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梅坐在攝影棚裡,挺直腰板。倪偉強站在旁邊,看著。攝影師喊:「不要太嚴肅,笑一點。」張春梅臉部肌肉似乎動了一下,但不是笑。「笑一點,微微地。」攝影師還在下指令。張春梅從拍攝狀態跳出來,交流道:「師傅,拍的就是不笑的,拍上人就行。」攝影師哦了一聲,依舊端端正正拍了,然後說:「下一個。」
倪偉強上。張春梅站在一旁觀摩。好不容易湊準時間,偉強從南昌考察回來,兩個人就約見面,離婚要二寸免冠近照,沒有,於是到攝影店集中拍。看著倪偉強,張春梅百感交集,這就是她愛了二十餘年的男人,可惡,他怎麼還沒老?從婚姻的藩籬中掙脫,他還能重新開始。那她呢?剛才坐在攝影棚,春梅已經在走神,走到這兒,現實逼著她考慮未來。跟偉強離婚後,她怎麼辦?帶孩子?孩子大了。工作?撲在事業上,這事業實在乏善可陳。張春梅打算到三十年工齡,就提前退休。她不想幹了,也沒心情幹了。可是,退休之後又做什麼呢?向小姑子靠攏?也寫作,當編劇?張春梅可以肯定,她編出來的東西,指定比瓊瑤劇還苦情,原因無他,她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個苦情的女人。又一個月,例假還是沒來,看來是徹底停了。她當初跟偉強在一起,利用的是例假——她是未婚先孕的,直接把他前妻三振出局,可現在呢?分手了,例假剛好也沒了。地球真是圓的。
照好了,倪偉強從攝影棚下來,兩個人要往門外走。攝影師,也是老闆,招呼:「還有一張,是套餐,還送一張合照。」偉強和春梅都愣了一下,互看。春梅率先往回走,合照就合照吧。人生最後一張合照。好聚好散。
倪偉強配合。此前,他鬧著要分,可真到這一刻,拍辦理離婚需要的照片,倪偉強心不禁動了一動。成真了,他馬上真自由了,然後呢?去爪哇島當酒店服務員?好像忽然沒了那興致。不過爪哇島是一定要去,去看看布羅莫火山,看看那魔幻的景緻,冉冉升起的紅日與四周景色交織成五彩斑斕的世界,彷彿天地的盡頭。人到中年,倪偉強自認什麼都經歷過,成功的事業,婚姻,情人,優秀的兒子,然後呢?自從醫生告訴他,他腦中有了不明陰影,無法確診,只能觀察。倪偉強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疑惑和壓抑開啟了個缺口。人為什麼要活著?人來到這世上,一輩子,到底為了什麼?這半年來,他每天早上醒來都對生活充滿沮喪。他覺得自己沒有未來,不滿意,不滿足,過去已經過去,追不到,拽不回,他迫切想要改變,來扭轉這種狀態。和春梅的婚姻是個突破口。她愛他嗎?過去愛,現在呢?愛得不那麼單純。他們的婚姻早就出現問題,何必活給別人看。有人為你的表演貢獻票房嗎?人要為自己活。
「笑——」攝影師又是那種腔調。
這一回,張春梅笑了。儘管那麼不自然。人生最後一張合照,她不要苦著臉。「男士請笑。」攝影師又指示。
偉強強笑,比春梅自然。
是快印。幾分鐘出來,一人一份,分好。春梅把照片收進錢包,兩個人往家裡走。
印表機啟動,卡紙。張春梅對偉強:「你修一下。」倪偉強上前,把殼拆開,拽出紙,復位。
「再試試。」
離婚協議的檔案頭天準備好了。是偉強發過來的,讓她過目。春梅根本沒看。偉強強調,他除了要求暫時有住房(居住權——也是為了給老媽養老,春梅硬要接婆婆回來住),其餘全部不要,他淨身出戶。孩子的撫養費,只要斯楠在讀書,沒參加工作,他照付。機器再次啟動,這次列印出來了。一式兩份。學校打電話找倪偉強,是朱院長,說有急事,偉強得趕過去一趟。於是他對春梅說:「你看看,沒問題簽字,我回來拿。」春梅哦了一聲。
門呱嗒一聲關上了,偉強走了,春梅靠在床頭,遠遠看著臥室小圓桌上的合同。兩份生死簿,簽了就能投胎似的。坐著坐著,春梅眼淚又下來了。她為自己哭。為青春的逝去而哭,為未來的無望而哭,為人生的荒誕無意義而哭。在外人看來,她什麼都有了,可這一切穩固嗎?人生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是穩固的,只要你不死,隨時都有危險,你必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就算那樣,也不能保證不隨時遇險、滿盤皆輸。手機振動,她坐著不動,又響了一會兒,張春梅側著身子,拼命夠過來。是兒子打來的。她連忙接了。鼻音要隱藏。在兒子面前,她必須是個快樂的媽媽。
「媽——」斯楠的聲音不對。
春梅緊張。
憋了半天。斯楠支吾。
春梅嘖一下:「怎麼了,說呀!跟媽媽還有什麼不能說。」
「我掛科了。」斯楠吐露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