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古拉海岸出現大批死魚,被海浪衝上沙灘的屍體超過數萬,科學家分析,可能是海水溫度過低,導致海洋生物無法適應大批死亡……」
機場候機大廳裡懸掛的液晶螢幕,女主播正在播報早間新聞。公眾場合有些嘈雜,隔得遠點就沒辦法聽清新聞,得眼睛好才能看見字幕。
人群中有一個穿著灰色呢絨外衣的男子翻著一份晨報。
b版新聞,標題黑體字加粗「美洲海岸一小鎮,大批海鳥離奇墜亡」。
他驀然抬頭望向電視螢幕,但那篇新聞報道已經結束了,女主播正在說沙漠那邊的戰爭局勢,男人若有所思地將手上那篇海鳥集體死亡的新聞細細讀了一遍。
一週以來,世界範圍內沿海城市陸續出現的生物離奇死亡事件。
科學解釋,無非是氣候變化懸殊或者懷疑有人為的次聲波,看上去都頗有邏輯,但仔細琢磨就覺得蹊蹺,怎麼會有同一地區,只死這一種生物的事情。
這個翻報紙的男人名叫夏意,二十七歲,娛樂圈芸芸大眾裡的一員,屬於提起他名字,都會讓人想半天后反問「這是誰,是個明星嗎」的那種人。明明演過不少電視劇,但是前輩同輩乃至後輩都紅了,就他高不成低不就,是隻有圈內才知道他存在的三流演員。
夏意在等航班,他旁邊還坐著一個圓臉的年輕男子,那人打著哈欠神色不愉,看上去跟周圍那些跑商務的白領沒啥區別,這是夏意的助理李紹。
李紹眼皮子淺,遇事愛大驚小怪,但時間會慢慢磨礪他的性格,也許不用多,只要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個十年,他同樣也會成為穩重可靠、腦筋九曲十八彎的出色經紀人。
但前提是,他真得有這個機會。
「夏哥,我說跟公司的包機一起走,你偏要拖一天,這下可不知那些人背後又要嘀咕啥!」說著李紹的埋怨就來了,「按照行程,今天中午到三亞,下午就坐‘塔拉薩號豪華遊輪’去公海,現在連看一眼三亞風情的時間都沒有,如果昨天來……」
椰樹下的海鮮燒烤,光想想就是享受。
娛樂傳媒的助理跟趕通告拍戲的明星一樣累,跑來跑去,連個公休都沒有,如果有個長長的假期,就該恐慌了,演員沒有工作就是沒有收入,前途還用說?
「跟劉姐拍拖的韓老闆真是大手筆,先買下我們公司的股份,又包下豪華遊輪請公司所有藝人參加,順帶開年會……」
想到那艘赫赫有名的「塔拉薩女神號」,李紹就兩眼放光。
上面所有娛樂設施一應俱全,檯球館靶場,游泳池,甚至是賭場,當它到達公海時,會不分晝夜舉行豪華派對,簡直就是電影裡的夢幻場。
早在一個星期前公司宣佈訊息時李紹就興奮得睡不好覺。
跟他比起來,夏意興致缺缺,他將那份報紙疊好。這時機廳裡甜美的女聲在重複即將安檢登機的航班班次。夏意沒有理會李紹的絮叨,自己彎下腰拉開行李箱的拉桿,拖著先走了。
「啊?夏哥,等等我。」
李紹趕緊拎著剩下的行李跑著跟上。
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夏意並不起眼,其實他走到外面,很少會被認出來,像夏意這樣專門演配角,在公司簽約藝人裡算末流的演員,連個官方粉絲論壇都沒有,狗仔隊都不屑拿他當新聞。
在圈子裡夏意是出名的性格孤僻,戲外完全不善言辭,長相在俊男美女遍佈的圈子裡也不是特別出眾,還是個男的。潛規則這種東西,打著燈籠都不會撞到他身上來。
