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日

第一個女人垂頭喪氣地推著車開始過馬路。

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馬路上瞬時出現極詭異的現象,四個路口都湧現大批被迫步行的人群,駭然一望,全是電瓶車出問題,今天到底撞的是哪門子邪?

「你的車?」

「是啊,忽然就動不了,你也是?」

「對喲,一個星期前才買的!」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越貴越好的電瓶車越是死也不動,破到家、老掉牙的那種反而能晃悠悠滑出去幾米才罷工。

這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無數人破口大罵,有些人心中發毛準備打電話,或者手機發微博求助,哪知道訊號也出問題了,號碼撥不出去網線愣是連線半天沒反應。

難道是傳說裡的太陽黑子活動,太陽風暴影響通訊?

這時人們還沒到惶恐的地步。現在他們最想知道的是,到底發生了什麼。至於上班?這麼大規模的詭異現象,不相信領導沒聽說,遲到就遲到吧,只要不是太苛刻的老闆,都不會為此扣工資的。

這完全超過了人們能夠理解的範圍,你總不能解釋外星人看中電瓶車了吧?

同樣的情形在世界各地上演,只不過除了華國以外,實在沒那麼多人壯觀地使用電瓶車,有的地方是汽車發動不了,有的地方機場封閉,唯獨打仗的地方沒有受到多大影響,照舊是你一槍我一槍的游擊戰,炮火藥恐怖襲擊,越是文明發達和平的城市,越三三兩兩出狀況。

手機不能使用,手錶停了,照相機壞了,電腦硬碟打不開,所有通訊都詭異地斷掉。

人們終於開始恐慌,他們奔出家門,去搶購物資。

政府要進行干預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偌大的國家,只有極少的地方沒有發生任何異狀,一旦沒有電話,沒有網路,傳達命令只能靠喊只能靠跑,就算是一個村長都要累得夠嗆,然而壞資訊接踵而來,砸得所有大國領導人暈頭轉向。

1月9日12點,確認所有近地軌道人造衛星與地面失去聯絡。

甭管是氣象衛星,軍事衛星,還是通訊衛星……就算它們還繼續工作,但地面上的接受系統全部癱瘓了。這意味著很多國家精心佈置出來的洲際導彈發射系統,以及覆蓋全國的一切網路跟著癱瘓。

13點,全球所有機場的飛機都無法升空。

汽車成為一堆廢鐵,因為它們無法發動,就算發動了,許多儀器也失靈,開這樣的車無異於找死,還不如三輪車腳踏車甚至滑板呢!

14點,瘋狂搶奪物資的人群已經徹底失控。

因為通訊與交通的中斷,沒有人知道外界的狀況,甚至他們以為這只是單個城市發生的怪事,有人搶了東西就縮在家裡,更多的人卻是背上吃的喝的,蹬著腳踏車拼命沿著高速公路往外騎,他們要離開這個已經變得無比可怕的城市。

無論他們能不能成功,都註定會絕望。

因為,沒有人能離開地球。

八點,塔拉薩遊輪號上的許多人是熱醒的。

「怎麼回事?空調壞了?」

李紹揉著眼睛掀開被子,他是打算睡個天昏地暗,但摸著飢腸轆轆的胃,只能哀嘆哪怕是一百塊錢的牛肉麵,那也得拿來祭五臟廟。

李紹胡亂套了件牛仔褲,一件花格子襯衫,本來還想穿外套的,結果一推門,迎面撲來的熱浪差點讓他以為這是在做夢。

這,有三十六度了吧!

哪個腦子不好,把暖氣調那麼高,專門看美女穿得少?

李紹滿腹疑惑,其實昨天晚上沒有參加派對的人也去酒吧買醉了,像他這樣吝嗇到死的真不多,所以一路走出來,直到爬了三層旋梯,李紹才看到一個趴在欄杆上的男人,男人手裡還握著一隻酒瓶,衣服頭髮都亂七八糟,看不見長相,也不知道是不是認識。

「真想不開,這邊一瓶酒的價格,夠上岸買幾十瓶了!」

李紹嘀咕著,他轉了個彎,又看到一個穿著船員衣服的人趴在樓梯上縮成一團,手向前伸,好像要抓住什麼東西。

「沒搞錯吧,連船員都能喝酒?」李紹下意識地覺得這船員的姿勢有點不對,腳上就剩一隻鞋子,那個動作很像從樓梯上滾下來的,而且脖子的位置歪得太厲害了!

