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那天,胡小妮沒來上學,晚上將近8點鐘時,家裡的電話難得地響了,拿起話筒,聽到了胡小妮的聲音。她笑嘻嘻地問我幹啥呢,我說剛吃過晚飯,沒什麼事,看電視呢。她說你家吃晚飯那麼晚呀,我說我爸下班回來比較晚。我問她今天怎麼沒來學校上課,她說有點發燒感冒,跟鄧老師請了病假。我問她有沒有好些,她說還行。我聽她的聲音,根本不像是有病之人,也許她裝病跟鄧老師請假,這種事她絕對幹得出來。她問我今天學校裡有沒有啥好玩事發生,我說好玩事沒有,倒是留了很多作業,這週休大禮拜,放兩天假呢,所以各科都留作業,化學得做一套題,物理得做一套題,數學得做一套題……沒等說完,被她厭煩地打斷。她說,跟我說這些幹啥啊,聽著怪鬧心的,我是請病假的人,又不寫作業。
「你明天干啥?」她問我。
「不幹啥啊。」
「那好,那你來我家吧。」
「幹啥啊?」
「你說幹啥?我生病了,你不來看望一下我噢?」
「我看你也沒啥病啊,說話聲音挺亮堂的。」
「咋的張健?你學醫了?還會看病咋的?聽我的聲音就知道我有沒有病?」
「不是,明天好像降溫。」
「降溫咋的?你咋說這種話呢?咱倆不鐵了噢?」
沒辦法,我只能答應,「那好吧,我明天去看看你。」
「咋這麼勉強呢。」
然後她告訴了我一個地址,怕我找不著,詳詳細細地講了好幾遍去她家的路線,又叮囑我一定要在9點和10點之間到她家,因為9點之前她媽可能還沒上班走呢,而10點之後她等得太久會鬧心的,我連連說好,最後她丟下一句:
「我可跟你說,啥也別買啊,空手來就行。」
我是個窮學生,手上沒幾個零花錢,第二天早上經過水果店時,發現柚子便宜,就買了一個柚子,拎著去了胡小妮家。經過一段曲裡拐彎的路程,找到她家租住的那棟老樓,再經過一個黑咕隆咚的樓道,來到她家的防盜門前。
「呀,來得挺準時呢。」胡小妮開啟門,笑臉相迎,熱情地接過我手裡的柚子,「你咋這麼不實惠呢,跟我你還客氣啥,淨整這用不著的事,花這錢幹啥啊,你手頭又不寬裕,這季節買哈密瓜不便宜吧?」
我含糊地「啊」了一聲,脫鞋往裡走。
胡小妮的家裡給人一種冷清的感覺,東西很少,不多的一些傢俱等物也都是舊的,是房東留下的,胡小妮一家搬到這裡,只帶了一些換洗的衣物,大多用品使用房東的,剩餘的是搬來後購置的。獨自呆在這樣冷清的家裡,是夠無聊的,尤其對胡小妮這種性格的人。我好奇地在她家轉了轉,跟她閒聊了幾句,然後就也無聊起來。她拿出一副撲克,提議打撲克,對輸者的懲罰是原地轉圈。我們倆相對坐在沙發上,一邊漫無邊際地聊天,一邊打撲克。
「張健,有時候會聽你說,晚飯是你回家做,你媽下班也晚嗎?」她靈巧地盤著腿,舉著手裡的一把牌,認真地安排著牌之間的順序。
「我沒有媽,家裡只有我和我爸,本來還有個姐,但已經結婚嫁出去了。」
「噢,怪不得你做飯,了不起,我都不會做飯。」
「沒啥難的。」
「你媽呢?」
「說她幹啥。」我用煩躁的語氣。
胡小妮立即抬起眼睛看我,見我竟然對自己媽這種態度,那麼顯然這其中是有故事的,她黯淡的眼睛裡立即射出亮閃閃的光來。「咋回事?咋回事?說說。」
「說啥啊,沒啥好說的,不是打撲克麼,快點出牌,我出對9了。」
「說說,說說嘛。」她從手中牌裡抽出兩張牌扔出去,「對勾兒。」
「不要。」
「你快說,咱倆不鐵了噢?那麼不講義氣呢。」
胡小妮非讓我說,我只好回憶起以前的一些事來,反正是週末,一天剛開始,還有大把的時間無事可做,慢慢說去吧。
那時候我姐姐的年紀還不大,我就更小了。我爸一直在水泥廠的車間裡上班,騎著他的那輛破腳踏車上下班,不過那時他的車子還不像現在這麼破。
我爸的脾氣本來很好,總是逗我玩,不像後來那樣脾氣不好,後來他幾乎不跟我和我姐姐說沒用的話。我媽那時在一家紙袋廠上班,也是騎腳踏車上下班,騎的是一輛仿日本的女式車,車前面有個小燈泡,車軲轆一轉那個燈泡就亮,不過那個小燈泡很快就壞掉了。我媽的工作很累,非常磨手,記得她那個時候總是心情不好,回到家裡常常唉聲嘆氣,說她真是沒想到自己會過這樣的日子。她總跟我和姐說起過她以前的時候,說她以前特別漂亮,有很多的男人追求她,這一點我和我姐深信不疑。
