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眼保健操的時候,鄧老師走進教室,把我和胡小妮叫了出去。
我們站在走廊裡,看見薛老師和一個警察站在面前。薛老師的樣子非常憔悴,眼袋烏青,眼珠佈滿血絲,頭髮也有些凌亂,那形象看了讓人心裡面挺難受。
「聽吳亮說,你們昨天下午看見過蘇明海,是嗎?」鄧老師問。
我和胡小妮互相看了看,鄧老師並沒抓到我們逃課,十分僥倖,可如果我們承認見過蘇明海,就等於承認我們下午沒在教室裡,在外面鬼混。
「我們剛問過陳露和孫越了。」薛老師說,她似乎在我和胡小妮猶豫不語時,看出了我們倆的心思,補充這一句。顯然,她在告訴我們,我們逃課的事,他們已經知道,因為陳露他們已經承認,沒有必要隱瞞。
我看著她的的臉,她的嘴唇上破破爛爛的,有小裂口兒,還起了很多白色的小碎皮。我又看看她身邊的警察,忽然感到非常緊張,為什麼會有警察?難道蘇明海已經死掉了?他們是發現了蘇明海的屍體?被人殺死?這成了一起謀殺案?我們有沒有被當成嫌疑人?後來我知道,他們是在尋找蘇明海,蘇明海一直被關在家裡,昨天家裡沒人,蘇明海是跳窗戶逃跑的,離家出走了。
我和胡小妮儘可能詳細地把昨天的事情講了一遍,在我講的時候,正好眼保健操結束,下課了,我們班的同學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用好奇而迷惑的眼神看著我和胡小妮。他們問完我們倆就立即轉身離開了,我想他們並沒有意外收穫,我和胡小妮說的,應該跟之前陳露和孫越說的沒什麼兩樣吧。我和胡小妮也隨著人群下樓,準備做課間操。
胡小妮跟陳露不一樣,她這個人大大咧咧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我和陳露同桌的時候,下課時我們並不在一起,男生有男生的圈子,女生有女生的圈子,而我和胡小妮同桌之後,下課的時候,胡小妮總是和我站在一起說話。其實我並不願意這樣,但是她總是笑嘻嘻地粘在我身邊,跟我說一些異想天開的話。這就造成一種誤解,同學們都在背後傳說我和胡小妮在談戀愛。這讓我挺悲哀的,假如我們真戀愛,被人家這樣議論倒也不冤枉,可我們明明不可能戀愛的,因為我再清楚不過,胡小妮與我純粹只是友誼,她那種性格的女生,喜歡的男朋友不會是我這種「閨蜜」型別的,我太黯淡,太沒有稜角,太平易近人,她喜歡的是那種光芒四射的型別,張揚,高調,耀眼,最起碼也要像孫越那樣。不過孫越轉學到這兒,倒把我給解救了,很明顯,他對胡小妮有意思,所以每天課間的時候,他都要帶著陳露湊過來,四個人站在一起說話,就顯得不那麼惹眼了,而且孫越言行高調,愛與胡小妮說笑,這就使大家更容易認為,其實是孫越在和胡小妮談戀愛。
中午時候,我和胡小妮吃過午飯後,趴在教室視窗,無聊地看著外面。操場上全是晃人眼睛的陽光,陽光下的人像一塊塊玻璃般閃閃發亮,籃球場那邊圍了很多人,是兩個高三的班級在進行籃球比賽,場面看起來很激烈。胡小妮來了興致,要下去看籃球比賽,說她其實特別喜歡籃球。檯球她也喜歡,所以那些容易滾動的東西她都喜歡,就是說,她不喜歡靜態,喜歡動態,她是活潑的人,喜歡的是活潑的事物。
「你咋啥都喜歡。」我沒精打采地看她一眼,不動。
「像你那麼沒勁可完了,虛度光陰。」她扯我一把,「走啊。」
「有啥好看的啊,賊老熱的。」我懶得一動不想動。
「你咋跟老太太似的,趕緊跟我去,聽見沒有?」
「不去,你去吧,我不愛去。」
「你去不去?逼我來硬的是不?」
我只好極不情願地跟她下了樓。