難道出人命了?

李紹陡然一驚,失聲尖叫,這時他才發現暗紅精緻的地毯上有斑駁的痕跡,疑似鮮血。

這聲慘叫,讓原來安靜的船艙重新熱鬧起來。

「嚷嚷什麼,靠,怎麼熱成這樣?」

附近幾間房門開啟的時候,李紹早一溜煙跑了。他膽小怕事,何況親眼看見屍體,還好只是個船員,就算倒霉,他也不會受牽連吧。

一口氣爬上甲板的李紹有點愣神地看著陽光下四處橫倒的人。

大多是船員,他們維持著古怪的姿勢,或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或往陰影處爬,一動不動地橫躺著,距離這邊最近的,是一個服務生打扮的女人,她張大的嘴歪成了一個詭異的波浪號,眼睛鼓出,滿臉乾涸的血痕,活脫脫跟恐怖片裡一樣。

「啊——」李紹慘叫,猛地後退一下子撞到分隔船艙的牆壁上,他失控地揪住頭髮。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新型惡搞節目,怎麼睡一覺起來,就成這樣了?

下面聽到響動的人繼續罵罵咧咧,須臾後一聲慘叫跟著在下面船艙響起,那些發現屍體的客人慌亂地議論紛紛,沒誰注意到第二聲攪擾他們好夢的尖叫是甲板上傳來的。

李紹崩潰地東張西望,他得趕緊離開這裡。

呃,電影裡經常會有的,一個有滿地離奇屍體的地方,兇手甭管是不是人,都潛伏在不遠處,就等著在背後猛地一抓!

李紹閃電一般地離開了緊緊靠著的牆壁。

他瘋了似的狂奔,一分鐘就跑到甲板旋梯處,其間太陽曬在裸露皮膚上的熱辣辣痛感他都沒感覺到,李紹驚疑惶恐地想著,為什麼遊輪第一層甲板上躺滿了死人會沒人發現呢?

渾蛋,這不是拍戲,誰開這樣惡劣的玩笑,不不,這似乎是真的!

李紹整個人都混亂了。

他接著跑出一段距離,發現到處都空蕩蕩的。包括那些佈置精美的名牌商店,塔拉薩女神號的所有娛樂場所都是二十四小時營業,所以也沒有捲簾門那種玩意,店鋪裡只是裝著針孔攝像頭。

李紹跑過第三家義大利名牌服飾店時,就拼命告誡自己不能去拿,也許這一切都是有錢公子哥搞出來的鬧劇,那些屍體都是假的,就是把他們這種好運登上游輪的人當猴子耍,要是拿了值錢東西,就徹底完了,連現在的工作都會報銷掉。

「李紹!」

這個聲音很陌生,但是又很熟悉。

李紹下意識地一抖,跑得更快了,但很快他就被後面趕來的人抓住了肩膀。

「不,不是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李紹失控地想掙出去,不過抬頭髮現是夏意時,愣了整整十幾秒,才像洩氣的皮球一樣猛地癱坐下來,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夏哥……那邊,好多死人!」

夏意目光一凝,沒吭聲,只是將李紹從地上拉起來,快步轉了一個彎,走進一家中餐廳。

餐廳裡空蕩蕩的,一些翻倒的桌椅和打碎的花瓶足以看出服務生在離開的時候多麼匆忙,對,肯定只有服務生,這是遊輪起航的第三天,徹夜玩樂的人正常情況下都不會早於十點起床。

「夏……夏哥?」李紹回過神來,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圍,他們跑到中餐廳廚房來幹嗎?

夏意還是不說話,攤開順手扯來的桌布,翻找著一些密封的食物。罐頭之類的東西全部取出,需要微波爐加熱的半成品沒動,然後再拿瓶裝酒。

李紹被嚇到了,支支吾吾地說:「夏哥?這不好吧,再說就算拿,也別……」

趁火打劫也別拿不值錢的東西,呃,難道是商店都有監控,廚房沒有?

有道理,這船上的物價,吃一餐飯簡直就是搶!

