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安靜的看著車窗外,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走上了一條僻靜的柏油路,她終於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問:「這是去哪裡?」
來接她的侍從說:「任小姐,到了您就知道了。」
此時路旁的風景極為幽美。路側都是極高大的楓樹與槭樹,中間夾雜著亭亭如蓋的合歡樹,此時落葉季節已過,只剩下樹冠的枝柯脈絡。想來夏秋之季,這景緻定然美不勝收。清淺如玉的河水一直蜿蜒伴隨在路側,嘩嘩的水流在亂石間迴旋飛濺。車子一直走了很久,拐了一個彎,卻看到了崗亭,車子停下來接受檢查後才繼續往前。這時路旁都是成片的松林,風過鬆濤如湧。素素心裡雖有幾分不安,但烏池近郊,想不到竟還有這樣幽雅逸靜的去處。
汽車終於停下來,她下了車,只見樹木掩映著一座極雄偉的宅邸,房子雖然是一幢西式的舊宅,但門窗鐵欄皆是鏤花,十分精緻。侍從官引了她,從側門走進去,向左一轉,只見眼前豁然開闊,一間西洋式的大廳,直如殿堂一樣深遠。天花板上垂下一列巨大的數盞水晶枝狀吊燈,青銅燈圈上水晶流蘇在風裡微微擺動,四壁懸掛著大大小小無計其數的油畫,向南一列十餘扇落地長窗,皆垂著三四人高的絲絨落地窗簾,腳下的大理石光可鑑人,這樣又靜又深的大廳,像是博物館一樣令人屏息靜氣。侍從官引著她穿過大廳,又走過一條走廊,卻是一間玻璃屋頂的日光室。時值午後,那冬日的陽光暖洋洋的,花木扶疏裡,藤椅上的人放下手頭的一本英文雜誌,素素恍若在夢境一樣,下意識低聲叫道:「夫人。」
慕容夫人卻沒有什麼表情,那目光在她身上一繞,旋即說:「任小姐,請坐。」
女僕送上奶茶來,素素不知就裡,慕容夫人說:「我們見過面——任小姐的芭蕾,跳得極美。」素素低聲說:「夫人過譽了。」慕容夫人道:「你這樣玉雪聰明的女孩子,我很喜歡。今天找你來,想必你也明白是為了什麼。」
素素心中疑雲頓起,帶她前來的是慕容清嶧身邊的侍從官,她並不知道是要來見慕容夫人,聽她的口氣淡淡的,猜測不到是什麼事情,只得低聲道:「夫人有話請明說。」
慕容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說:「老三那孩子,從小脾氣就倔。他認準的事情,連我這做母親的都沒法子。可是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不能答應他這樣胡來。」素素靜靜的聽著,只聽她說道:「任小姐,我也並不是嫌棄你。也並非所謂門戶之見,可是我們慕容家的媳婦,一舉一動都是萬眾矚目,老實說,你只怕擔當不了這樣的重任。」
素素震動的抬起頭來,心裡一片迷惘,萬萬想不到慕容夫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就在此時,女僕走過來在慕容夫人耳邊耳語了一句什麼,慕容夫人不動聲色,點了點頭。素素直聽一陣急促的皮鞋聲從走廊那端過來,那步聲越近,她聽出來了,下意識的轉過臉去。果然是慕容清嶧,他一進來,叫了一聲:「母親。」那聲音裡倒竟似有幾分急怒交加,她抬起頭來,只見他臉色蒼白,直直的看著慕容夫人,慕容夫人若無其事輕輕笑了一聲,說:「怎麼了?這樣匆忙的回家來,為了什麼事。」
慕容清嶧的聲音沉沉的,像暴雨前滾過的悶雷:「母親,您要是做出任何令我傷心的事情,您一定會後悔。」慕容夫人臉色微變,說:「你就這樣對你母親說話?我看你真是失心瘋了,昨天你對我說要娶她,我就知道你是入了魔障。」
慕容清嶧冷冷的說:「我知道你們的法子——你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你若是不怕再失去一個,你們就重蹈覆轍好了。」
慕容夫人臉色大變,身體竟然微微發顫。她本來是極為雍容鎮定的,可是聽了慕容清嶧這樣一句話,那一種急痛急怒攻心,直戡到心裡最深的隱痛。但不過片刻,旋即從容的微笑:「你這孩子說的什麼糊塗話,我都是為了你好。」
慕容清嶧說:「你以為你也是為了二哥好,可是結果呢?」