我記得那是一個特別炎熱的夏天,城裡還沒有這麼多高樓,21路公交車終點站的對面還不是儲蓄所,而是一個小食品批發市場。我媽推著她的車子,馱著我在小食品批發市場的前面走,說是要給我買些吃的。那裡的人比較多,大家擠來擠去,旁邊挨著一條坑坑窪窪很破的馬路,馬路上鋪滿灰和土,車像牛一樣緩慢地小心駛過,灰土還是會揚起來,整個空氣都是灰濛濛的。我媽聽見有人喊她名字,就和我一起轉頭向馬路的方向看,原先我們一直在盯著那些擺得到處都是小食品看。看見一個戴墨鏡的男人在衝我媽笑,他坐在一輛紅色的小汽車裡,腦袋和一條屈起的胳膊擠出車窗,大聲說:
「李娟?」
我媽驚訝打量著,說:「呀,曹志田呀。」
那個男人笑起來,說:「真是你啊,我就看著像你,差點沒敢認。」
我媽笑說:「你不叫我,我可不敢認你,你變化可不小。」
「嗨,多少年了,能不變麼。」
「可不是麼,一晃好些年了。」
那個叫曹志田的男人摔上車門,走過來,看我一眼,「這你孩子?」
「啊,我兒子。」我媽看我一眼回答。
「這麼大啦。」
「這是小的,我還一個女兒呢,比他還大。」
「是嘛,你看你,結那麼早婚幹啥啊,也不給咱們這些人點機會。」
「不結婚咋辦?越等越沒人要呵。」
「得了,你還能沒人要?大美女,多少男的排隊等著。」
「我倒想了。看你這人模狗樣的,咋的,當大老闆啦?」
「嗨,我你還不知道?當啥大老闆,混口飯吃唄,一直在外面瞎混,那啥,最近回這邊是跟一個朋友合夥做點買賣。」
「還說不是當老闆呢。」
「我掙多少錢,在老同學面前,尤其在你這大美女面前,不永遠是當年那個小曹嘛。」曹志田說著話,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媽,說有事打電話找他,又問我媽要了我們家的電話號碼,說哪天老同學得出來聚聚,我媽給了他我家的電話,說沒事常聯絡。
我媽下班比我爸早,她每天回到家的時候,我和我姐姐基本上也都在家。那個曹志田特別討厭,幾乎每天都往我家打電話,與我媽閒扯淡。我們聽見我媽在屋子裡面舉著電話咯咯直樂,掛掉電話之後便是一聲接著一聲的嘆息。
有的時候曹志田的性子很急,我媽還沒下班呢,就把電話打了過來,當聽見接電話的是我時,便說:「小張健呀,我是你曹叔,你媽下班沒?」
「沒下班。」我沒好氣地掛掉電話。
後來我爸知道了這件事,氣得不行,質問我媽那個人是誰,幹嗎每天都打電話。我媽說是同學,我爸說,那可是個男的,我媽說,對,是男同學,我爸說,都已經結婚的人,就算是同學,也不至於每天都通電話,我媽就說我爸是小心眼。兩個人為此經常吵架,越吵越兇,什麼難聽話都冒了出來。我媽罵我爸沒出息,嫁給我爸是瞎了眼,委屈了自己。我爸罵我媽不知道自己是誰,不是過日子好女人,不要臉。兩人吵得最兇的那次,幾乎動手,幾乎把整個家給砸了。最兇的那次之後,曹志田就再沒有往我家裡打過電話。
夏天過去了,秋天也過去了,天氣轉涼了,外面飄起了雪花,那是個早來的冬天。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正在吃晚飯,圍坐在客廳裡,頭上雖然懸著燈,但屋子裡的光線還是有些暗。我姐在吃飯的時候,忽然說她中午放學時,看見了我媽,我媽坐在一個男人的車裡。我媽否認那是誰,我姐就說自己可能看錯人了。我媽越想越氣,摔了一下碗,說我姐是故意氣她,故意瞎說八道,指著我姐說,以後你那嘴有個把門的,別有的沒的張嘴就說。我姐見我媽發火,被我媽給臭罵一頓,便放下飯碗,默默地抹起眼淚。我爸就急了,罵我媽是小題大做,是做賊心虛。就這樣,兩個人又吵起來。我爸男人最笨,吵不過我媽,氣得一把掀翻桌子,盤子和碗都砸在了地磚上,叮噹,叮噹,飯和菜湯灑得到處都是。我和我姐都嚇哭了。我媽衝出了家門,那時外面都已經是黑漆漆的了,窗外又吹著風,外面應該很冷,衝出去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聽人說,我媽真的和那個曹志田在一起了,他們一起離開這裡,去了廣州。我爸後來就變了,變得不怎麼跟我和我姐說話了,總是一個人待著,再後來就喜歡上了喝酒,每天晚上他都要喝點酒才去睡覺,有時候還會喝醉。
轉眼好幾年過去,我已經小學畢業,才又看見到我媽。那天我正在家裡看電視,家裡的話機響了,我拿起聽筒,聽見了我媽的聲音,她說,張健嗎?我是你媽。我一下愣在那裡,不知所措,沒有反應。她又重複問一遍,我才應一聲:啊。