李紹恍然大悟,趕緊也去翻飲料跟貴的吃食,可是中餐廳能有什麼?案板上十幾個生的蝦餃,水缸裡鮮活的鮑魚,這都只能看,李紹覺得又餓又渴,於是他直接將涼掉的豆漿倒出來一杯,仰脖子灌下去。

這時整艘船忽然往左一傾,李紹猝不及防,後背撞上了烤箱,豆漿全部噴了,還咳個半死。

李紹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夏意快步奔出廚房。

正對餐廳的一面是能看見海景的大玻璃窗。

一條長滿吸盤的巨大觸手肆無忌憚地在玻璃上滑過,海水灑得玻璃上到處都是,光是這一段觸手就足足有成人手臂粗細,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顏色,褐色上套著明麗的藍色花紋。

「啊——」從廚房爬出來的李紹一頭跌在桌子上,磕掉了兩顆牙,滿嘴是血。

但那條觸手卻沒有破窗而入,而是順著玻璃滑了下去。

愣了半分鐘,夏意才回過神來,跑到窗前往下望,他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蔚藍的海水在激盪著。

翻出雪白的浪花,像是無邊無際的泡沫,當中一隻龐大的怪物揮舞著八條足足有二十多米長的觸手,好像要拉住塔拉薩女神號。也不知道是它無處使力,還是塔拉薩女神號太大,顯然沒能成功,於是它圓鼓鼓的腦袋也浮出來,光寬度就不會少於八米,全身都是詭異的明藍色花紋,一圈圈的,可笑的竟然還是空心圓。

浪花中夏意又依稀看見銀色的光華在陽光下閃過。

這隻明顯是章魚的海怪「嘩啦」一聲縮回了觸手,接著就往海面下沉去。

「這是什麼怪物?」李紹哆嗦著不敢靠近窗戶,抓著夏意的胳膊死也不鬆開。

「是不是這個東西殺掉了船上的人?」

「不是……」夏意喃喃著,他失神地看著那處波瀾起伏的海面。

為什麼海怪會不懼怕陽光?那些無形的輻射,是不分白天黑夜的,一層甲板上的人,估計也是凌晨死的,歡騰的喧囂掩蓋了慘叫聲,但當時匆忙逃出來的服務生與船員肯定將訊息傳遍了。

可惜當時船上的客人不是醉醺醺就是已經在客艙睡得鼾聲大作,塔拉薩女神號上的無線電已經斷了,沒辦法通過全船廣播喊話,直到忽然停電聚會現場才有人發現不對——夏意早就不著痕跡地往門口退,他雖然不在乎活著,但並不想稀裡糊塗去死。

哪怕真的是世界末日,他也要找個安全安靜的地方,這樣可以慢慢想著活著時最好的記憶。

夏意本來到餐廳是找把便於攜帶的西餐刀,不是防身用的,而是希望到時候可以痛快地死,結果看見食物,就不客氣地取了一點,他忽然想到李紹還在船艙下,還是決定一路小心翼翼地找過來。

可是……

難道那些只存在於科幻電影裡的可怕海怪也知道世界末日來了,所以決定最後飽餐一頓?如此巨大的海怪,怎麼可能無視水壓的變化出現在海面!

李紹癱坐在地上,汗如雨下,牙齒一個勁地打戰。

夏意低下頭,他並不喜歡自己這個助理。李紹毛手毛腳,斤斤計較又愛貪小便宜,但卻是「跟著」他的人,這點對孤僻的夏意來說就已經是足夠重的分量了,所以儘管不知道怎麼解釋,他還是低聲說:「找吃的與喝的東西,然後……找個安靜的地方,跟我道別吧!」

李紹傻眼,道別?這是說,夏意要離開這裡?

