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是不?」黃毛彎腰掏我的褲兜,我一把捂住褲兜,捂得緊緊的,他的手伸不進去,便抬起臉惡聲威脅我:「手拿一邊去,聽見沒?痛快兒的。」
我還是死死捂著褲兜。黃毛咒罵一聲,抬手打了我一嘴巴,趁我身體往後搖晃的瞬間,他的手快速伸進我的褲兜,一把掏出裡面的錢。我慌忙去抓他的手腕,死死抓住,用哀求的聲調對他說:「求你了,別拿這錢,這是我捐款的錢,給秦薇治病的。」
「治個雞巴病,我看你有病,滾邊去!」他用力往回掙,想擺脫我的手。
我抓著他的手腕不放,一個勁兒求他把錢還我。
「鬆開,我讓你鬆開,聽見沒?找打是不?是不找打?」
王福東把菸頭摔在地上,站起身,用腳在菸頭上碾了一下,大步走出來,嘴裡說:「磨磨唧唧的跟他廢啥話。」走到近前,一腳踹在我的胯骨上。
我跌坐在地。
黃毛揉揉手腕,張開手掌,數起手裡的錢,臉上露出驚訝表情,「呀,不少呢。」
「多少?」王福東興奮起來。
「三十幾,快四十呢。」
王福東一把搶走黃毛手裡的錢,「這麼多呢?」拿在手裡又數了一遍,然後揣兜裡了。
我急了,跳起來,往王福東身上撲,嘴裡喊:「還我,把我的錢還我。」王福東本來相貌平平,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但他的左眼睛上有一塊胎記,這就使他的相貌多出一點兇相,當他笑的時候,或者發怒的時候,表情都顯得非常猙獰。此時,他露出猙獰表情,在我撲上去的瞬間,咒罵一聲,一拳打在我的眼睛上。我慘叫一聲,雙手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小崽子,跟誰倆呢?再跟我這樣,打不死你。」說罷轉身朝巷子裡走去,看來他心滿意足,不打算再搶別人。黃毛臨走時對著我掉落在地的書包狠踢一腳,踢足球似的,我的書包飛出去,裡面的課本等物都散落出來。
他們揚長而去,我蹲在地上,一本本將散落的課本撿起來,塞進書包。我的一隻眼睛疼得厲害,火辣辣的,緊緊地閉著,難以睜開,勉強睜開,淚水流出來,好似眼睛裡面滴入了辣椒水。我感到屈辱和憤恨,真想將他們撕成碎片。
「張健?」聽見有人喊我,扭過頭,見幾個同學正好奇地站在不遠處朝我張望,而陳露正經過他們,快步朝我這邊趕過來,一臉的驚異神色。「怎麼了?」她站在我身後,擔心地看著我。我將收拾好的書包拎在手裡,站起身體。這時她一下子注意到我的眼睛。
「呀,你的眼睛!」她驚道,隨即意識到剛才發生過什麼,「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
我覺得很丟人,畢竟我年紀不算小了,不是小孩子了,對於男人來說,這是一種恥辱,尤其在女生面前,我傷心而仇恨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是誰?」她氣憤地說,「是不又是黃毛他們?」
這時校門裡響起鈴聲,是預備鈴,還有5分鐘會打上課鈴。那些校門附近的零零散散的學生都加快腳步衝進校門。
「走吧,要上課了,別遲到。」我說。
「不,你告訴我,是不是黃毛他們?」
我窩囊地點點頭。
「這幫混蛋,怎麼不被車撞死!」她恨恨地咬著嘴唇,「他們搶你錢了?」
我又點點頭。
「搶走多少?」她好像忽然意識到今天給秦薇捐款,催問道:「啊呀,多少?」
我抬起腦袋,灰心喪氣地說:「三十多塊錢。」
她吃一驚,「啊,這麼多。」
「特地問我爸要的,打算捐給秦薇的。」我委屈地說。
她一副扼腕嘆息的樣子,遺憾不已地搖搖頭,隨即咒罵起來:「那幫混蛋不得好死。」
校門口已經沒有其他學生,我嘆口氣,對陳露說,快走吧,要遲到了。陳露也嘆氣,「嗯」了一聲,與我加快腳步,朝學校裡走去。
這天的最後一節沒有課,是自習,我一整天感覺不好,不但眼睛難受,而且腦袋亂糟糟的,心亂如麻,自習課時,就沒有看書學習,而是在書桌上趴著,等待著放學。
後半節課時,鄧老師走進來,說剩下來的時間為秦薇捐款,讓班長吳亮收錢,並讓團支部書記許娜做記錄,把每個人捐款的數目要記錄下來。吳亮從前面的第一排開始收錢,這讓我幾乎無法忍受,我的兜裡連一毛錢也沒有,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坐在凳子上,就像是坐在一團火上,恨不得在地上找一個縫隙鑽進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給我的同桌捐錢,這讓同學們怎麼看我?這幾乎讓我發瘋。我更加黃毛和王福東他們。
