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倪偉貞「出關」,得知老太太病,大為震驚。在她眼裡,媽媽是個長生不老的老神仙,那麼睿智,那麼包容,怎麼可能得這個病。在倪偉貞的劇本里,她早早就給老媽設計好了人生結局:無疾而終,壽終正寢。

清清爽爽、輕輕鬆鬆地去。

現實怎麼能這樣!她接受不了。這日,她在春梅家逗留到晚上九點還不肯離去,老太太一會兒彷彿認識她,叫她小三子,一會又不認識了,叫她大馬猴。倪偉貞心像被紮了般痛!春梅勸:「老三,回去吧,明天再來。」

偉貞道:「二嫂,你忙,要不媽接我那去,我天天在家辦公,能看著點。」她想抓緊時間跟老媽多接觸。醫生說了,這種病人,得多跟她交流,說話,說以前的事。春梅還沒來得及回答,偉強從外面回來,見老三來,招呼了一下,進書房了。偉貞看出不對,問:「二哥怎麼了?」

春梅無奈:「別管他,他就那樣。」

「還鬧呢?」偉貞問。

春梅深吸一口氣,鼻子發酸:「沒事。」

偉貞道:「二哥是不是有點飄?怎麼了就嘚瑟成這樣。」春梅勸:「你別惹他。」其實張春梅很想讓老三做做偉強的工作,打小兄妹倆就走得近,偉貞什麼話都跟二哥說。很長一段時間內,倪偉強都是偉貞的人生導師。偉貞崇拜二哥,偉強疼愛小妹。這麼多年,偉貞單身,外頭風言風語不少,倪偉強是她最堅定的支援者。偉強欣賞偉貞的「叛逆」,這是他過去做不到也不能做的。

東西收拾好,偉貞要接老太太回家。老太太卻死死抓住門框,不走。偉貞著急,掰媽的手指,老太太要去咬她,偉貞嚇得連忙撒手。老太太跑到春梅身後,尋求保護。偉強從書房出來:「老三,怎麼回事?」

偉貞道:「我要把媽接走。」

老太太還拽著春梅胳膊,躲在她身後,跟老鼠見到貓似的。春梅見氛圍緊張,連忙勸:「老三,今兒晚了,媽也沒思想準備,回頭做做媽的工作,再接走不遲。」老太太又一陣嚷嚷,春梅連忙哄她。自打從老大家接回來,老太太的病情似有惡化,現在每晚她都跟春梅睡,蜷縮一旁,像個孩子。偉貞看著眼前這個不認識她,她也似乎不認識的媽,鼻子發酸,她是她女兒呀!這孃胎裡帶出來的感情,半生的牽絆,突然就,一鍵清除了?

「二妹,咱們進屋,進屋。」老太太拉春梅,她現在稱呼春梅為二妹。春梅沒法解釋。二妹就二妹吧。「二哥,下去幫我倒下車。」偉貞對倪偉強說。

地下車庫,車倒出來。偉強下車,跟偉貞說再見。偉貞沒急著上車,扶著車門說:「二哥,這時候你可不能掉鏈子。」偉強不解。偉貞繼續說:「媽情況特殊,只認二嫂。」

倪偉強道:「我的事你不用管。」

偉貞著急:「我不是管你,我是管媽!你就是再不痛快,也不能現在搞內訌,顧全大局懂不懂。是,我是個局外人,可這麼多年在旁邊看著,二嫂付出得真不少。」

偉強打斷她:「兩碼事!你知道什麼,跟她離婚是為她好。」

奇談怪論。「你這是自私!」偉貞站在女人這邊。

「我就想換個活法!怎麼了!我沒有這個權利?」

「可你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你得考慮別人,考慮媽。」

「老三,你這麼說我很寒心,這麼多年,我考慮別人還少嗎?對你的支援少嗎?你是任性慣了,不懂得別人的痛苦!老三,二哥今兒就把話撂這兒,媽你放心,我會管,管到底!」

倪偉貞索性說開:「二哥,你是大知識分子,這麼多年,你對家庭付出得多,但我認為做丈夫做父親你都不合格!你以為別人都不知道?你跟周琴怎麼回事?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給你面子,給二嫂面子。二嫂忍了多少年!」