「不不,夏哥,你不能丟下我!」

夏意沒有拉開李紹拽著自己不放的手,只靜默一陣,又說:「李紹,沒有辦法了,我們都只能死……你還沒注意到?」

「什……什麼?」

「塔拉薩女神號,早就不在行駛了。」

這是一場完完全全的噩夢。

甲板上滿地屍體,人們不知所措,塔拉薩遊輪號猛地向左傾斜,所有站在甲板上的人都看見了那隻海怪,他們驚恐地尖叫,沒命地找地方躲避。倒是歪打正著,沒人敢大喇喇站在陽光下了,恨不得躲進櫃子裡。

從各種渠道知道狀況的服務生、船員,以及頂層派對的那些自詡有身份的客人,他們不是在憤怒找尋船長或者負責人問明白,就是偷偷摸摸跑到安全的地方,拿點食物就自己藏起來。

夏意也屬於這類,只不過那些人是等獲救,他是找個順眼的地方去自我了結的。

埃斯博格綜合徵患者有的有自殘傾向,夏意本來還好,但是這一刻,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刀。

船長大副以及韓老闆,他們沒窩在機樞控制室,而是在貯藏艙室。艙門從裡面反鎖,這裡有道小門,與渦輪主艙相連,這本來就是遊輪在設計時為了防止遇到臭名昭著的馬六甲海盜而特別設計的,有特質合金做的門板、密碼鎖,艙體使用的是三層鋼板與合金,除非拿高噸tnt炸藥和重型武器來。

這是資訊時代,拖延四五個小時,就可以安全。

這裡沒窗戶,但有獨立的通風空調系統,救生消防裝置與通訊導航儀器,有幾處跟潛望鏡差不多的瞭望設施,能基本看到甲板與海面,但這時躲在這裡的二十來人並不輕鬆,因為空調已經壞了,只有通風口勉強還有新鮮空氣,全部靠冷藏庫取出來的冰降溫。

「我需要一個解釋!」韓林松了松領口,趾高氣揚地說著話,船體正好向左一傾。

看著瞭望鏡的船長瞬間變了臉色:「天哪,噢,不,是這個傢伙!」

韓老闆使了個眼色,他兒子韓林立刻將渾身發抖的船長踹到一邊,粗暴地湊過去一看:「啊——」

韓林脖子猛地後仰,好像生怕瞭望鏡裡鑽出什麼怪物似的,他大喘著氣,驚恐未定地看著周圍疑惑的眼神,猛地撲過去揪住船長的衣領:「那是什麼怪物,怎麼會有這種怪物?」

「你在說什麼?」

韓老闆不耐煩地再次叫自己的貼身保鏢去看,那個一米九高的彪形大漢,也霎時臉色慘白,猛地在懷裡掏什麼東西。

華國對槍支的管理很嚴,但地下渠道,總有點不上臺面的老式四五,能被某些人搞到。

韓老闆鬆開摟著女星腰肢的手,不滿地呵斥:「怎麼回事?」

「是海怪,電影裡才有的那種!很大……至少……有十層樓那麼高!」

「說什麼瞎話!」這個姓韓的老闆,今年都五十二了,人倒不胖,也不難看,就是皮笑肉不笑總是一臉虛偽相,小眼睛裡閃爍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寒光,他很擅長借題發揮與遷怒,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氣沒處發呢,頓時臉一板出口就怒喝,「大驚小怪!難道沒見過鯨……」

「真的!父親,我也看到了!足足有塔拉薩女神號一半高的章魚!」韓林扭頭就繼續對船長吼,「是不是這東西讓遊輪不能行使的?是不是它殺掉了船上的人?你聽說過它,是吧!!」

船長畢竟體格健壯,剛才是慌了手腳,才被韓林這公子哥踹倒揪住的,他得罪不起韓家,只能忍氣吞聲地說:「這是傳聞,南海有怪物,往這邊跑的人都知道。」

「滾,給老子說實話,你當是電影呢!糊弄我?」

韓林咆哮著,而那個一直不吭聲的女星已經在發抖了,她拍大片出名,也演過災難片,南海怪物,那不就是極度深寒嘛,還正好也是遊輪!

「韓少爺,這可不是電影,有不少人都見過,但從來就……」

就沒有看過全貌!