這未嘗不好,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著功成名就。
夏意是個只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正確的說法,他是埃斯博格綜合徵患者。
簡單概述可以理解為與自閉症差不多,但嚴格說起來又與一般自閉症有區別。患這種病的人智力沒有問題,也會談話,但思維跳躍很大,沒有連貫性,糟糕的是他們從來不解釋說出來的話。
能機械性地記下許多東西甚至過目不忘,但對記下的內容毫無興趣。不懂得如何處理人際交往,也不能理解別人表情反應所代表的意思。
自閉症是個世界性難題,一般通過運動、影像、音樂來治療,希望患者走出自己的世界。
夏意是忽然有一天,照顧他的人發現他盯著電視裡的莎士比亞戲劇,一字不差跟著念詞,並且越念越連貫,甚至到後來,完全可以模仿電視裡的戲劇演員。
夏意並不懂那些人物在說什麼,但這不影響他複述。
這是夏意難得表現出感興趣的事物,他的父母和主治醫生都欣喜如狂。
接下來的十年,夏意的生活就是無數的劇本,無數的電視劇。他是通過演戲,慢慢脫離狹隘的世界的。
機械代入,把自己當成那些悲劇與喜劇裡的角色去經歷悲歡離合,知道了什麼是憤怒,為什麼人會憤怒……諸如種種正常人天生就會,而他卻相當艱難才理解的事情。
夏意離開了他所扮演的角色就少言寡語,他明白許多事情,也懂得很多道理,但是他天性感情缺乏,不是慢一拍,而是根本沒有反應。可能心裡會有驚詫的念頭,但懼怕與憐憫的感情都很淡。
這次避開公司包機,單獨乘航班前往三亞就是故意而為。夏意「知道」自己必須參加這樣的活動,但他會刻意暫時脫離群體,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避開過多的社交環境。
助理李紹一路興奮地說個不停。
乘客們陸續通過安檢,一系列煩瑣程式後飛機按點開始起航,正緩緩在停機坪上滑行。
第七遍檢查安全帶的夏意並不知道在助理李紹眼裡,他這種行為看上去很神經質。
夏意只是有種不祥的預感,一種好像再也沒辦法回來的預感。
他停下動作發愣:難道會發生空難?
可是直覺這玩意,又做不得準,他只能不安地僵硬著身軀靠在座椅上。
人類製造的鋼鐵展翼飛翔在萬米高空之上,下方是厚厚的雲層,在轟鳴聲中它靈巧地避開漆黑籠罩有閃電的烏雲。
在過去的幾十年間,人們征服了天空,徹底自詡自己是地球的主人,有能力面對這顆星球上發生的一切變故。
thalassa,又稱塔拉薩女神號,排水量十六萬噸,它的固定航程是從三亞開始,途經南海、東海,最後駛入北太平洋,是整個亞洲頂級的遊輪。
那個一擲千金的韓老闆,可不是傳聞裡僅僅因為要追一個天后巨星就花這種大手筆,實際上韓老闆是在這艘遊輪上開年會,除了自己手下的各地區ceo,還邀請了和他有業務往來的所有商業人士,以及需要拉攏的各種二代公子哥,活脫脫就是一場金錢社交。
但這樣的吸引力還是不夠,那麼擁有娛樂公司股份,邀請朝華星娛有限公司的所有藝人,讓他們來活躍氣氛就是個不錯的安排。
夏意在新年檔期他恰好沒有戲趕,作為一個不紅的演員,什麼娛樂通告都沒他的份,所以連個推辭不來的理由都沒有,除非他不打算在這行混下去了。
還好,遊輪上遠眺,風光不錯。
三亞的光照十分充足,這時坐在露天咖啡廳的白色小圓桌上還能看得見海岸線。