籃球場向來很熱鬧,自從當年日本動畫片《灌藍高手》播過後,我們這兒打籃球的人就越來越多。球場邊圍了很多人,我和胡小妮擠進人群。「喂,你看他,好厲害啊。」胡小妮指著球場上的一個男生,興奮地拉我的胳膊。我當時沒看球場,而是視線越過球場,朝對面的器材倉庫看,倉庫是棟兩層小樓,在籃球場的南面,陽光從南方照射過來,所以倉庫前面就形成一片很大的陰影,是涼快的地方,幾個高三年級的男生站在那兒,說說笑笑的。站在中間的男生是這夥男生們的中心,是核心人物,也是學校裡被很多人知道和背後談論的名人,有很多真真假假的傳聞環繞著他,他的名字叫孟軍。我本來沒太注意他,只是隨便看去一眼,卻很奇怪地,竟與他四目相接,當時他正在往我這邊看。我覺得很奇怪,他是在看我嗎?就又去看他,他已經收回目光,手裡拎著一瓶可樂,在聽身邊的男生說什麼有趣事,矜持地微笑著。在這之後,我就總忍不住時不時地抬起目光朝對面張望。
「你聽我說話沒?」胡小妮見我反應遲鈍,扭頭看我。
「誰?誰厲害?」
「你看誰呢?」她也朝對面的倉庫樓張望。
「哦,沒誰。」
「就那個,看見沒?現在正運球那個,最帥那個。」
「啊,他叫關河。」
關河也是我們學校的名人,他的出名與孟軍不同,孟軍出名是憑一個「權」字,大家都怕他,都在傳說他在社會上的「黑道」背景;而關河出名是憑一個「帥」字,他長得很英俊,是很陽光時尚的那種英俊,而且籃球技術非常出色,對女生來說,他簡直就是《灌籃高手》裡的流川楓。胡小妮一來球場就被關河給牢牢地吸引住了目光,她問了我很多關於關河的問題,主要的當然是有沒有女朋友之類的問題,我就把我知道的儘量都告訴了她。
「哇塞,他咋那麼帥呢,太帥了。」胡小妮由衷讚歎。
「是挺帥的,你看這球場邊的女生,大都是來看他的。」
這時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扭過頭去,見是一個高一的男生,叫不出名字,但是知道他算孟軍的狗腿子,剛才站在倉庫那邊的。後來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姜波,因為皮膚黑,孟軍他們都叫他黑波。
「孟軍讓你過去一下。」黑波說。
「讓我?」我難以理解地看著他。
「對,就是讓你,過倉庫那邊一下,沒事的,不用怕。」他嘲弄地笑說。
我揚臉朝倉庫樓那邊看,見孟軍正在看著我。
「誰啊?這麼囂張。」胡小妮聞聲打量黑波,「讓他過這邊來。」
這可出乎我的想象,孟軍跟我沒有任何聯絡,叫我去幹什麼?是不是也要跟我借錢?不應該啊,他看起來可不是會幹那種下三爛事的人。
「我過去一趟。」我對胡小妮說。
「我陪你去。」
「孟軍就讓他自己過去。」黑波說。
「不用,沒事。」我衝胡小妮點點頭。
我跟著黑波繞過籃球場,朝倉庫樓走,孟軍他們微笑著看我,我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麼名?」孟軍走上前一步,客氣地問我。
「張健。」
「張健。」他重複一遍,點下頭,朝我身後方向看一眼,問我說:「我問你個事兒,張建,跟在站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是你的物件嗎?」
「不是。」我瞬間明白了他找我的意圖,「是我同桌。」
「以前沒見過她,最近總能看見。」
「她是這學期轉學過來的,跟誰都不認識,所以經常跟我在一起。」我自我感覺這種解釋很有必要,對自己是很有好處的。
「噢,怪不得。」他恍然大悟地點頭,臉上露出輕鬆表情,對我的態度於客氣之外又多了些友好,「她叫什麼名字?」
我告訴了他胡小妮的名字,他很認真,問我名字是哪幾個字,我耐心地向他說清楚。
