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學校每學期都要重新分班,新學期開始後,我的同桌陳露分到隔壁班,而隔壁班的秦薇成為了我的同桌,陳露是我的異性好友,我這人朋友少,陳露離開後,我感到不捨,不過值得欣慰的是,秦薇與陳露是好朋友,而且小學時就認識。
秦薇身體不好,弱不禁風的樣子,經常生病,所以經常請病假,有一回,她請了好多天病假,許久沒有來上課,同桌位置總是空的,我的心裡就也有點空落落的。那天早上,我揹著書包獨自往學校走,快走到校門時,忽然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扭頭,見是陳露。
「嚇著你了?」她調皮地笑了一下。
「沒有。」我笑著搖頭。
我們倆並肩往校門裡走。
「知道不?」她忽然說。
「知道啥?」
「秦薇的事。」
「秦薇啥事?對了,她到底得什麼病?在家歇了這麼多天。」
「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
她站住腳,扭過臉看我,神色異常,不安地調整了一下書包帶在肩膀上的位置,說:「她可能不會再上學了,她得白血病了。」
「白血病?」
「嗯對。」
我吃了一驚,雖然對白血病到底是什麼病並不瞭解,好像也沒聽說身邊有誰得過那種病,但不知道是從電視裡,還是從雜誌裡,得到過關於白血病的訊息,隱約意識到,那應該是一種可怕的病。「白血病,是不是很難治?」我惶恐不安地問。
陳露搖頭,「我也不太知道,聽我老姨跟我媽閒聊時說過,說這種病很難治,就算能治好,也要花很多錢,秦薇家那種家庭,肯定沒有那麼多錢治病的。」
「那咋辦啊?」我緊張起來。
她低下頭,似乎沒有看我的勇氣,聲音也不覺中低了下去,近乎喃喃:「我問過我媽這個問題,我媽說,我媽就說窮人得這種病,就只有兩個字,等死。」
我打了個寒顫,等死兩個字,是我至今聽到過的最殘酷的兩個字。
我有種窒息的感覺,感到呼吸艱難,發了好一會兒愣,才說:「那她現在在哪呢?」
「聽說在醫院。」
我們倆商定午休時去醫院看望秦薇。
到中午時,我們倆出校門後,直接打車來到秦薇所住的醫院。因為不知道秦薇住哪個病房,我們在病房區轉來轉去,在每一扇病房門的外面朝裡面張望。在深色地面的走廊裡不斷走動,不斷與一些臉色黯然的人擦肩而過,或背向而行。陳露說,我們還是問問醫生吧。我說問哪個醫生,她說一樓前臺的那個。我說好。我們倆決定到前臺去問那個護士。沒走幾步,陳露忽然定住了腳,說她找到了。我靠過去,跟她一起透過病房的門窗往裡看,看見病房裡,靠近南窗的那張病床上坐著一個人,認出她並不難,她就是秦薇,與我之前對她的印象相比,此時的她似乎要蒼白一些,更加消瘦一些。
陳露推開門,小聲喊秦薇:「秦薇。」
秦薇看見我們,驚訝地睜大眼睛。「小露,張健。」見我們朝她走過去,她彎起眉毛高興地笑起來,她說:「你們咋來啦?」
陳露走過去,走到床邊,用輕快的語調笑說:「我們聽說你生病了,過來看看你,咋就你一個人呢?我姨呢?」
秦薇說:「她出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回來。今天是周幾呀?不上學的嗎?」
我站在陳露身後說:「上學,現在不是午休嗎。」
秦薇「噢」了一聲,靠著床頭,歡喜地看著我們,說:「我沒事,大夫說我身體虛,還不能回學校,我媽說養養的,身體一恢復好,我立即就回學校。」
我有些驚異,懷疑陳露是不是聽錯了,秦薇得的不是白血病。
「著啥急啊,你身體一直有點弱,好好養養,養好再回學校。」陳露說。
「那倒是,你知道,我打小就身體不好,確實也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好的。」秦薇同意地點頭,臉泛憂傷,隨即那憂傷被濃郁的焦慮取代,「可我不急不行呀,落下多少課啊,我怕落得太多回去後跟不上了。」
「有啥跟不上的,這學期剛開始,每科課本我都翻了,沒啥玩意,都挺淺的,你別為這事操心,你呀,你就好好的養病,把身體徹底養好了,以後不也省心嗎,不然沒養徹底,回去後又三天兩頭的生病請假,不是更耽誤事嗎,你說對不?」
「嗯,你說得對。」
秦薇拉陳露的手,讓陳露坐,也讓我坐,我站著沒動,說不愛坐,陳露順勢坐在床沿。
「你們中午過來,是不沒吃飯呢?來,一人吃個蘋果吧。」秦薇伸手夠床頭櫃上的蘋果。
「別,我們吃過了,你別動,我們不吃。」陳露忙往回拉秦薇的胳膊。
我也趕忙說:「對,我們是吃完飯來的。」
