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病病得快,且狠。
酒店大堂那次後,老太太又鬧了幾回,每次都是回溯過去,把自己想象成八路,打游擊,說春梅他們迫害她。去醫院,確診,是阿爾茨海默病,醫生建議吃藥,保持心情愉快,慢慢調理。春梅又去找中醫,可藥沒吃兩天,老太太就打翻了藥罐,強烈牴觸中藥,嫌苦。張春梅對著這樣的婆婆,心裡很不是滋味,婆婆人不錯,丈夫英年早逝,她帶著三個孩子艱難度日,沒再改嫁。春梅敬重婆婆,覺得她這樣一位堅強偉大有智慧的女人,不應該落得如此結局。
老太太生病,又是這麼個病,一下子打破春梅的生活平衡。首先是,得有人照顧,離不了人。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發病,放她一人在家,萬一把家燒了呢。倪偉強這大孝子也不容許他老孃沒人照看。可春梅得上班,一時又找不到可靠保姆,偉強始終沒開口讓老大接過去。老三閉關,還沒出來,春梅不可能辭職回家照顧老人,於是她只能找嫂子二琥救急,說偉強出錢,老大家出人。春梅知道老大兩口子錢上摳得緊,估計能答應。
果然,她一提,二琥看在錢的分上,上崗了。當然,春梅感到的最大威脅還不是日常照料的麻煩,而是老太太不認人。這種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
老太太是她和偉強婚姻的強力支援者。偉強不敢造次,婚姻能苟延殘喘,老太太起了很大作用。婆婆是一道緊箍咒,有她在,偉強不至於肆無忌憚;可她一旦不認人,情況則大不同;倪偉強很可能借機「發難」。
春梅思來想去,眼下唯一的有利因素,可能是老太太需要人照顧,她張春梅不算顆廢子,倪偉強看在她是「老媽子」的份上,可能會保留她的名分——張春梅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可憐,她愛偉強嗎?愛,這麼多年,她一直愛他,崇拜他,她當初把他從另一個女人那搶過來,就是因為瞅準了他優秀、值得愛,只是,這麼多年過去,這份愛並沒有因歲月沉澱變得醇厚,反倒漚成一缸子爛醬。春梅沮喪,她知道,偉強院裡那幫人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婚姻失敗,等於她多年來的努力毀於一旦。她不要!
怕什麼來什麼。春梅正擔憂著,倪偉強主動找她談判來了。老太太在裡屋躺著,倪偉強對正在飯桌上看稿子的春梅道:「你來一下。」張春梅連忙放下筆,跟著他走到臥室。倪偉強站著,和春梅之間隔著半張床。
「我們離婚吧,我淨身出戶。」偉強凝神聚氣。
張春梅嚇了一大跳。那彷彿懼怕了許久的災難,突然降臨。她呼吸急促,喉頭緊縮,嗓子似乎也變得尖細了些:「我不同意。」
「媽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偉強口氣平穩。
「媽離不開我。」春梅連忙說。
「那對你不公平,」倪偉強款款道,「我們之間的問題,早就存在,媽生病,再讓你照顧,不公平。」
奇怪的邏輯,這時候他倒講起紳士風度來了。張春梅一時想不好怎麼反駁。偉強又說:「你首先是我的妻子,然後才是媽的兒媳婦,你照顧媽,是看在跟我的情分上,既然我們已經沒有情分,你沒有照顧媽的義務,不能給你添麻煩。」曲裡拐彎的邏輯。
春梅咬住了牙:「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好,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才讓你如此……如此厭惡……如此……除之而後快!」
「不是針對你,我針對的是自己的人生。」
「可你要跟我離婚。」我字加重。她牽扯進去了。
「自由不好嗎?」
「我不要自由。」
「你再考慮考慮,我什麼都不要。」
「誰照顧媽?你照顧?你照顧得了嗎?」春梅急促地說,「誰說我照顧媽是因為你?人都是感情動物,我照顧媽是因為這麼多年我跟媽有感情!我親媽不在了,我一直把媽當自己的媽,沒有你,難道媽就跟我沒關係了?她是不是我兒子的奶奶?!往遠了扯,媽還是我大姑!」終於扯上一點關係,幸虧有兒子這座橋,還有一點八竿子打不著的親緣。
「媽的事我會想辦法,春梅,我在為你考慮。」偉強繼續勸。
「為我考慮就不要提離婚!」張春梅聲淚俱下。她不知道他們夫妻怎麼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境地,偉強一直說自己病了,藉口,根本就是藉口,她找人查了他的看病記錄,根本什麼病也沒有。就算有,也是精神病!心病!或者是在周琴之外有了新歡。斯楠最近跟她通電話,也總是用安慰的口吻。春梅懷疑,兒子已經知道父母的狀況,他當然站在媽媽一邊,這麼多年母子倆相依為命,雖然偉強是個教授,但他絕對不是好爸爸。帶孩子,教育孩子,從中考到高考,張春梅在兒子身上付出了無數心血。春梅覺得,兒子高考之所以不太成功,全都怪偉強和周琴你儂我儂!孩子受影響,心裡有波動,影響了考試成績!這麼說來,倪偉強應該懺悔,他才是最愧對這個家、愧對孩子、愧對她張春梅的人,他有什麼資格提離婚!她甚至有點懷疑,倪偉強是不是中了什麼魔,被邪教洗腦!中年洶湧,家的堤壩眼看被沖垮。張春梅只能死守,她含著淚,惡狠狠道:「我不同意!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同意!不可能離婚!誰也別想得逞!」暴風驟雨,電閃雷鳴,她要是道閃電,當場就能把偉強劈成兩半。
倪偉強並不爭辯。外頭有響動,老太太起來了,張春梅擦了淚,叫了一聲媽。客廳,老太太突然蹲下,要解褲帶。張春梅大驚:「媽,這不行,這裡不行……」媽都這樣了,家裡沒個女人能行嗎?!他還要離婚!見鬼!
偉民和二琥也在為老太太的病發愁。
二琥問:「老年痴呆,是不是你們家祖傳?」
「沒有的事。」
「你爺,你奶,不是都有點痴。」二琥指明瞭,「不會隔代傳吧?」
偉民搶白:「胡扯!我奶那是老糊塗,我爺是抗戰打鬼子死的!痴什麼呆!」
二琥呵呵道:「快別說抗戰,人家老幹部後代,哪個不混得風生水起,到你這兒,混成了啥樣。」
「嫌窮?走!」偉民上脾氣。
二琥頭一縮,怪笑:「呦呵,跟老二學上了?鬼頭蛤蟆眼的,也不拎起褲腰帶看看,有沒有人家那二兩肉!」
偉民咕囔:「別廢話,媽這怎麼弄?」
二琥說:「什麼怎麼弄,老二出錢,咱們出力,一點點往前弄。就老三可惡,硬是不是露頭。錢,沒見一個大子兒,人,沒個屁影兒,過去小,哥哥們擔待,現在多大了?還是小姑娘?不懂事?裝!」說到這兒,二琥忽然小聲,「聽說老三跟那個導演又有戲。」
「哪來的訊息。」偉民也覺得新鮮。
「媽說的。」
「媽糊塗,你也信。」
二琥嘖了一聲:「有時正常,得病也不是一下就傻透了!等老三鐵樹開花,房子是不是該騰給咱們?咱不住,孩子們要住,你兒子又來摸底,說房子的事,老三能騰,省得花咱的養老錢。」
偉民說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