像夏意這樣孤零零隻身一人,既沒有女伴,也沒有下屬隨從的客人,身份高不到哪裡去。
「夏前輩原來在這裡!」
這是一個妖嬈的女人,眼睫上塗著帶銀粉的魅藍眼影,她的身材非常好,是典型的前凸後翹撅s,穿著一身藍白底色的旗袍,扭著腰肢走來的時候,附近的男人目光黏住了她就死也挪不開。
「前輩身邊的那個新人助理呢?在這種遊輪上到處亂跑,要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就麻煩了。」
她摸出一支細長的煙,線條光滑的銀質打火機外殼上的花紋,證明這是某品牌限量版,她手指一動,輕巧地點上了火,蜜色的唇彩在菸嘴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周圍一片竊竊私語。
「那是誰?挺眼熟。」
「好像是某個平面模特,對了,在雜誌上看見過!名字叫安莉!」
就在無數人用妒忌的眼神瞪夏意時,這女人卻沒有順勢在桌邊坐下來,而是踩著高跟鞋,若無其事地走了。
夏意默默想了三分鐘,腦子裡生硬的邏輯才理出安莉的話外之意。
提醒自己不要太惹眼,要李紹也少出客艙門,這次遊輪上有來頭不小的人物,絕對是他們惹不起的。哦,這意見不錯。
——對這趟旅程,夏意從一開始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坐飛機的時候惴惴不安,下飛機後也沒能如釋重負,登船後繼續七上八下。
塔拉薩女神號全長接近200米,寬30米,露出海面的高度足足有49米,總共有十層甲板,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是一座規模完善的海上城市。
定位儀求助系統就不用說了,除非遇到幾百米高的海嘯才有傾覆危險。
有衛星在天上,船長會第一時間知道周圍海域的天氣狀況,不會有泰坦尼克號的遭遇,塔拉薩女神號行駛路徑最高不過北緯40度,沒有冰山這種東西。
夕陽將海面上渲染出一層炫目的金色。
要到夜幕降臨,塔拉薩女神號上的瘋狂嘉年華才會開始。
男人們穿著名家設計,在國內無法買到的西裝,正在決定今天晚上的獵豔目標,自詡成功人士的他們,拿一張黑卡或者憑藉身上的衣服,就可以吸引許多美女的目光。
遊輪太大了,光不同風格的酒吧就有八間,特色餐廳又有十二個,分為意式、法式、中式和日式,第五層甲板中央有條時尚購物街,兩邊店鋪是來自巴黎的今冬新款時裝、瑞士名錶,還有尾數至少七個零的珠寶首飾。
這種景象讓暈船吐得半死、拖著半條命爬出來的李紹目瞪口呆,他全部家當都買不起一件,那些揮霍購買、眼睛都不眨的人深深刺激了他。
「夏哥,我終於知道什麼是有錢人!」
李紹愁眉苦臉地說,他正盯著服務生遞上的選單,嘴角一陣抽搐。
這裡還是他特意找的,底層甲板的一家中式餐廳,小籠包三百塊錢十個,牛奶一百塊錢一杯,牛肉麵也一百一碗,因為是海上,每天都需要直升機空運新鮮物資過來,所以物價奇高。
李紹咬牙點了碗麵條,端上來的麵條卻跟大街上十塊錢的牛肉麵沒有任何區別!
不對,還沒大街上好吃,李紹氣得直哼哼。完全沒有了上船之前的興奮,整個人像霜打過一樣是懨懨的。
「夏哥,你看,我沒帶多少錢……」
李紹吭哧吭哧地用筷子攪著碗底。
夏意並不是走紅的演員,辛辛苦苦兩三個月也不過五位數的酬勞,怎麼能跟那些動輒數百萬片酬的巨星比?
