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兒子又沒造假!」

「我是說大環境,氛圍,現在誰敢亂動?姓焦的死死抓住他是學術公正公平,老師有權利給學生不及格,誰都拿他沒辦法。」

「是不是離了婚的男人都這麼變態?」春梅帶情緒,她聽宋老師說,焦老師是離異帶孩的男人,感情生活很不如意,「他要是個好人,他老婆能離開他嗎?」

偉強輕輕說:「也許是他想離開他老婆。」

春梅哽了一下:「不管是誰離開誰,這樣的男人就是有問題!」偉強不爭辯。春梅又說:「是不是男人一到中年,不做出點事情來就不痛快?」

一語雙關。

「是。」偉強直面,給肯定回答。

「你不痛快,就拿我開刀!拿我兒子開刀!有天理嗎?!我還不痛快呢!我還停經了呢!我殺人了嗎?我放火了嗎?!我有一句怨言嗎?還不是有苦往自己肚子裡吞,怎麼能禍害別人!還教書育人,都是王八蛋!自己都不是人!」春梅越說越激動,再度淚如雨下。妝也花了,露出真面目。

偉強的理解是,春梅口中的這個代稱「你」,既指焦老師,也指他倪偉強,碰巧,他們都是中年男人,而且都教書育人。換位思考,偉強特別能理解焦老師,理解他的煩躁,理解他的絕望,理解他的焦慮——何況他還姓焦。他需要存在感。人到中年,困獸猶鬥,這個焦某人,恐怕比他倪偉強還要痛苦,還要覺得人生沒有希望。在學術圈混一輩子,倪偉強是為沒有突破而痛苦,是為人生一成不變而痛苦,可焦老師呢?連他嘗過的這些甜頭都沒嘗過,你說說,一個一輩子都沒怎麼帶過學生,沒有受到過尊重,沒有在學術圈站穩腳跟的老師,馬上就要退休,他會怎麼樣?倪偉強接觸過這樣的人。就像他們學校的某些老師,退休前,啥也不敢說,退了休,整天在微信群大放厥詞。他看不慣這種人,相比之下,焦老師這種在退休之前實施最後瘋狂的人,倪偉強反倒高看他一眼。這不就是有權男人身上常見的五十九歲現象嗎?焦老師要沉沒,一輩子要完了,好,死我也要拉個墊背的。很不幸,倪斯楠成了他中年焦慮的犧牲品。不過,倪偉強知道,這些話都不能跟張春梅說,現在,在她眼裡,焦老師十惡不赦,千刀萬剮也不解恨,跟他當初提出離婚時一樣。

見王院長,是春梅和偉強一起去的。也是在辦公室,是個傍晚。春梅感覺王院長有點偷偷摸摸的。王院長說明了情況,也講了自己和院方包括宋老師做出的努力,包括再次評估斯楠的那張卷子,但目前的難度在於,分數已經上了學校的系統,再改難度很大,關鍵焦老師態度堅決,事情僵住了。馬上要進入畢業季,程式一往下走,就必須有個定論,如果不盡快處理好,對孩子的未來很不利。最後,王院長說:「倪斯楠很優秀啊,斯楠爸爸,你也是這個系統的,應該知道老師對於好學生的渴求,斯楠是我們院培養出來的學生,我們肯定希望他能留在院裡,繼續深造,成為老師的左膀右臂。」倪偉強點點頭,不說話,其實王院長這麼一提,他心裡已經有數,兒子的碩博連讀基本泡湯。眼下要處理的,是關於畢業,以及未來的問題。

春梅不懂這些,已經是眼前這個局面,她不再客氣,直接問:「院長,那孩子該怎麼辦,現在畢不了業,好好的一個孩子……這……將來……」眼看就要哭出來。

王院長說:「斯楠媽媽,斯楠爸爸,事情到這一步,我們感到非常遺憾,院裡從上到下,從老師到學生,都非常同情斯楠,我們願意幫助他。現在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結業,不走畢業,九月之後可以再來參加一個返校考試,等於加考兩門專業課,通過之後就可以報名研究生考試,冬天直接考研就行,只要初試通過,複試加試一門,錄取沒有問題,到時候還選宋老師。」

不畢業,結業。聽著頭大。兒子那麼優秀,學了四年,辛苦了四年,最後連個畢業證都拿不到。天方夜譚。春梅無法接受。「那第二條路呢?」她問。

「留級。」王院長說,「直接留到下一級去,申請換專業,這樣可以避開焦老師,到了年前還可以參加研究生考試,我也向宋老師瞭解了情況,倪斯楠專業不成問題,包括宋老師都可以給他做輔導,就是英語和政治要下下功夫,尤其英語,是倪斯楠的短板哪!只要政治、英語通過國家線,基本可以確保錄取。」

可不。這小子認為自己可以保研,早早就避過了政治、英語,不肯下苦功,現在好,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張春梅在心裡算時間,從目前到明年的研究生入學考試,也沒有多長時間了。過去是保研,優哉遊哉,要是自己考,能不能十拿九穩,這個變數太大,可現在兒子的情況,只能自己考。保研名額已經作廢。綜合兩種情況,張春梅和倪偉強覺得,最好還是留級,這樣能拿個正規畢業證,而且不用加試,要不然徒然增加不確定因素。

春梅接到二琥電話,說要借她家客房住幾天,親家母又來了。春梅表示沒有問題,老大那邊也留了他們家鑰匙。二琥問春梅怎麼樣,得知在看兒子,二琥又恭喜了一下,春梅沒說具體情況,這事得瞞著,誰也不能說,關係到她和兒子乃至倪偉強的面子。

掛了電話,二琥朝偉民點點頭,深嘆一口氣,她也瞞著件大事沒說:紅豔小產了。

作者「伊北」的其他小說

小芳出嫁》《小敏家》《六姊妹》《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