有的是看見海面下的巨大黑影,有的是看見一條長長的觸手,說實話船長並沒有把這個傳聞放在心上,因為海洋中確實有龐大的生物,大王烏賊還能長到十幾米呢,這種屍體在各國海灘也發現過,他認為塔拉薩女神號足夠大,根本不怕那樣的怪物,但是竟然真的有幾十米長的章魚……

船長因為被質疑話的真實性,臉色發青,再好的涵養也怒了:「米國的秘密機構就有這傢伙的資料,它出現的頻率很高,聽說衛星拍到過很多次,連名字都傳出來了!」

「編得跟真的一樣!」韓老闆譏笑道,「如果這是海怪,有第一隻就有第二隻,太平洋裡的章魚多了去了!你怎麼知道就是這隻?」

「它特別好認……因為全身有藍色圓形花紋。」

船艙裡死一樣寂靜,好半天,韓老闆的一個秘書才啞著嗓子問:「那它……是什麼?」

「阿碧瑟。」說話的是大副,他抖了一下好像要往下癱,「abyss,一個俄羅斯的船長說過,這個名字來自聖經,意思是深淵,令人絕望的深淵,地獄的最底層!」

所有人猛地一顫如墜冰窟,好像視線一下跟著下拉無數米,在大洋最底處的漆黑深海,什麼都看不見,一隻這樣的怪物吞吃了所有生命,在遍地慘白的骨骼裡巡遊,最後飢餓難耐慢慢上浮,森冷的眼珠透過海面,終於將目標瞄準了塔拉薩女神號……

有幾個人當場就癱了。

遊輪上的無線電斷了,通訊故障,衛星手機都沒訊號,遊輪不能行使,不能用空調,連gps都黑屏,他們徹徹底底被困在海上了。

「這……這怎麼可能,它只是一個海怪,這裡該死的不是百慕大,導航儀呢?」韓林兩眼通紅,失控地大叫,「不能求救,那訊號槍呢,有沒有用?」

「今天早上六點就發了十幾發,但是到現在也沒有看到任何……」

船長木然地說著,他覺得這一切並不是因為海怪,他不相信這個海怪有力氣捲住一艘遊輪不讓它行駛,而且發動機、渦輪跟gps系統沒有任何外表損壞,就是忽然不能用了。

與此同時,李紹正抱怨著從餐廳出來:「這都什麼豪華遊輪啊,一齣事就沒電了,冰箱裡的東西反正不拿也會壞,但是沒電磁爐、微波爐,要怎麼辦?」

看到李紹幾乎把所有食物都背出來,夏意皺了下眉。

帶著這麼多東西,路都不好走了,還逃命?

「在那邊,一層有餐廳!」遠處也有了人聲,是狼狽的服務生與船員,被客人驅趕著帶路到了這邊。

「渾蛋,那小子搶了吃的,還有水!」

眼見著十幾個男人抄起衣帽架、菜刀,表情猙獰地撲過來,李紹嚇得掉頭就跑,夏意都想罵他了,最終還是換個方向,一頭扎進一家店鋪。

夏意運動神經很差,他知道自己跑不過別人,自然只能想辦法躲。

躲在一個模特與一排衣架後,夏意知道李紹要是跑不掉,肯定會扔下東西。而這個時候,遊輪上活著的人還有很多,沒有電,食物就不能妥善儲存,氣溫只會繼續升高,到時候也不用世界末日,單單為淡水與食物,就能讓遊輪上的人自相殘殺。

熬到那時,加劇的天文輻射會讓白天是恐怖的高溫,晚上能滑到零下幾十度,苟延殘喘的人沒有了食物,估計連船上的屍體他們也不會放過吧……

夏意顫抖。

他不懼怕死亡,那只是一次永遠的孤獨罷了,但絕對不想死了之後屍體會被……!!

對了,還可以跳下去,只要站在甲板翻過圍欄,給自己一刀後,再落入海中。

但是,有海怪……

夏意不會游泳,在這樣的輻射下,他也絕對沒有逃生的可能。

如果是世界末日,逃到哪裡能有用?這不是生化危機,不是喪屍屠城,幸運沒有用,躲在地底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火星,就是一顆幾乎零磁場又遭受天文輻射的星球,它連大氣都稀薄得可憐。

所以,也沒有生命。

夏意愣愣地蹲在那裡很久,不斷有吵鬧聲來了又去,時不時還有慘叫聲,也不知道是死於爭搶食物還是輻射。夏意的邏輯一向古怪,也不知道怎麼的,他終於得出屍體被海怪吃只是一口,夠不夠塞牙縫另說,但要是被……怎麼想還是後者可怕。

夏意躲到商店試衣間後的櫃子邊,慢慢擰開一瓶蘇打水,一邊喝一邊想:世界末日果然很省事,準備自殺的話,連遺書都不必寫。

就今天晚上吧,拖得時間越長,輻射越厲害,白天又甚於夜晚。

夏意怔怔地想著值得開心的事情,但十分沮喪的是,他想到天都黑了,還是沒想出幾件。

這些寥寥無幾的美好回憶,全部跟他的父母有關。

淺黃色的風車,五彩的拼圖,都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

希望,人是有靈魂的吧。

夏意反常地低低笑了,只有笑聲,沒有表情。

在末日,一個孤獨得連背叛都無法擁有的人,果然是幸運的嗎?