李紹是他的助理,知道夏意的經濟狀況,以前每次工作餐也好,在外面吃飯也罷,都是夏意埋單,李紹挺心安理得,但今天他的人生觀受到嚴重撞擊。這並不是他們吃得最貴的一餐飯,只不過幾百塊,可一想到還要在遊輪上生活半個月,李紹就臉色煞白。
夏意將房卡取出來示意服務生埋單,塔拉薩女神號遊輪按照客人所住的房間等級,可以暫時賒欠一定的金額,每天只需要客人結算一次即可,最高階的豪華海景房,甚至可以在下船的時候再結賬,當然賬單肯定是個天文數字。
李紹訕訕地想說什麼,忽然背後傳來一陣大力將他猛地壓趴在桌上,一頭砸上面條碗,湯汁灑得一身都是。
「誰沒長眼……」李紹還沒罵完,扭頭一看,頓時被嚇住了。
一個原先坐在李紹後面一張桌的老頭,毫無預兆地倒下了,他臉色青紫、渾身抽搐,眼看有進氣沒出氣,老頭的女秘書嚇得手足無措,失聲尖叫。
「是他自己倒下去的,跟我沒關係啊!」李紹緊張得不行,連聲大喊。
餐廳的服務生訓練有素地跑過來一看,立刻無線電喊領班通知船醫。
「喂?奇怪!」那服務生看著耳麥式對講機,裡面只有電流聲,於是以為它壞了,立刻奔去叫人。
夏意走出餐廳時還聽見周圍人群的議論:「……好端端往下倒,看上去像突發心臟病。」
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大事,李紹卻嚇得不行,一邊走一邊張望,生怕有保鏢之類的人物衝出來將他抓回去。還沒走回船艙,路上又看見擔架從保齡球館抬出來一個全身抽搐的老頭。
「年紀大,就不要玩那麼過火……」
這些竊竊私語讓李紹迅速恢復了平靜,還跟著樂不可支:「夏哥,這些有錢人,真是好色不要命啊!」
夏意看著提著醫藥箱匆匆奔來的船醫,遠處海面的天空聚滿了本該歸巢的海鳥,它們發出清亮的鳴叫,在海面上方不斷盤旋。
遠離遊輪光照的海面泛起了一絲銀亮的水光,就像有條大魚悠閒地出來透了口氣,又立刻沉了下去。
夏意快步走到甲板前扶著欄杆望去,除了那些不該在夜晚飛翔的海鳥之外,什麼也沒有,海面十分平靜,只有些微微的波瀾。
夏意額角有種詭異的刺痛感,他回頭看燈火輝煌的塔拉薩女神號,層層甲板上都站著西裝革履的男人,穿袒胸露背晚禮服的女人,他們在音樂聲裡互相交談,閒適而虛偽地笑著,但這一切讓夏意的不祥預感愈加清晰。
同樣的情形被李紹看到,最多想一下轉瞬就拋到腦後,但夏意的記憶力與想象力,讓他不斷思索今天發生的一切。
那個忽然倒下去的老人,上飛機前看到的新聞、報紙……
餐廳裡李紹背後坐的老頭,恰好在夏意視野範圍內,他看見那個老頭摟著女秘書仰頭大笑,中間的過程他沒注意,只知道老頭笑著笑著忽然直挺挺地倒下了。
而後來看到的那個……打保齡球根本不算是劇烈運動,只需要微微俯身,然後抬起——
會因為猛然抬頭而發作的心臟病,難道是頸動脈竇?
夏意記得許多跟他無關的名詞與知識,因為那是他對外界環境與事物做出判斷的根本依據,只有懂得更多,才不用過多地主動詢問,主動與別人打交道。
「夏哥,韓老闆明晚在第十層碧波舞廳裡開派對,公司所有人都必須去。」
李紹一邊說一邊不由自主地瞄那些打扮時髦的女人,雖然是一月份,但航行緯度很低,穿什麼風格衣服的美女都有,繃著薄薄窄裙的,套著名貴小禮服的……那一雙雙修長曼妙裹著絲襪的長腿,讓這個在社會上摸爬打滾連一年都沒有的年輕人看直了眼。
李紹喃喃嘀咕了幾句,然後他發現夏意完全不在聽他說話。
「夏哥?」
這海有啥好看的,李紹初見的時候恨不得跑到船頭擺個《泰坦尼克號》的經典姿勢,現在已經麻木沒感覺了,除了水還是水,李紹估計等自己下船的時候,搞不好看見蔚藍一片就想吐。
一群雪白的海鳥圍聚在不遠的海面上,忽東忽西地跟著遊輪。
這裡已遠離海岸線,附近也沒什麼海島,不該出現海鳥,而且它們明顯有些筋疲力盡,身姿僵硬,完全沒有在暴風雨裡飛翔的英姿。
「看到沒有,海鳥聚集的地方,說明海面上有大量魚群!」
欄杆邊另外一個頭髮梳得油光水亮的男人對著身邊的同伴吹噓道:「我敢打賭這邊有沙丁魚群,看吧,它們馬上就要開始它們的捕獵之旅了!」
話還沒說完,果然有幾隻海鳥收攏翅膀,炮彈似的一頭扎進海面。
夏意眼睛不算太好,隔得那麼遠,他沒辦法看清楚,只覺得這些海鳥的行為很反常。
「知道嗎?我們企業的文化就是海燕,頑強……」那男人繼續誇誇其談,周圍人卻沒什麼興趣,比如李紹,只專心看美女呢,只有夏意握住扶欄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不,不對!
