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能保持距離。相隔三米,偉貞拿了張椅子坐下來。荒誕嗎?母女至親,走到這歲數,竟然要刻意保持距離。

「燒水泡茶去!」老太太提著口氣。像地主婆對丫鬟。

偉貞連忙應了聲噯,又問想喝什麼茶。老太太說要普洱。偉貞翻箱倒櫃找。老太太不大樂意,提點:「廚房右手下面第三個櫃子,做使喚丫頭的,長點腦子!」偉貞又心疼又好笑,這下好,得了病,反倒入了戲。聽這意思,老太太成了地主婆,或者起碼是回到了民國以前。一會兒,水開,茶泡上了,偉貞給老太太端過去。「靠後!」老太太下令。偉貞只好後退。「媽——」她又叫。老太太糾正:「叫二奶奶。」

沒處講理去。偉貞只好叫了句二奶奶。

老太太端著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偉貞也喝。片刻後,老太太突然悠悠地問:「看著面生,來多久啦?」

偉貞連忙說:「將才過來。」

老太太道:「是叫槐花不?」

「回二奶奶,是叫槐花。」

「多大了?」

偉貞一愣,故意說小點:「三十週歲。」

老太太驚,招招手,讓偉貞過來。偉貞連忙湊近,老太太端著她下巴,左瞧右看,道:「模樣還行!不小啦,怎麼沒配個人,還來當使喚丫頭。」戲假情真。偉貞不禁淚目,藉著人物回道:「槐花願意伺候二奶奶一輩子。」

老太太拽住她手,拍拍手背:「不能這麼想,你年輕,有奔頭,二奶奶不知哪天就去見閻王爺,你也陪著?」

「陪。」

「淨說傻話。」

偉貞已經流淚了。

老太太不解:「怎麼還哭上了。不許哭!趕明兒二奶奶看到好的,給你留意!」又拍拍她手,很打包票的樣子。一時間,倪偉貞百感交集,就算腦子混亂,穿越了一般,老媽還在操心她的感情,她的未來。可憐天下父母心。這麼聊著,她絲毫不覺得老媽有問題。她只是換了個時空,換了個狀態活著,她甚至認為,是不是老媽在裝糊塗。這樣也好,真真假假,沒有壓力。她忽然想把跟杜正陽的事和「二奶奶」說說。

偉貞隨即道:「二奶奶,我遇到個人。」

老太太感興趣:「快說說,什麼人。」

「就是趕集場上那個弄西洋鏡的。」

「西洋鏡好,新鮮玩意。」

「他說喜歡我。」

「直接說了?」

「直接說了。」

「你什麼態度?」

「我猶豫。」偉貞說。

「猶豫什麼?」老太太說,「他是疤瘌麻子,還是家裡有老婆?」

「前頭有個老婆,散了。」

「那可以考慮。」

「他年紀可不小。」

「多大?」老太太探著頭問。

「比二奶奶小點,」偉貞算著,「比我可大不少。」

老太太認真分析:「老夫少妻,就怕丈夫死在前頭,難受。二奶奶就守了多少年寡,知道那滋味。」停一下,又說,「弄西洋鏡的,生計如何?」偉貞苦笑,老媽糊塗了,不認人,可分析起事情來還是一本清賬。老媽的擔憂不是跟她一模一樣嗎?離了婚,財力不行,沒有兒女贍養的老人,哪個中年女子會找?保姆都未必考慮。倪偉貞沉默,她還是逼自己保持理智,跟杜正陽,浪漫可以,結婚免談。她需要為自己保留隨時退出的權利。

第二天,偉貞還來看媽。二琥也按點來,兩個人又碰上。老太太叫偉貞槐花,稱二琥石榴。二琥哭笑不得,自言自語:「我怎麼著也得是個芙蓉、玫瑰、百合,得,來個石榴,豁簸牙子[7]爛嘴。」第三天照舊。老撞見偉貞,二琥提防,回家跟偉民道:「老三不正常。」

「她怎麼了?」

「老往春梅那奔。」

「我看是你不正常。」偉民啐,「那是咱媽!她去看媽,不天經地義?你要煩,你跟她插花著去[8]。」

「那不行。」

「怎麼又不行了?」

「現在是非常時期,」二琥道,「老三都跑那麼勤,你不覺得有問題?媽立過遺囑嗎?我怎麼覺得,老三是奔著弄遺囑去的?」

偉民沒好氣:「你整天腦袋瓜子想什麼呢?我看該得痴呆的是你。」

二琥不跟他吵,說自己的:「倪偉民,我跟你說,老三亮明態度了,堅決不結婚,那房子她要住到老死,然後,捐了。你就別想了,啊,趁早把你那棺材本拿出來,也別開什麼小飯店了。趕緊給你兒子媳婦買房,等著被掃地出門。」偉民不懂:「什麼掃地出門?」

二琥大聲道:「交出棺材本,你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明白不?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只能被掃地出門!」

偉民慘然道:「有利用價值,就不被掃地出門了嗎?」

二琥不懂他意思。偉民看著妻子:「你燒高香吧,我不如老二,你就比老二媳婦強?這麼多年,那張春梅為家裡為老二付出多少,不還是被掃地出門?」二琥哼哼一聲:「你意思是,咱倆是垃圾配垃圾?屬癩癩猴[9]的,順地崴[10]?」

「我可沒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二琥說,「你就是看現象,不看本質,老二兩口子鬧鬧,是一年兩年了嗎?早就有問題!他跟咱不一樣,咱有事了會炸出來,人家是憋著。憋到一定時候,來個大爆炸。有錢人的世界,咱們不懂,咱也不想懂。什麼精神追求,人生意義,我只要天天能摸上麻將,人生就有意義。」

偉民啐:「你就這檔次!」

二琥反擊:「你高階?!被窩裡放屁,臭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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