「沒人讓她忍,十年前我就說離婚,她不同意。」

「二哥!」

「現在離婚,跟周琴一點關係沒有,我跟周琴沒那事兒,我現在,就想過清淨日子,想誰也不認識我,誰也不知道我,你二嫂只要同意離婚,我只保留房子的居住權,其餘的都給她,我淨身出戶。大家都痛痛快快活幾天,痛痛快快喘幾口氣兒!想幹嗎幹嗎!老三,你是搞藝術的,你比我懂,人活著,到底是為了啥?!就為一口氣!媽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有意思嗎?媽這麼好一個人,成這樣,你以為我不心疼?老三,活開點吧,別屈著自己!」

倪偉貞被二哥的氣勢嚇住,幾十年沒見倪偉強這麼激動過。她從未跟偉強探討過這麼形而上的話題。人生的意義是什麼?為了創作,倪偉貞研究過哲學。單身這麼多年,她一直也都在尋找人生的意義。可是,人活著到底為了什麼,她也弄不太清楚。為了賺更多的錢?老大兩口子似乎就是這樣。為了求名?為了藝術?她好像是這樣。為了取得成功?過去二哥是在追求這個。然後,就足夠了嗎?就好比眼下她和杜正陽的關係,同樣令人迷惑。十幾年前,她跟他分手,她覺得自己不再需要任何人,現在重逢,她又感覺或許還是需要。杜正陽帶給她的,是精神上的充盈,以及恐慌。老太太年紀大,偉貞覺得自己在媽面前還是個孩子。偉貞是老太太四十歲時生的孩子。在偉貞的記憶裡,她孃親早就步入老年——做老人好多年,感覺不到特別大的變化。

杜正陽不一樣。杜正陽傳達給倪偉貞的,是正在從中年跌入老年的感覺,像溺了水。看到正陽,偉貞不但為他的晚年生活擔憂,也為自己的晚年生活發愁。人到中年,倪偉貞才真正感覺到寂寞。那種淒涼的氣息,她是從杜正陽身上聞到的。他回頭找她,有點抱團取暖的意思。只可惜,她也需要暖意。她和杜正陽一樣,骨子裡都是悲觀的人,合作可以,但在靈魂深處,他們誰也幫不了誰。

次日偉貞到春梅家看媽,大嫂二琥在,忙前忙後的。偉貞有點意外。大嫂一貫自私。偉貞從春梅那兒聽說了紅豔的事,因此,見到二琥,首先道喜。

二琥道:「也沒什麼可喜的,在什麼時候幹什麼事,反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平平的一句話,在倪偉貞聽來卻是話裡有話,她一直反潮流、叛逆,該結婚的時候不結婚,該生孩子的時候不生孩子,現在大了,她又隱隱約約有了點想生孩子的念頭。偉貞知道,這些在二琥看來,恐怕都是「大逆不道」。二琥手上麻利,幹家務是一把好手,偉貞在旁看著,插不上手,二琥讓她去陪媽說說話。倪偉貞打屋裡頭一瞧,老孃正睡覺,她只好退出來,繼續跟大嫂閒聊。二琥又道:「現在的小丫頭,不得了,要生孩子,就要房子,你大哥愁得頭髮都快掉光。」

「要什麼房?」

「獨立住房。」二琥停下來,屁股搭在沙發上,「要搬出去,單住,有了孩子,不願跟我們老東西湊合。」

偉貞想站在大嫂的立場上說幾句話,可情感上,她實在是認同紅豔,這年頭,婆媳哪能住一塊,能沒矛盾嗎?生了孩子,更應該單門獨戶。偉貞只好柔緩地說:「搬出去也好。」二琥鋪墊了那麼久,故意點出來:「房子可不便宜,剝了我我也買不起。」