不正常的溫度炙烤著海面,當兩極寒冰全部融化後,海平面會上升很多,可也因為這個溫度,海水大量被蒸發後進入大氣,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拖延最後末日來到的方式,只要還有大氣層,甭管它或多或少,生存的機會就會增多。

但無論多麼廣闊的海洋,多深的海水,總有被耗光的一天。

魚類紛紛往海水深處躲避,單是反常的氣候,對它們的打擊就是毀滅性的。很多魚是在夏天繁殖的,還有海參,會在夏天夏眠停滯活動,溫度使浮游生物大批上浮,這是本能。但海水上方有輻射,浮游生物又成批死亡,這樣拖延下去,許多以它們為主食的魚類都要餓死。就算不餓死,躲在不適宜它們生存的海水深度裡,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末日的危機,籠罩在地球上每一處。

磁場劇烈變化,趨近於無,所有的發電機都不能用。

人類現在的文明是建築在第一次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基礎上的,現在猛然倒退,打擊是毀滅性的,所謂資訊時代,硬碟光碟驅動器,手機電話、錄音機照相機,交通方面的電瓶車汽車火車飛機宇宙飛船,連醫院的治療儀器也是,它們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使用永磁材料。

每當火山爆發或地震時,靈敏察覺到的生物都要大規模遷徙,但現在它們已經失去對方向的定位,只有恐慌,無數魚群在海水下聚攏成旋轉的龐大魚陣,往日里會游弋而來的獵食者完全不見蹤影,深海之下,那些恐怖而龐大的生物,不斷地通過詭異的次聲波聯絡著。

許多海怪並沒有發聲器官。它們也不像某些國家的秘密機構猜測的那樣,因為核原料外洩長出龐大體型,它們各自分散游弋在海洋裡面,不是所有海怪都跟住在南海的大章魚一樣是吃貨,會頻頻出現在海面。

末世的變化影響了海洋,海怪開始往接近海面的地方上浮,它們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對海怪來說挺辛苦,就好像被壓了很重的東西,壓力讓它們感到很費勁。

在米國某秘密機構編號478的阿碧瑟,這隻章魚現在停滯在海水裡,隨著水的波動微微起伏,海水被曬得很熱,章魚末端觸手相連的薄膜下游弋著一些小魚,很顯然,它們將頭頂這個傢伙當作遮陽傘和吸取輻射屏障了。

章魚不斷吸入大量海水,又向下噴出來,是呼吸,也以此維持漂浮的狀態,整個過程並不劇烈,只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它待在一百米左右的海水深度,所以從海面望過去只不過這處海面微微激盪,那些小魚很謹慎地躲避在水流較緩的地方,但是它們發現頭頂上的這傢伙不知怎麼好像在緩緩上浮。

速度慢得幾乎沒有,但一個小時過後,的確是明顯距離海面近了一截。

如果塔拉薩女神號上的監測裝備還在正常工作的話,估計這會兒就要拉警報了,一個海中兇獸,不聲不響地潛在海水裡面,慢慢往上浮,慢慢靠近,這不是準備發動攻擊是什麼?

但要襲擊遊輪的話,這速度也太慢了,難道是等遊輪上的人驚慌失措?

抱歉,人類只會在末日自相殘殺,絕對不會像旅鼠那樣,因為種群數量太大,食物不夠,所以集體跳海……作為一隻「襲擊遊輪」的海怪,這樣的行為是愚蠢的。

「啪!」

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音,小小的浪花很快彌平了,落入海中的是個挺漂亮的淺藍色玻璃瓶,鼓鼓的肚子,細細的瓶頸,因為海水灌了進來,它慢慢下沉,正好落在大章魚的腦門上。

這對如此龐大的生物來說,就跟蚊子咬似的,它連動都不動,八條觸手依舊在海水中漫無邊際地起伏,呼呼大睡。

是的,它其實是在睡覺,而且一不小心,吸進去的海水比噴出來的多了點。

結果睡著睡著,終於猛地一噎。

咦,海水呢?

