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長因蕙草記羅裙

醒來已是深夜,右手溫熱被人握在手心,她有些吃力的轉過臉,他那樣子,憔悴得像變了個人。她的眼淚成串的滾落,聲音哽咽:「我沒有事。」他的聲音也啞啞的:「是我嚇著你了——醫生說,你只是急性腸炎——我那樣害怕……竟然以為……」

她只是無聲的掉著眼淚,點滴管裡的藥水,一滴滴落下,卻似千鈞的重錘,直直的向她心上錘去。他的懷抱那樣溫暖,他溫柔的吻上來,彷彿碰觸到最嬌豔花瓣的小心翼翼。她在淚光迷離裡閉上眼睛,無力的沉溺。

慕容夫人叫了雷少功去,他原原本本的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慕容夫人良久方才嘆息了一聲,說:「我這做母親的,還有什麼意思?」

雷少功靜默不語,一旁的錦瑞說道:「看這樣子,老三確實是動了真格了,只怕真的要由著他去了。」

慕容夫人揮一揮手,示意雷少功下去。怔仲了半晌,才道:「只能由他了,老三這樣疑神疑鬼,想想真叫我難過。」

錦瑞低聲勸道:「他是真入了魔,才會這樣以為。」知道慕容夫人不樂提及舊事,所以只泛泛的道:「母親豈會再錯。」

果然,慕容夫人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他這樣一心的要娶,只怕誰也攔不住。我們倒罷了,只怕你父親那裡,他輕易過不了關。」

素素出院之後,又休養了數日。日子已經是臘月底了,慕容清嶧這天派人接她去宜鑫記吃蘇州菜。宜鑫記樓上皆是暖氣,素素進門來,侍者就幫忙接過大衣,只穿一件蜜色碧花暗紋的旗袍,走進去才知道除了他,還另有一位客人。慕容清嶧對她道:「叫人,這是何伯伯。」她低聲按他的吩咐稱呼,那人照例客氣的道:「不敢。」上下打量她片刻,對慕容清嶧笑道:「三公子好眼光。」

素素臉上微紅,在慕容清嶧身邊坐下。慕容清嶧道:「何先生,我是寧撞金鐘一下,不敲木魚三千。只想請何先生幫忙拿個主意。」

那人正是有「第一能吏」之稱的何敘安,他聽了這話,微笑道:「承蒙三公子瞧得起——不過,這是樁水磨功夫,心急不得。先生面前,容我緩緩的想法子,三年兩載的下來,或許能有所鬆動。」

慕容清嶧道:「何先生是知道我的脾氣——不說三年兩載,一年半載我也不願等,這事情怕是夜長夢多,何先生不看僧面看佛面,替我想想法子。」

何敘安沉吟道:「有一個法子或許能成,只不過……」

慕容清嶧忙道:「請先生明言。」

何敘安說道:「實在太過於冒險,頂多只有三成把握。而且結果不好說,只怕會弄巧成拙。」

慕容清嶧卻道:「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冒險一試怎麼知道不成?」

何敘安微露笑容,說:「三公子決然果斷,有將門之風。」

慕容清嶧也笑了,說道:「得啦,什麼法子快說來聽聽。」

何敘安卻說:「你得答應,我安排的事情,你不能問為什麼,而且,事前事後且不管成與不成,都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透露。」慕容清嶧求成心切,只說:「萬事都依先生。」

何敘安想了一想,這才道:「明天是臘月二十七,先生要去青湖。」

青湖官邸坐落在風景河之側,依山面水,對著青湖的一泓碧波,風景十分幽靜。慕容灃有飯後散步的習慣,順著那攢石甬道一直走到山下,恰好風過,山坡下的梅塢,成片梅林裡疏疏朗朗的梅花開著,隱隱暗香襲人。侍從們都遠遠跟著,他負著手慢慢踱著步子,只見一株梅花樹下,一個淡青色的身影,穿一件舊式的長旗袍,嫋嫋婷婷如一枝綠萼梅。風吹來拂起額髮,一雙眼睛卻是澄若秋水,耳上小小的兩隻翡翠蝴蝶墜子,沙沙的打著衣領。

他恍惚立住腳,像是夢魘一樣,夢囈般喃喃:「是你——」

慕容清嶧卻從身後上前一步,說:「父親,這就是素素。」

他望了兒子一眼,慕容清嶧見他眼中竟有幾分迷茫,夾著一絲奇異的神色,錯綜複雜令他看不懂,倒像是生氣,卻又不像,一剎那目光卻彷彿是痛楚。慕容清嶧記著何敘安的話,只說:「求父親成全。」

慕容灃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始終一言不發。慕容清嶧只覺得不妙,可是不敢作聲。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只聽慕容灃長長嘆了口氣,說:「婚姻大事,非同兒戲,你真的考慮好了?」

慕容清嶧喜出望外,卻仍捺著性子規規矩矩的應了聲:「是。」

慕容灃緩緩點了點頭,慕容清嶧未料到居然如此輕易的獲得首肯,大喜過望,牽了素素的手,笑逐顏開:「多謝父親。」

那一種喜不自勝,似乎滿園的梅花,齊齊吐露著心芳。又彷彿天與地豁然開朗,令人躍然欲上九重碧霄,只是滿滿的歡喜,要溢位心間,溢滿世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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