偉貞沒領會她話裡的話,還跟著說房價問題。二琥見她冥頑不靈,只好換個方向包抄,笑嘻嘻地說:「小妹,聽說,你又有喜事?」

「誰說的。」偉貞警惕。真叫天下沒不透風的牆。

「媽。」

「媽現在糊塗成這樣。」

「就是糊塗,也還是記著三妹的事呢。」二琥滿面春風,「要不怎麼說,值錢的人到什麼時候都還是值錢,三妹是弄筆桿子的,那導演還不八抬大轎抬過去。」

「大嫂,這話在家說說可以,出去可不能亂說,我根本沒想著跟什麼導演結婚。」

「怎麼著,他還不樂意?」

「我不樂意。」

「三妹,別怪大嫂話多,機不可失,」二琥說,「組個家庭,也有個人做做伴,而且人家又是導演,你們談得來,你編他導,夫唱婦隨,有什麼不好呢?別嫌人二婚!都一樣!將來你跟導演好事成了,去住大房子,大別墅,總比窩在那破屋子強。」

偉貞心裡冷笑,這就是大嫂的水平,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有大房子住,就等於嫁得成功,大嫂從來不會理會她內心這些擔憂、糾結、掙扎。在她眼裡,大嫂似乎沒有經歷過更年期,年輕時候這樣,老了還這樣,心大。不對,剛才那段話再琢磨琢磨,偉貞終於嚼出了點別的味道。原來大嫂是盯著家裡的老房呢。先提自己需要房,再說她嫁人住別墅,兜兜轉轉目光都落在房上,只是老爹死的時候說過,這房子,老三沒出嫁就一直住著,她有使用權。只要她還在家,別人就不許趕她搬。二琥的「催促」令她不痛快。大嫂的「關心」,並不是真正的關心,她關心的只是早點打發她去,他們好占房子。

偉貞逆反心起,偏不讓她如願。於是笑著對二琥說:「大嫂,我都這年紀了,大局已定,不嫁了。還好,爸走的時候留了套房子,我還算有個窩,將來老了,有個片瓦遮頭,也算祖上積德。等我百年之後,我就把這房子,捐出去。」

「別啊!」二琥一衝動,嚷出來。

偉貞不理她,轉頭又往老太太屋去。

有偉貞在,二琥中午吃完飯就撤了,趁有空,摸兩盤麻將,解解癮。春梅和偉強還沒到家,倪偉貞有一整個下午單獨和老媽相處。生了病,老太太除了腦子不好使,其餘看上去一切正常,早晨五點半起床,中午午睡,晚上十一點入眠,只是偶爾激動了,會來不及去廁所,只能就地解決。吃飯也正常。力氣似乎更大。半下午,老太太一覺放醒。偉貞投了條毛巾,遞過去給擦臉,老太太下意識接了,揩了揩。

「媽——」倪偉貞長長地叫了一聲。老太太巋然不動,一雙眼魚目似的,無神地望著她,彷彿望著個陌生人或者是物件。「媽,我是貞貞。」她的聲音裡包含無限柔情。老太太身子往後縮了縮,像只受驚的老貓。

倪偉貞伸出手:「媽……我是貞貞……我是貞貞哪——」

「二妹呢?二妹呢!二妹!」老太太驚慌失措。還沒等偉貞反應過來,她就下了床,沒穿鞋,赤著腳往客廳疾走,偉貞連忙提起鞋跟著。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抓起沙發旁邊的半瓶花露水。「你別過來!再走一步,我拉手榴彈!」老太太要當烈士。偉貞心裡一震,第一反應,媽真是電視劇看多了——老太太沒病之前,幾乎飽覽電視臺播放的全部電視劇。偉貞小幅度前進。「不許動!」老太太說到做到,倒舉花露水,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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