「她有物件嗎?比如在校外,或者別的地方。」
我朝胡小妮看一眼,她正擔心地朝我這邊張望,我覺得她沒有,雖然她說那個叫什麼李嶺的人是她男朋友,但我覺得她在順嘴胡說,她總是很調皮地胡說八道,可我又無法確定這件事,說她有似乎不合適,說她沒有似乎也不合適,我便搖了搖頭,乾脆說不清楚。
孟軍又點點頭,「你們是哪班的?」
「二年五班。」
他遲疑一下,又問:「我看她平時嘻嘻哈哈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似乎想知道胡小妮是不是個很「二」的女孩,我自然得為胡小妮說好話:「她是個很開朗的人,人非常好,大家都特別喜歡她。」
他看起來非常高興,滿意地點了點頭,溫和地對我說:「好,我知道了,沒有別的事兒,隨便問問,謝謝你哈,你回去吧。」
我便轉身往回走。
「那人找你幹啥?」我走到胡小妮身邊,她朝孟軍他們那邊努下嘴。
「他好像喜歡你,跟我打聽你叫什麼名。」我實話實說。
「他誰啊?看著挺神氣的,跟哪的領導幹部似的。」
我給她簡單講了一些關於孟軍的事情,讓她知道孟軍在我們學校裡的名聲和地位。
「我懂了,是孫越那號人,只不過比孫越更牛一兩個層次,是不這意思?」
「這個麼……你這麼說也行。」
胡小妮輕蔑地「嘁」了一聲,撇嘴說,嘟囔一聲:「人模狗樣。」
我倒是對孟軍的印象挺好,他跟黃毛他們那種小癟三截然不同,在我印象裡,他好像沒有欺負過誰。
接下來的幾天中午,胡小妮每天午飯後都讓我陪她去操場上看男生們打籃球。我知道她的心思,無非是想看關河。胡小妮每天上午去球場,如果說一種模式,那麼孟軍每天中午都會出現在球場邊的倉庫樓前,便也是一種模式。這些天,我每天也都會看見孟軍他們,在倉庫樓前的陰影裡,他永遠酷酷地站在那裡,手裡永遠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可樂。這種模式很有意思,不知道誰先突破這種模式,是胡小妮先有進一步行動,還是孟軍先有。
答案是,胡小妮在這種事情上反倒更加主動。
又過了幾天,每天中午到籃球場看籃球的隊伍擴大了,多出了孫越和陳露。孫越這個人總是喜歡抱著胳膊,像個球場邊的教練員那樣站著,裸露著全是肌肉的兩個手臂,愛粗聲大氣地與胡小妮說一些讓自己得意洋洋的話。我經常和陳露站在一起,與胡小妮和孫越保持一點距離,這是陳露暗示我這麼做的,她當然知道孫越的心思,她的最大樂趣就是偷偷觀察孫越和胡小妮之間的奇妙而又尷尬的互動。而我的樂趣要比陳露更多,我的眼睛又多一個觀察的物件,就是球場對面的孟軍。有時我分明看見孟軍在死死地盯著孫越看,我知道他對孫越總是出現在胡小妮身邊進行糾纏很不滿,這讓我為孫越擔心起來,為他捏把汗。
那天上課的時候,胡小妮捅我的胳膊,神秘地衝我微笑,然後用像蚊子那麼大的聲音對我說:「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哈。」
「啥秘密?」
「我喜歡上關河了。」
這有啥稀奇的,我又不傻,早就知道,我點頭說知道。
「你說他會喜歡我不?」
「不知道。」
「那你覺得,我跟他配不?」
「這個麼……」我認真想想,不得要領,只能搖頭,「不知道。」
「他喜歡不喜歡我,我在這瞎想也沒啥用,不問哪知道呢,你說對不?」
「嗯呢,對。」
「我想問問他,你說我直接去找他,說我相中他了,想跟他搞物件,你說他能嚇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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