這隻章魚被空氣嗆醒了……

比桌子還大的眼睛軲轆一轉,夕陽如火,照得它很不舒服,然後它感覺到腦門上有啥東西,觸手伸過去一卷,最細處是兩根手指粗的觸手尖端勉強將玻璃瓶裹了一圈,湊到眼前一看!!

於是遊輪上倖存的人類心驚膽戰,他們看到那隻兇殘的海怪又浮出水面,還憤怒地從頭上捲起一個玻璃瓶,八條觸手揮舞著,猛地就撞上了遊輪。

「到底是哪個渾蛋!!」所有人都在咒罵。

知道海里有海怪還敢往海里丟東西,想找死自己跳下去呀!

但是一個動物開始瘋狂撞某一個物體,除了憤怒以外,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意思的……

罪魁禍首夏意倒是有了一個主意,他把剩下來的所有酒瓶與蘇打水都從窗邊砸下去,然後扶著被撞的往左傾斜的船,盡力不暴露在陽光下跑到甲板另外一邊。

這樣就算再倒霉也不會掉進海怪嘴裡吧。

至於遊輪會不會被憤怒的海怪掀翻,夏意完全沒想到。反正末日之下,無非就是考慮怎麼艱難地活,或者怎麼痛快地死。

可是遊輪上所有人都不知道世界末日到了,他們以為造成這一切的是那隻該死的海怪,只要他們熬過今天晚上,說不定就有救援!

就會有直升機,接他們離開這裡。

至於海怪,一顆洲際導彈就能將它轟得稀巴爛。

那些死掉的人,不,大約整艘遊輪都會跟著海怪一起被擊沉吧,到時候誰殺了誰,還能判刑不成?因為太熱,許多人已經在找冷藏庫,那裡有水,有食物,還有冰,但是他們怎麼也打不開門,砸半天都沒有絲毫開啟的痕跡。

這時候可怖的傳說也好,電影也罷,全都成了壓垮人神經的稻草。他們四散開來,拼命尋找自己以為安全的地方。

夏意只穿著一件襯衫,狼狽不堪,又精神恍惚,途中偶爾遇到人也沒被誰攔阻,一是他不像帶著食物的模樣,二是他手裡還拿著一把餐刀,正常人是不會拿這個砍人的,但瘋子就不一樣了。

——被海怪如此激烈行為驚到的不只是遊輪上的人,有道迅捷的銀色影子從遠處海面游來。

此刻夏意站在日光與陰影分界線邊緣,慢慢停住。他仰頭看幾乎沒有雲的天空,從出海以來都是這樣晴朗,其實這就是問題,只有完整的大氣層,才有水汽與雲,才會生成雨跟風。

那麼多末日預言,如此多的災難片,估計沒人想過有一天,真的末日來到時,比任何一種描述都更使人絕望。

真正的恐怖,都是看不見的。

夏意走過甲板的時候,皮膚因照射而刺痛的感覺被他強行忽略了,他看見的是海水,廣闊的海面深幽無際,偶爾因為船體搖晃激盪出的雪白浪花,讓人無法看透。

也許這下面,還潛藏著另外一隻海怪,海面看上去沒有危險,那是因為看不到水面以下。

遊輪又是猛地一晃,夏意翻過欄杆,他看見一抹亮眼的銀色出現在浪花裡。

僅只如此,夏意已經往前一撲,因為沒抓住欄杆而摔落下去。

從二十多米高的地方掉下來,其實也就短短幾秒鐘,疾風讓夏意不得不閉上了眼睛,他瞳孔裡最後一幕是海水中逐漸浮現出來的影子。

——那好像是一個人!

「撲通!」

夏意忘記了要給自己一刀。

不,準確地來說,他連給自己一刀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在摔進水面的那一剎那,反震力就讓他昏厥了。

他手中緊握的餐刀,也因為意識失去而逐漸放鬆,落入了海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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