那群海鳥沒有規律地轉啊轉,到處亂飛,時不時有鳥一頭摔進海里,再也沒有浮出來。
夏意盯著遠處越來越少的海鳥,遲疑著似乎在做決定,但最後他還是沉默,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相信。
海鳥迷途墜落,魚類死亡,可能患有頸動脈竇心臟病的老人發病……像某部電影裡演的那樣,這是磁場發生變化,甚至說地球磁場正逐漸消失的跡象。
溯游或隨季節變化遷徙的生物失去辨別方向的能力,因飢餓疲勞成批死亡,而裝有心臟起搏器的病人也會首先遭遇不幸……
現在氣溫不正常地升高,可能是大氣層受磁場削弱影響在逐漸變得稀薄……曾經有人做過這種猜想,然而是否正確,或許要親身驗證了。
夏意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他拿出手機,果然沒有訊號,雖然海上沒訊號是正常現象,但如果連那些價值不菲的高檔衛星手機也……
「靠,花了十幾萬的手機,竟然還沒到公海就沒訊號了!老子不該相信那噱頭廣告詞,什麼只要在地球上就絕對有訊號!」甲板那邊有人嚷嚷,當然提高聲音其實是為了炫耀自己。
夏意目光恐懼地看天上的太陽,他幾乎是扭頭就跑,一直跑到照不到陽光的陰影中才放緩腳步。
因為夏意總是行為怪異,所以李紹也就抱怨幾聲,不情願地跟上去。
「夏哥,晚上的派對,別忘記了啊!呃,怎麼這天氣越來越熱了?」
雲層稀薄晴有微風,塔拉薩女神號正安然無恙地行駛。
塔拉薩女神號的主舵控制室。
「是的,船長,無線電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有問題,剛才徹底斷掉了!現在都用跑的來傳話。」
「又有一個客人心臟病突發,而且看情形,非常不好……」
船長低低咒罵了一聲:「這次航程是怎麼了?」
要是有人肯翻開資料,就會發現大約在1900年,地球磁場的能量就開始不斷減弱。
最初,它對人類的影響實在微乎其微,期間發生的離奇現象正在逐年增加,疊加起來一統計,地球磁場的強度比150年前削弱了至少百分之十,通過衛星收集的資料顯示籠罩整個地球的磁場已經不再完整,在某些地方尤其是南北極,出現數個大洞。
據說地球磁極隔25萬年就要翻轉一次,即南極要變成北極,地球本身就像個巨大的磁鐵,磁極翻轉是自然現象。
直到1月7號傍晚,太平洋區域忽然出現數處磁場空洞,相隔很近並互相影響,造成許多海洋生物陷入混亂,才有觀察人員感到恐慌。
雖然根據經驗,磁場是變化的,不出三五天那些地區的情況會稍微緩解,重要的是至今為止所有稍嚴重的磁場紊亂都出現在海洋上,所以這個會攪亂人心安定的訊息並沒有被公佈。
而此刻,南海——
無邊的汪洋,夜色漆黑,如同一個魔鬼。在它的身軀上,燈火輝煌的豪華遊輪平穩行駛,這是它最後的航程,這件事還沒人知道。
傍晚時分,塔拉薩女神號跟陸地的通訊開始時斷時續,無線電也不能使用,偶爾能聽到「嗤嗤」的電流響。
船上又有人突發心臟病,船長焦頭爛額。雖然海上經常會有類似事情發生,可能是天氣,也可能是海底下有鐵礦產生強磁場,總之駛出這片海域就好了,但沒有持續這麼久的。
船長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他薪水豐厚,經驗充足,一年出航三到四次,每次也就一個月左右,所以他對這種生活很滿足,為了安安穩穩待在這個位置上,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敢去打擾那些興致正足的大人物。
這天晚上,一擲千金包下這艘遊輪的韓老闆正在第十層甲板的舞廳裡開狂歡派對。
優雅的圓舞曲響徹大廳,一位著名鋼琴家細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動。
水晶吊燈下的長桌上,擺滿了各種海鮮、糕點、菜餚與名酒。藍調吧檯裡一個調酒師手腕靈活地控制著各種大小不一的杯子上下翻飛,飛快地端出一杯杯顏色各異的雞尾酒,那裡是女士的最愛,有她們的地方,總少不了懷有各種心思的男人。
除了大人物,所有人進來前都被禮貌地要求交出手機、照相機。
其實夏意並不想來,但他沒法游泳逃回岸上,懼怕並不能改變任何事實。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麼你要做什麼?
