關河這事,你別告訴他們啊,讓他們知道我主動追關河,最後還讓關河給拒了,太丟人了。」

接下來兩天,胡小妮依然陷在對關河回覆的苦苦等待中,雖然她表面上對我說,她已經不報希望,關河沒回復,那答案顯然就是拒絕,但我知道,在她的心裡,依然在熱切地期盼著。轉眼間,距離交給關河那封信已經過去一個星期。胡小妮終於再不能保持平靜了,她由最初的熱切期望,到之後焦灼與懷疑,再到最後的灰心與絕望,終於演變成此時的悲傷與憤怒。週一那天晌午,她沒有去球場邊看關河打球,氣鼓鼓的,一直坐在教室裡,連午飯都沒吃。我給她買了午飯,帶回教室,當時教室裡沒什麼人,她生氣地對我說:「關河也太過分了吧?真拿自己當回事了,以為自己是誰?我又沒說非他不嫁,就說交個朋友,他憑什麼不給我回信?我一個女生,主動給他寫信,我又沒說跟他搞物件,他有啥可怕的?這是不尊重人,行不行的應該給個痛快話,石沉大海,一個屁不放,算這麼回事啊?」她坐在那裡,抱著胳膊,氣得小臉煞白。

「可能就像你說的,他不想跟你交往,怕直接說,你聽了傷心。」

「他這樣我倒是不傷心了,可我難受,這不是小火慢燉折磨人麼。」

「算了,別生氣了,吃點東西吧,我還給你炸倆雞排呢。」

「不吃!一肚子氣。」她用手拍了一下桌子,「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得當面質問質問他,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吭哧癟肚的給他寫封信,他一個屁不放,啥意思?」

胡小妮雷厲風行,說問就問,當天晚上放學,她就去找關河了。當時關河和兩個同學走出教學樓,她疾步上前,擋住關河的路,冷著臉子說:「關河,我有話跟你說。」

「啊,啥話?說吧。」關河微笑地看著胡小妮。

胡小妮朝一旁歪歪下巴,「那邊走,我就跟你一人說。」

關河跟他同伴笑笑,跟胡小妮朝教學樓旁那棵沒人的常青樹走去。走到樹旁,胡小妮轉過身,剛想開口說話,關河先說話了。

「我最近幾天一直想找你呢,你那封信我看了,我覺得你的性格跟我挺像的,咱們倆應該能聊到一起去,想跟你交個朋友。」

胡小妮愣住了,愣愣地看著關河,這太突然了,她的情緒一時間有點轉不過來,適應不了。「那你咋不早說呢?」她靜默幾秒後,問出一句。

「也沒機會啊,你想啊,全校師生幾乎都認識我,實話實說,也有不少人在關注我,我咋跟你說?我去你班級敲門找你?下課時間在操場上找你說?只要我主動找你,肯定就會被人說我要和你搞物件,到時候全校都是流言蜚語,我家長和學校裡的好幾個老師都認識,到時候老師告訴我家長,家裡就會說我在談戀愛,他們嚴禁我談戀愛的,因為你也知道,我高三了,馬上就高考了。我說的這些你聽懂沒?」

「聽懂了。」胡小妮用力點頭,激動得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她覺得這驚喜來得太突然,顯得很不真實,簡直就像在做夢。

「所以,我一定不能讓人看見我和哪個女生關係太近。」

「原來是這樣。」

「所以我希望,我們倆聊天的時候,誰都不知道。」

「嗯呢。」胡小妮點頭,隨即犯難,「那咋聊呢?」

關河想想:「這樣吧,明天中午吃過午飯後,我們倆在主樓的五樓見面。」

主樓的五樓沒有教室,分佈著上微機課的微機房,上音樂課的音樂教室,教師們開會用的會議室,以及物理實驗室,化學實驗室和生物實驗室等。中午的時候,整個五樓基本都不會有人出現,自然是幽會的好地方。可正因為是幽會的好地方,許多早戀的同學都在打那裡的主意,學校是嚴禁學生午休時到五樓的。

「學校不讓,被值周生抓住咋辦?」胡小妮說出她的擔心。

「值周生通常中午時往五樓走廊裡看一眼就走,我們不在走廊裡,我有機房的鑰匙,我們在機房裡,誰都看不到。」

想到和大帥哥關河孤男寡女呆在僻靜的機房裡,胡小妮的臉騰地紅了,害羞地低下頭。

「就這麼定了,不過這事你誰都不能和誰說,知道不?」

「嗯,我知道。」胡小妮輕聲說。

胡小妮與關河的對話,我當時是並不知道的,是後來胡小妮跟我講的。陷入愛情中的人,自然愛情最大,所以胡小妮可以做到完全聽從關河的話,對他們的交往嚴格保密,甚至連我都隱瞞,每天中午開始與關河在頂樓的微機房裡偷偷約會。

每天中午,胡小妮一起與我吃午飯,午飯後,不再提去球場看關河的事,而是在與我回到教室後,對我說,她有事要出去一下,起身走了,當然,我因為性格的原因,每次都沒有問她去哪,然後直到臨近上課,她才姍姍回到教室,臉上帶著奇怪的興奮神情。這讓我感到奇怪,我問她,你被關河拒絕了,為啥每天還這麼高興。

「咋的?被關河拒絕了,還不活了?多大的事兒啊。」

我從來不愛運動,平時中午去球場,那是陪胡小妮,是被她生拉硬拽去的,胡小妮不去,我當然不會去,自然也就不知道關河如今中午時已經不去打籃球,也就不會對胡小妮與關河的事產生什麼懷疑。那次胡小妮氣勢洶洶把關河叫到一邊,都說了什麼我不知道,她後來對我說,關河說他不想跟她交朋友,他已經高三,忙著準備高考,希望她理解,她說她理解了,不怪他,以後不會和他再有聯絡。我沒有理由不信她的話。

最先產生懷疑的還是孫越,畢竟他對胡小妮始終有著愛意,雖然胡小妮明確對他說過,他在家鄉有個叫李嶺的男朋友。孫越那天中午將我叫出教室,問我胡小妮在哪,為什麼最近中午時總看不見她,她既不在教室裡,也不在球場邊看球,究竟去哪了。我說我也不知道,她每天中午吃完飯後,回教室坐一會兒,然後會離開教室,有時候說出去有事,有時候說去廁所,每次都是快上下午課才回來。

「你不覺得奇怪嗎?」孫越問。

「是挺奇怪的。」

「她到底去哪了呢?」他自言自語。

「回頭我問問她。」

「問也沒用,她那種性格的,可以告訴你的話,早憋不住告訴你了,她這麼神神秘秘的,裡面肯定有什麼事兒。」說著話,他嘆了口氣,「前段時間,我每天中午陪她在球場看球,跟她說話啥的,發現她對我的態度……唉,她對我咋就沒感覺呢?」

「她說了,她不喜歡你這樣的。」

「我哪不行啊?」孫越懊惱地嘆口氣,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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