陳露說:「你餓沒?你吃點東西吧,我給你削個蘋果噢?」
「我不吃,我不餓。」
「你得多吃,你瞧你胳膊多細,你多長點肉,抵抗力就強,就不愛生病。」
「沒胃口哇。」秦薇苦著臉。
「沒胃口也得吃,吃飽了才有能量戰勝病魔,你說對不?」
「嗯對。」
兩個女生臉對著臉在那說話,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只是在一邊看著,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大概過了十五六分鐘後,陳露扭頭看我,問:
「張健,現在幾點了?」
我抬手腕看我的電子錶。
秦薇忙說:「哎呀,我忘了,你們下午還有課呢,快回去吧,別晚了。」
陳露站起身說:「那我們走啦,我們一有空就過來看你。」
秦薇高興地說好。
秦薇的事,學校很快就知道了。那天放學的鈴聲已經響過,班長通知大家先不要走,說一會兒鄧老師有事情說。很快,鄧老師走進教室,走到講臺上,說有個事情跟大家講一下,就是我們班的秦薇同學,得了白血病,治病需要大筆手術費,希望大家為自己的同班同學,獻出一份愛心,明天學校會進行捐款,大家回去後準備一下。由此我才終於確定,秦薇確實是得了白血病,當時和陳露去醫院看她,她好像並不知道,那麼現在呢?知道沒有?知道後會怎麼樣呢?我的心裡太難受,根本不敢去想。
回到家裡,在跟我爸吃晚飯時,我跟他說了給同學捐款的事。我爸在聽說是個女生,並且得的是白血病時,痛心地嘆了口氣。
「捐多少?」他問我。
「老師說自願捐款,多少都行。」
「你想捐多少?」
我想了想,試探地開口說:「三十塊錢?」
我爸愣怔一下,用商量的口吻說:「三十塊錢,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我們家是什麼家庭,你也知道的,三十塊錢不是小數目,夠買一輛質量好的二手腳踏車了。」
我當然知道,對於在一九九九年位於東北小城的我們家來說,三十塊錢確實不是一筆能夠隨意處置的錢。我當然也知道,我爸每天上班,還在騎那輛破舊的老腳踏車,換輛新的二手腳踏車他是早有打算,可是一直都沒有捨得錢換。
我沉默不語地坐在那兒吃飯,我想盡最大的力幫助秦薇。
我爸靜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捐三十吧,她是你的同桌,你們是有緣分的人。」
我的心忽然變輕,像一片羽毛被微風吹起,我仰著臉看他,心中充滿崇拜與感激。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在我爸給了我三十塊錢的第二天,我走在上學路上的時候,竟然倒霉地遇見了黃毛和王福東。後來我知道,遇見他們倆並非偶然,而是他們知道學校通知學生為秦薇捐款後,料定第二天學生們手裡的錢要比平時多一些,所以特地守候在學校周邊,堵截那些上學路上的學生。王福東比黃毛大一些,早早輟學,兩人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專愛幹欺負學生的事。他們是強盜,搶劫學生的強盜,尤其是我的強盜,我讀初中的時候,他們就總是搜我的身,搶我的錢,現在我已經成為高中生,他們依然如往昔那樣將我視作待宰羔羊,無法擺脫他們。一切都是慣性,人與人的關係,或者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看法,往往都是從童年時就註定了的,甚至是永無「刮目相看」之日的。
王福東蹲在巷子裡面抽菸,攔住我的是黃毛。
「張健,站住,過來。」他擺手,讓我走近。
我猶猶豫豫地走過去。
「張健噢,我有事,急等用錢,你借我點兒錢唄,過兩天還你。」
說得真好聽,可惜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我沒錢。」
「張健噢,別跟哥整這些沒用的行不?每次你都說沒錢,不膩噢?」
我耷拉著腦袋,不吭聲。
蹲在巷子裡的王福東啐了口唾沫,嗓門尖利地大聲說:「我說你跟他廢啥話呀,吃飽了撐的咋的,一會兒都上課了,學生都走光了,能不能別在那兒浪費時間。」
「聽見沒?東哥急了,趕緊的吧,別等我動手。」
我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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