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一去,婦女才明白春梅的來意。再聊聊,春梅得知婦女是郝奇勝的愛人,姓厲。春梅自報身份,厲女士連聲說是自己人。春梅問她知道倪教授在哪嗎,厲女士有些為難。春梅上前,懇切地說:「如果知道,一定告訴我,全家都急瘋了。」厲女士笑容訕訕的。窩藏犯了錯誤的男人是大罪。所有的女人是一體的,必須互助。
春梅追問:「倪教授在這兒,是不是?」
厲女士終於鬆了口子。當她領著春梅來到工作室別墅的頂層閣樓門口時,張春梅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會在這兒?他想幹什麼?他想要什麼?他到底圖什麼?門微微露一條縫,春梅湊過去看,是個背影。男人的背影。是偉強沒錯。他化成灰她也認得出。
厲女士打兩個手勢,又說有什麼需要叫她,然後下樓去。她給他們留足夠的空間。春梅推門進去,叫了一聲倪教授。她在家有時也這麼叫他。倪偉強沒回頭,手裡還在擺弄著一個類似根雕的東西。他想學雕塑?
「偉強。」春梅朝前走了兩步。
「來了。」他聲調穩定。似乎對她的到來並不吃驚。哼,人家早有準備。根本就是蓄謀已久!
春梅提著步子,避開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材料和工具走近,終於看到倪教授的臉,鬍子拉碴,人也瘦了,看上去像剛從山裡出來,成了野人。
春梅問:「怎麼了?」
「沒怎麼。」
「沒怎麼你這幹嗎呢。」
「你不都看到了嗎。」
「辭職,離家出走,就為了這?」春梅指著他手裡的根雕,滿臉疑惑,「演《月亮與六便士》呢?為什麼?」
「沒為什麼。孩子大了,工作做夠了,我有這個自由。」倪偉強還是忙手上的東西。什麼狗屁東西,他當個寶!丟到大街上都沒人要!
春梅蹲下來,像幼兒園的老師在跟小孩子說話,她要看到他的眼睛。「好,就算你要出走,要辭職,提前告訴我總可以吧,我是你的妻子,還幫你照顧著老孃,兒子碩博連讀成功了你知不知道?一家人都在慶祝,就你不在!這事對兒子多麼重要,你一個大學教授不清楚嗎?到底為什麼?你告訴我,我們共同面對。」
「就是想出來兩天。」
「度假?有必要辭職嗎?」春梅靠近了。伸手撥他一下,偉強躲開。
身體健康,事業有成,家庭和睦,外頭還有個情人,老婆全然包容,春梅不明白倪偉強到底對生活還有什麼不滿意。他就沒有資格不滿意!
「跟你說不清。」
張春梅著急,口氣如調查犯罪行為的警察:「總有動機吧,有什麼說不清呢?除非這個動機不光明正大難以啟齒,連你自己都覺得不對。」
「沒什麼不對。」
「你病了?」
「沒有。」
「你這症狀有點像憂鬱症,咱們去三院,沒關係的,能治好。」
「說了沒有。」
「因為周琴?」
倪偉強停了半秒:「跟她沒關係。」
「我還不夠包容嗎?」
「都說了,跟她沒關係。」
「那為什麼?又沒病又沒瘋又不是要跟情人私奔。一個好端端的教授、博導、成功人士,為什麼突然要辭職跑到山裡?還是說打算獻身藝術?總有個原因吧。」
倪偉強放下手中的根雕,突然激動:「能給人點空間嗎?原因都告訴你了,就是不想做了,不想那麼活,一直那麼工作那麼生活,我煩我鬱悶我不想我不要!我不想下半輩子都這麼交代了,春梅,醫生說了,我有病,隨時都可能去見閻王。你讓我隨心所欲痛痛快快活幾天行不行?!」
張春梅壓住火,在她看來,不管什麼原因,倪偉強的這種做法都十足幼稚,誰不想說走就走,可人活著,不能那麼任性。
「什麼病。」
「隨時可能死的病。」
「總有個名字吧。」
「罕見病症,目前的醫學水平治不了。」
「編,繼續編。」
「你別管我。」
「然後呢,你要幹嗎?你想幹嗎?就弄這些樹根子?」
「我不知道。」
「你還沒到退休年齡。」
「我們的錢現在夠用。」
「周琴讓你這麼做的?」
「車軲轆話不來回說了。」
「媽在家等著呢,大哥三妹都操心你,兒子因為你這事實驗都做不好,我為了找你在車裡睡了一夜。你給我來個這,你讓我回去怎麼交代?就說你兒子你二哥你爸說走就走了?對人生幻滅了?不想這麼過了?誰信?倪偉強,人要知足,你的日子過得不錯,比上不足比下你綽綽有餘,你是不是應該去參加參加那什麼節目,變形記,過過苦日子,知道知道人家窮苦人怎麼過的,你才能明白才能認識到自己的幸福。」春梅差點沒聲淚俱下。
「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倪偉強冷不丁問一句。
刀劈斧砍,憑空一道閃電。他居然跟她談人生,中年男人是不是都有這種毛病。「什麼?」春梅不太信任自己的耳朵。
「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他重複道。
「你還想怎麼樣?」
「你回去吧。」
「你不回我不回。」
「也許我哪天就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