慕容夫人靜默了半晌,方才道:「好吧,你的事我不管了,隨便你怎麼胡鬧去,我只當沒有生過你這不成器的東西。」說到最後一句,已經猶帶嗚咽之音。素素聽她語意淒涼,心裡老大不忍,待要出語勸解,可是她本就拙於言辭,不知從何勸起。慕容清嶧卻極快的介面,說:「謝謝母親成全。」抓住素素的手臂,說:「我們不擾您清淨了。」
慕容夫人傷心到了極點,心裡是萬念俱灰,知道事情無可挽回,原來還想著釜底抽薪,沒料到兒子這態度竟是以死相挾。只覺得心碎乏力,什麼也不願意再說了,只是無力的揮一揮手,任他們自去了。
慕容清嶧抓著素素的手臂,一直到上車了才放開。素素心裡亂成一團,根本理不出頭緒來。他卻仍是那種冷冷的腔調:「你怎麼隨便跟著人走?」
她不知為何他這樣生氣,低聲說:「是你身邊的侍從官。」
他那樣子,隱忍著怒氣:「我身邊那麼多人,你就這麼笨?幾時送命你都不知道!」
她輕輕咬著下唇,彷彿想從他面前逃掉。這神色往往會惹怒他,可是今天不知為何,他卻按捺著不再理睬她,掉過頭去看車窗外。車子裡靜默起來,即將進入市區時,她再也忍耐不住,輕輕的了一聲。他這才回過頭來,立即覺察到不對——她的額頭上已經全是細密的汗珠,他臉色大變,問:「怎麼了?」
她搖一搖頭,說:「有點不舒服。」他抓住她的手,眼睛裡似有兩簇火苗跳動:「他們給你吃了什麼?」雷少功擔心的叫了一聲:「三公子。」他根本不理睬,只是抓著她,那樣子像是要捏碎她一樣:「快說,你剛才吃過什麼沒有?」她直痛得兩眼發花,望出去是他的臉,一張面孔幾乎扭曲。他為什麼這樣問?她虛弱的說:「我什麼都沒吃過——只喝過奶茶。」
他的樣子可怕極了,像是落入陷井的野獸一般絕望憤怒。他低低的咆哮了一聲,雷少功立即對司機說:「調頭,去江山醫院。」
車子掉轉方向往江山去,她痛得厲害,不知他為何這樣,他死死的摟著她,手臂如鐵箍一樣緊,那樣子像是要將她硬生生嵌進自己身體裡去一樣。她聽到他將牙齒咬得咯咯有聲,那樣子像是要吃人一樣。雷少功的臉色也是極難看的,他艱難的說:「三公子,不會的。」她不懂他們的意思,但慕容清嶧的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他咬牙切齒的說:「我知道你們,你們算計了二哥,又輕車駕熟的來算計我。」
雷少功的臉色越發難看了,又叫了一聲:「三公子」。她一陣一陣的冒著虛汗,耳裡輕微的鳴聲在嗡嗡作響,他的話她不懂,可是他的樣子實在太可怕,令她覺得恐懼。車子駛到江山醫院,長驅直入停在急診樓前。她已經痛得近乎虛脫,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雷少功連忙趕在前面去找醫生。
四周都是雜沓的人聲,嘈雜裡只聽他粗重的呼吸。近在耳畔,又似遙在天涯。他的汗一滴一滴的落下來,這樣冷的天氣,他的額頭上全是涔涔的冷汗。醫生來了他也不放開她,雷少功急切的說:「三公子,放下任小姐,讓他們看看。」他這才將她放到病床上去,三四個醫生連忙圍上來替她作檢查,她無力的抓住他的衣角,彷彿那是剩下唯一的支撐。
他竟然抽出佩槍,啪一聲將槍拍在藥盤上,嚇得所有人驚恐的看著他。他的眼睛裡幾乎要滴出血來,那聲音也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告訴你們,今天誰要是敢玩花樣,她有三長兩短,我就陪她一起!你們看著辦吧!」
她漸漸的明白了,巨大的痛楚與前所未有的驚恐令她眩暈,她勉強想睜開眼睛,只見雷少功搶上來抱住他的手臂,卻不敢去奪那槍。醫生們也緊張起來,她仍攥著他的衣角,兩行眼淚順著臉頰無聲的滑落。
他竟然這樣說……要陪她一起……眼淚刷刷的落下來,身體的痛楚似乎轉移成了心底的痛楚,一步之遙的死亡猙獰,她的手裡唯有他的衣角——只有他——而這一切這樣倉促,倉促得什麼也來不及。她不敢再看他的臉,那臉上的神色灼痛她。她從來不曾知道,直到今天,而今天一切都遲了。他竟然是這樣,連死也要她。太遲了,心跳成了最痛楚的悸動,視線與意識已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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