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偉強託了好幾個人,拐著彎找到斯楠所在院系的王院長。打了招呼,院長肯回簡訊,說下週一回來,下週二見面碰一碰。在見到院長之前,張春梅猶豫見人的次序。焦老師明天就有課,能在教室外頭堵到他。班主任宋老師則需要等一天再見,他跟著老婆去丈母孃家,後天才能回學校。
春梅想先去見焦老師。斯楠肯定不能跟著。偉強跟著也不合適,人多了,反倒可能激怒他。倪偉強卻覺得,眼下不宜打草驚蛇,最好等到見過班主任,徹底地瞭解情況再說。春梅說:「那不浪費一天時間嗎?」
倪偉強道:「可以去學生中間做做調研。」
有道理。這個時候媽媽的優勢明顯,她是女人,是媽媽,親和力強,容易和斯楠的同學溝通,於是,趁著週末,張春梅讓偉強在賓館駐守,她帶著斯楠回到宿舍。簡單一問,孩子們就開啟話匣子,狠狠吐槽一番。「不是一次了,上一屆他也那樣!掛了七個,最後院裡出面才壓下來!」斯楠同宿舍的瘦猴很激動。上屆掛科的人裡頭,有他女朋友,也是他的師姐。「沒人選他的課,他都沒有碩士生,因為沒人報考他的!」另一位學生吐槽。這情況斯楠也透露過。焦老師在院裡比較邊緣化,五十出頭,女兒今年高考,他的選修課沒人報,也招不到碩士,有一年招到一個,可人家來讀了不到半年,就要求換導師。可見是個鬱郁不得志的人。跟他同期的,師兄師弟相稱的,有的已經是院裡的領導——王院長就是這位焦老師的師弟。
倪斯楠坐在宿舍床上,還是很失落,同學們聚在他周圍,都為他可惜,抱不平。春梅問:「焦老師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瘦子憤然:「他就是個變態!」考試通過,馬上畢業,他什麼也不怕。
張春梅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焦老師真是傳統意義上的「變態」。賓館房間內,她把帶回來的全部資訊,跟偉強一起分析。倪偉強扶著下巴道:「這個年紀,在院裡邊緣化,課沒人選、帶不上學生,有怨氣是肯定的。」
「那也不能隨便給學生掛科,拿學生撒氣。」張春梅激動。倪偉強道:「他和楠楠要報考的導師,關係怎麼樣?」這句話提醒了春梅,第二天,夫婦倆去辦公室見到班主任宋老師,他們的懷疑得到了確認。焦老師和宋老師沒有直接衝突,但是,宋老師是最年輕的碩導,很能跟學生們打成一片,而且學術成果衝得很快,是院裡的新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焦老師嫉妒宋老師是肯定的,去年他挑的七個掛科學生,有四個都是要報考宋老師碩士的人,今年抓倪斯楠,很明顯是故技重演。而且,今年人家有鬥爭經驗了,七個,法不責眾,兩個,一個斯楠,一個陪綁的差生炮灰,誰也說不出什麼了吧。倪斯楠根本就是老師爭鬥的炮灰。
辦公室裡,宋老師語氣很誠懇:「我反覆找他溝通,做工作,他的態度很堅決,掛科就是掛科。」春梅、偉強不能把問題挑太明,只好說:「請院長再做做工作呢,是不是可以挽救?」宋老師嘆了口氣:「只能等院長回來再做工作試試,斯楠爸爸,斯楠媽媽,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沒有足夠的經驗,如果在第一次掛科的時候就介入,找焦老師做工作,或是讓斯楠好好複習,哪怕我去輔導他,可能情況都會不一樣。」老師話說到這份兒上,春梅、偉強不好再責怪,後面還要拜託宋老師繼續發力。偉強沉吟。春梅只好說孩子也有不妥當的地方,第一,不應該對補考不重視;第二,補考沒過,不應該直接去找焦老師;第三,春梅沒說。斯楠不應該隱瞞那麼長時間,這事,早點找人早點好。
回到賓館,倪偉強不停地打電話,畢竟他在教育系統,只是跨著學科,斯楠的學校又在西部,他有點鞭長莫及。看著焦急的偉強,春梅一方面是跟著著急,另一方面是感動。畢竟是親父子,他倪偉強還沒做到四大皆空,什麼去印尼當酒店服務員,什麼生活的空虛、人生的意義,在現實面前,都是狗屁,都是矯情!張春梅覺得自己身體裡充滿痛苦,也充滿力量。
電話打完了,霎時安靜。偉強轉過身,看到張春梅站在床邊上。春梅被他的目光刺得一時不知怎麼自處。
「我去看看兒子。」春梅道。
「別打擾他,」倪偉強招了一下手,「坐會兒。」
張春梅坐下了,兩個人都不說話。該說的已經說完了,該分析的也分析透徹,兒子做了炮灰,眼下,就等王院長回來,看能否驅動院長去做工作。當然,他們還要去見焦老師,直接交鋒。不過,春梅和偉強都覺得,讓焦老師主動改變結果的可能性不大。他如果改了分數,讓斯楠通過,不等於打了自己的臉嗎?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宋老師也說了,斯楠補考的卷子,院裡提請過學術評估,那捲子王院長和幾個教授都看過,是一份可過可不過的卷子,改得嚴一點就掛科,稍微松一點,及格沒問題。
「大局勢不利。」倪偉強突然說這麼一句。
「再不利也得拉回來。」春梅堅定。
「國家現在查學術造假查得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