終於,吳亮和許娜走到我的身邊,吳亮的手裡握著一大把錢,許娜的左手拿筆記本,右手拿圓珠筆,時刻準備做記錄。我坐著不動,吳亮奇怪地喊了我一聲。我看看他,用小得比蚊子聲還小的聲音說,沒有錢。吳亮沒聽清,把耳朵湊過來,你說啥?我說,我沒有錢。吳亮直起身,與身邊的許娜面面相覷。許娜說,那我們走吧。吳亮點點頭,離開了我。我不敢看任何人,將腦袋深深地低下去,幾乎低到桌洞裡面。
做好晚飯後,我走到衛生間裡,對著鏡子照自己的臉,在鏡子前,我一動不動,久久地端詳著自己的臉,很明顯,我的一隻眼睛是烏青的,有些腫。我希望那些烏青的皮膚可以馬上恢復正常,因為我不想讓爸爸看見我的狼狽樣子,知道我被別人欺負,為我擔心,或者覺得我沒用,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這是個平凡的世界,奇蹟極少發生,儘管我盡最大努力掩飾,我爸在下班回家後,還是很快發現了我臉上的烏青。她用他的大手,用力扳起我的下巴,湊近了,仔細看我的臉。
「你的眼睛咋回事?」
我躲閃著他的目光,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沒怎麼啊。」
「快說,咋地了?是不跟人打架了?」
我沉默不語。
他的臉色非常難看,「我問你話呢,你啞巴了?」
我抬起臉,看他一眼,垂下腦袋,囁嚅說道:「我沒打架,是他們打我。」
我爸勃然大怒,「誰打你?」
「富佳勇,我們學校的,比我高一年級,還有一個社會上的,比我大好幾歲,叫王福東。」
黃毛的名字叫富佳勇。
「他們兩個欺負你?因為啥?」他強忍著,努力控制他的激動情緒。
「我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們堵住我,問我借錢,我不借,他們就翻我褲兜,把你給我的三十塊錢給翻走了,我往回搶,他們就給我打了。」
他聽了後氣得用力拍了一下飯桌,「大白天的搶劫,這幫兔崽子,無法無天了。」他喘著粗氣,坐在飯桌對面,無聲地看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氣消了一些,問我說:
「你們老師知道不?」
「不知道。」我搖頭。
「你眼睛都這樣了,他沒看見你的眼睛?」他表示過懷疑後,又恨恨地說道:「他瞎嗎?」
我搖搖頭,沒有吱聲。
「在校門口被搶劫,都給打成這樣了,老師竟然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他媽的裝不知道?」他坐在那裡,看起來焦躁不安,像只飢餓的豹子,看起來有些可怕,「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得要個說法,啥意思?把孩子送學校去,交給你,就這麼當班主任老師嗎?」
我想說算了,說別去學校了,但我不敢說話,他的脾氣向來不好。
第二天,從走入校門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忐忑不安,我知道我爸今天會來學校,找我們的班主任鄧老師,理論我被搶劫並被打傷眼睛的事。我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來,更不知道他找到鄧老師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坐在教室裡,手心直冒汗,焦慮不已地等待著,等待著那一時刻的到來。
第二節課是語文課,老師是以嚴厲著稱的王老師,在還有十分鐘下課的時候,教室的門被敲響,班主任鄧老師的頭伸了進來,衝王老師點點頭,解釋說要找個學生,王老師「嗯」了一聲,他的臉轉向我這邊,衝我招了一下手說,張健,出來一下。我的身體因為緊張而打了個寒顫,我想這一時刻終於到來了。我起身,沿著過道,快步走出教室。鄧老師站在門口,語氣溫和地讓我跟他去趟辦公室。沿著走廊往辦公室走時,鄧老師沒有說話。走進辦公室,我以為會在裡面看見我爸,但是裡面沒有我爸,掃視一圈,只有幾個老師在,有的在寫什麼東西,有的在小聲說話。