我媽說:「張健,你自己在家嗎?」
我說:「嗯。」
我媽說:「你出來一下好不?我在樓前面的路口等你。」
我遲疑地說了聲:「好。」
我關上門,下樓,當時我的心裡面特別緊張。我看見我媽站在樓前的路口那兒,一個人,穿著一條尼裙子。她見到我,朝我招手。我慢騰騰地走過去,輕輕的叫了她一聲媽。她的眼淚忽然就紅了,摸了摸我的頭,說我長高了。她問了我一些關於我們家現在的情況,我對她的每個問題一一作答。她問了很多,後來對我說,張健,別恨媽,是你爸把我逼到那步的。我沒有說話。她嘆口氣,讓我帶她去找我姐,我說好,就帶她去了我姐當時打工的那家髮廊。我媽站在門口,讓我把我姐叫出來,我走進發廊,跟我姐說我媽回來了,在外面找她,她嚇了一跳,一邊抻長脖子朝外面張望,一邊說真的假的,然後跟我走出髮廊。
我媽見到我姐,顯然比見到我緊張,聲音幾乎是顫抖的:「婷婷。」
「幹啥?」我姐冷冷地看著我媽。
「你咋沒上學在髮廊上班呢?」
「不愛上。」
「你去跟你老闆請個假,我帶你們倆去吃頓飯。」
「不去,不吃,我們不餓。」
「去吧,好幾年沒見,我們說說話。」我媽哀求地看著我姐。
「說啥啊?你有啥事嗎?」我姐冷漠地問我媽。
我媽的嘴角開始抽動,眼淚掉了出來,抽著鼻子哭起來。
「哭啥啊?你有啥好哭的?」我姐鄙夷地打量著我媽。
髮廊裡的人在好奇地往外面看,我姐回頭看了一眼,有點窘迫,對我媽說:「有事兒你就說事兒,跑我這哭啥啊,大家都瞅著呢,算怎麼回事?你沒事我走了啊,手上還有活呢。」她抱著胳膊,等了一下,見我媽並沒有說話,就轉身走了。
我媽哭了一會兒,打車走了,直到現在,也沒有出現過。
在我講這段往事時,胡小妮一直掐著手中那把牌沒出一張,認真地聽我講,直到我講完,她才用力撥出一口氣,神色有些沉鬱。她同情地看著我,似乎想說些什麼話來表達她的心情,安慰的話也好,鼓勵的話也好,但她終究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說什麼。
「我忽然想到一個電影。」她說。
「啥電影?」
「我前幾天看的。」她從沙發上跳下去,光著腳往電視櫃那跑,拉開電視櫃的抽屜,翻出一張盜版的vcd光碟,跑回來,蹦上沙發,將光碟扔給我,「就這個。」
我拿起來看,見封面上是周潤發的頭像,電影名字叫《阿郎的故事》。
「沒看過呢,這片好噢?武打片嗎?」
「不是。」
「愛情片噢?」
「嗯……差不多吧。」
「那我不愛看,我愛看打的,鬼片也行,我也愛看林正英演的片兒。」
「我跟你說,張健,這片兒巨好看。」
「咋好看的?」
「就是賊感人,真的,給我哭慘了,差點哭死。」
「那麼感人呢?」我想能把胡小妮這麼大大咧咧的女生給感動哭,確實應該很感人。
胡小妮說要看《阿郎的故事》,跑過去,開啟電視和vcd機,將碟片塞進去,跑回來,和我並肩靠在沙發裡,還叮囑我要認真看,不許溜號,要不感動不起來,就白瞎了。這個電影前面溫馨搞笑,而且插曲很好聽,是羅大佑的《戀曲1990》: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怎麼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電影裡的一家三口在車裡唱歌時非常美好幸福,到後面開始出現感人情節。我和胡小妮坐在沙發裡,被感動哭了,一起哭,眼淚止不住,一邊狠狠地抽搭,一邊使勁抹眼淚。當演到後面,周潤發剪去長髮,穿上賽車服,進入賽場開始進行摩托車比賽時,胡小妮激動地用力推我,著急地說,到這塊兒了,注意噢,這塊兒巨感人。周潤發的摩托車被撞倒了,他的腦袋上流出血,摩托車著火爆炸,他絕望地坐在大火裡,看著心愛的女人和兒子為他哭泣,這時羅大佑的那首《你的樣子》響起,羅大佑用蒼涼的嗓子唱: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像那夢裡嗚咽中的小河,我看到遠去的誰的步伐,遮住告別時哀傷的眼神……我和胡小妮都哭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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