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都一樣!誰知道明天怎麼樣,活在當下!你根本沒病。你這是中年危機,你以為就你一個人難受,就你一個人痛苦嗎?你以為我就過得輕鬆?我也覺得日子沒意思,丈夫在外面有姘頭,我還得裝不知道,我得笑,我不能讓人家看笑話,我們是個組合是個家庭,我們走到今天不容易……」春梅快把自己說哭了。

「可以離婚。」他口氣彷彿在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雷終於劈了下來,張春梅感覺自己被剖成兩半,心都電焦了。是的,沒錯,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終於說出來了,狐狸尾巴露出來了!他就是想離婚,然後跟那個婊子雙宿雙飛!她不會讓他們如願!絕不!

「這就是你跟那女人設的局?」她連周琴兩個字都不想提。

「是你說過得不開心,」偉強道,「到這年紀,有什麼過不去?誰離了誰不行?」

「離婚,然後呢,跟她結婚?」

「沒這打算。」

「你對天發誓。」

「又來了。」

「你不敢。」

「沒什麼不敢的。」

「你對著老天爺說,你要是離婚後跟周琴結婚就……」誓言太毒,春梅說不下去。

「就天打雷劈、被車撞死、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超生,行不行?」偉強口氣輕鬆,彷彿是小孩在唸兒歌。

春梅啞然。

油鹽不進,看來倪偉強這次鐵了心顛覆格局,難道他真生病了?不治之症?所以看破紅塵為自己活?可看上去,他除了鬍子長點,人瘦了點,並不像有病的樣子。春梅說:「好,離婚,你離家出走,接下來呢,你去哪兒?做什麼?一直就在這兒?」

「沒想好。」

「總有方向吧。」

「想過去印尼,把名字改了,當酒店服務員,或者乾點別的。」倪偉強口氣依舊輕鬆。

春梅腦子裡噼裡啪啦一陣炸響。印尼,改名字,酒店服務員,這三個關鍵片語合起來,簡直就是個恐怖故事。這不是有病是什麼?這人恐怕得送到五院去電擊。這事跟誰說得出口,說自己的丈夫要去印尼當「酒店服務員」?多大歲數了?開什麼玩笑?老天爺!

「這就是你的……夢想。」

「換個活法。」

「別跟我說這些!」春梅咆哮,跟著又哀求,「偉強,別鬧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媽擔心你,所有人都擔心你,回家,咱們回家……」

「怎麼我說的話你就是不明白嗎?」倪偉強終於不耐煩,站起來,把根雕放在一邊,「我說了過幾天回,也說了真實原因,你怎麼還是糾纏不休,你這樣讓人很難受。」

「你以為只有你難受!」春梅終於失控,「我都停經了!我才多大!我都停經了!」眼淚噴湧,她終於控制不住。停經了,對她來說,這就是天大的悲劇。

「很抱歉。」偉強說,「你有權利尋找幸福。」

春梅哭了一陣,腦中突然叮的一響:「你是不是殺了人?還是犯了其他什麼罪?要是有,你得去自首!」

沒人回應。抬頭看,倪偉強已經不在這個房間。

到家之前,張春梅逼自己把情緒處理好。眼下的情況異常複雜,但直接矛盾明朗了,倪偉強尚在人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春梅認為倪教授突發的叛逆,跟厄爾尼諾現象一樣,包含著很多緣由:對過去生活不滿,對自我的嚴重懷疑,懷疑生活的意義,對即將到來的日子不滿足,另外不排除他確實有憂鬱症。從莊園出來之前,張春梅再三委託厲女士關照倪教授。

厲女士安慰她:「男人到這年紀,都這樣。」春梅不解,問:「郝大師也這樣?」厲女士肯定地說沒有例外。越是成功的男人,越容易自我懷疑。「都想動動。」厲女士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要不怎麼那麼多換老婆的呢?最後的瘋狂。」換位思考,春梅能理解人到中年那種感覺,她月經停了,不也慌張得感覺簡直是世界末日,到了這歲數,二十幾歲那種每天都有的新鮮感,三十幾歲那種付出就有收穫的穩定感,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再成功的人也會覺得自己鬱郁不得志。適才偉強的一句話對她刺激很大,他說「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他這是不甘心,覺得眼下的生活是牢籠,迫切想要突破。還好,他突破的辦法只是到山裡躲幾天,沒選擇離婚重組家庭。不對,他也提到離婚了。聽上去不是說笑話。春梅心裡難受,她多年的委曲求全看來並沒有得到他那份「人情」。中年男人,最自私!你要活出自我,別人呢?周圍這些人呢?

氣歸氣,張春梅還是第一時間想著幫偉強善後。她給朱院長打電話,說偉強去徒步了,手機沒電,所以才沒法聯絡,讓他不要擔心。又宣告倪教授不打算辭職。休息幾天就回崗位,還幹。他現在正當年,不會因為一點困難就退縮。春梅問朱院長,院裡最近體檢沒有。院長說體檢一般安排在五月,目前還沒開始。「生病了嗎?」院長問。春梅連忙說沒有。到家已經是下午,老太太還在午休,倪偉貞正在飯桌上對著筆記型電腦創作。

一進門,張春梅便故意裝出輕鬆的口吻:「找到了!」

「哪兒呢。」

「幾個同學聚會,山裡貓著呢。」

「這個二哥。」

「謝謝你啊,三妹。」

「人沒事就行。」

老太太在裡屋睡著。春梅不去打擾她。她給偉民掛了個電話,報了平安。偉民用那種大哥的口吻道:「告訴老二,以後不許這樣!」

偉貞告訴春梅,她馬上要去賓館閉關創作,萬一媽這邊有事要照顧,請她找大嫂。春梅忙說沒問題,又問這回寫什麼。偉貞說是個楊貴妃題材,投資方組了個創作班子,想盡快出活。

「真羨慕你。」春梅說。

「行啦二嫂,多少人羨慕你呢。」

「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孩子爭氣。」

春梅一笑,說這倒是,現在我最大的安慰就是兒子好,兒子上進。偉貞試探性地問:「二哥那沒事吧?」

春梅道:「出不了大事,估計就是年齡到了,作一下。」

二琥一手抓著瓜子兒,另一隻手扒拉偉民問情況。

偉民說:「老二,找著了。」

「錢多就作!」二琥撇嘴。

「跟錢有什麼關係。」

「錢多呀,生活不成問題,開始追求精神上的東西。」二琥比比手指,她戴了個大瑪瑙戒指,「追求到最後,就剩空虛。」

偉民瞅著戒指,問:「拿它出來幹嗎?」

二琥道:「打麻將,就我手上光禿禿,拿出來撐撐場面,」喘口氣,又拖著腔調,「怪我自己,沒嫁個好人家,沒人給買大鑽戒,就這命!」

偉民斥道:「糙老婆子!給你個鑽戒,戴上像你的嗎?」二琥跳起來:「有什麼不像?!鴿子蛋都能駕馭!死鬼!掙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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