「張健啊!你爸剛才來過了。」鄧老師在他的座位裡坐下,打量著我那隻受傷的眼睛,「你被搶錢的事我是才知道的,昨天你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的。」
我低頭不語,不知該如何回應這樣的話。
「我剛才已經跟富佳勇的班主任說過這件事了,等一會兒下課後,富佳勇會來辦公室,他會把錢還給你。」我挺了挺身體,臉朝我這邊傾斜過來,語重心長地說:「張健啊,下次再遇見這樣的事,要第一時間跟老師說,聽見沒?」
「聽見了。」我點頭。
我能看得出,他正滿腔鬱悶,一定是我那壞脾氣的爸爸剛跟他咆哮過,但他當著我,又不能發作,只能表現出應有的和藹與關心。
接下來他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的難處和無奈,這顯然是一種抱怨,在抱怨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這件事,而我爸衝動地找到他,不分青紅皂白地發脾氣,使他很被動,很為難,很倒霉,很鬱悶,當然,他沒有真的抱怨,只是話裡話外在透露著那種意思和情緒。
沒多久,下課鈴聲響了,很快,有人敲辦公室的門,緊接著黃毛走了進來。黃毛用眼睛看我,陰惻惻的眼神,滿是恨意與殺意。「你們老師跟你說了沒?」鄧老師問。黃毛點點頭,衝鄧老師客客氣氣地說,說了,鄧老師。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錢來,展開,數了數,遞給鄧老師。「總共就這些錢。」他解釋說。鄧老師接過錢,點點頭,也數了數,轉手遞給我,張健,你看看對不對?是這些錢不?我接過來看了看,衝鄧老師點了點頭。
鄧老師又簡單說了些話,分別對我和黃毛說的,是一些叮囑和教育。我只聽不說話,黃毛則態度良好地嗯嗯啊啊不停點頭。
我和黃毛一前一後地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走,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他的教室在三樓,在走到樓梯口時,他站在樓梯邊扭頭看我,兇惡地盯著我,獰笑一下,說:
「張健,行,出息大了,又找家長,又告訴學校的。」
我沒有理睬他,經過他,一直往前走。
他站在我的身後,衝我的背影說:「張健,記住,剛才給你的錢,是我的錢,我自己的錢,你的錢不在我這,在王福東那兒,我他媽是替王福東背黑鍋呢,所以說,你欠我三十塊錢,你最好把那錢還我,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我還是不理他。
他見我沒有反應,沒有乖乖地把錢還給他,氣憤起來,惡狠狠道:「行,張健,既然你這樣,那沒啥好說的了,咱們走著瞧。」
快到期末考試了,窗外天寒地凍,到處積雪,考試結束後上半學期就算結束了,就是寒假了,就是春節了。在考試前的一個午後,天空沒有太陽,又一場雪紛紛揚揚地往東北的大地上飄落,就在這個飄雪的午後,一箇中年女人敲響了我們班教室的門。門被推開的時候,正在上自習的我們抬起了頭,看見走進來的,是秦薇的媽媽。
秦薇的媽媽還是像我和陳露後來在醫院裡看到時的那個樣子,頭髮有些蓬亂,眼睛很腫,穿著那件好像整個冬天都在穿的鬆鬆垮垮的舊棉大衣。她站在講臺的前面,說秦薇永遠地走了,特來為大家之前的愛心,表示感謝。她是從一樓的第一個教室開始,一個教室接一個教室走進去進行感謝的。
在放學的路上,我一個人迎著雪花飛快地沿著馬路行走,心中充滿難以置信的傷感,一個那麼生動的大活人,竟然就這樣死了,那麼年輕,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我想起曾聽到過的那兩個字:等死,我知道,我們捐的這點錢,根本不夠秦薇治療白血病,是不能進行骨髓移植的,可以說是遠遠不夠,所以她並沒有接受過什麼實質性的治療,她是個窮人的孩子,只能坐在病床上,一天一天等待死亡降臨。
馬上就要過年了,活著的又要長一歲,死去的永遠年輕。
作者「鐵頭」的其他小說
《捕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