夏意站在角落裡思索。
他的父母,在四十歲的時候才有了他這個獨子,四年前,他的父母死於車禍,這對夏意來說,無異於這個世界最後向他敞開的大門也關上了。
夏意很難從對方的表情裡判斷出感情變化,演戲是小範圍的誇張,有劇本提示你對方在想什麼。演技這東西對夏意來說只是餬口,不可能有足夠的靈性,他也紅不了。
除父母之外,沒有人真心無條件地為了你付出,這道理夏意懂。所以他繼續孤獨地活著,因為他不知道怎樣走入這個世界,逐漸就變得沒有了奢望,甚至會在別人對他表示出過度熱情時下意識地躲避,孤獨是他唯一能夠保護自己的方式。
他並不知道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可他也不想莫名其妙地死。
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他臆想……
夏意一口喝乾了杯中酒,又是一杯。
這層甲板上有一半露天舞廳,一半室內游泳池,還有數個海景陽臺,他隨意換了個位置,走到陽臺另一邊。仰頭看天,沒有月亮,海風十分舒服,其實大氣層要是稀薄的話,沒有太陽也會出現天文輻射。
「夏前輩!」
夏意扭頭,見是模特安莉,因為算是熟人,所以他沒走開。
安莉伸手往前一指:「看,也許是鯨。」
夏意被那處巨大的水花吸引了,燈光沒有照到那處,隱隱約約看不分明,夏意沒來由地額角一陣抽痛。
——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看著這艘船。
忽然,一道銀色的魚尾在浪花中乍然出現。
「看不出來,這麼大的水花,只是不超過兩米的一條魚!」安莉也在望。
夏意忽然說:「也許是一群。」
安莉吃了一驚,她與夏意說話,是從來沒指望過得到答話的。今天晚上的夏意很反常。
安莉年輕,事業前途也不錯,最重要的是,她的眼光相當好,她知道有些人看著聰明,其實卻是被虛榮蠱惑的糊塗蛋,有些人悶不吭聲沒有存在感,但心中一片清明,總能發現許多事情。
夏意在她眼裡,就是後一種人。
人不會沒有利益就氾濫表示善意,她只不過很會做人。
現在安莉直覺不妙,藉以向遠處某個人微笑致意的空當,用高腳杯掩飾了臉上的表情,低聲問:「出了什麼事?」
「……說不清楚。」夏意猶豫了一下,只言簡意賅地說,「別待在露天的甲板上。」
「或者?」安莉覺得沒這麼簡單。
「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夏意真心希望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嚇唬自己,情況還沒有他想得那麼嚴重:「災難就要來了。」
「……」
安莉茫然地站著,看著夏意的背影,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夏意的性格也不會開玩笑),安莉頓時緊張起來。
她沒有神經質地跑去到處跟人說,船上可能要出大事,大家趕緊想辦法逃,也沒有驚慌失措就往外衝嘴裡胡亂嚷嚷。
如果拍電影的話,她當然不介意這麼演,但她只不過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模特而已。
首先她得好好活著吧。
能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呢?或者更應該問,會發生什麼?
海嘯?颱風?這都不可能,塔拉薩女神號上所有檢測儀器應有盡有,那麼——安莉就是再傻也猜到了,關於大家都在說的,手機沒訊號的事情。
客房服務也怠慢了,半天都叫不來一份沙拉。儘管解釋是遊輪經過一片電流異常區域,導致無線電與訊號短暫出現問題,但好像已經有一天多了……
韓老闆的兒子正冷著臉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安莉警覺地回頭一看,夏意已經不見了。
大廳門口有保鏢守著,想出去沒那麼容易,最好的辦法只有等到天亮,所有人喝醉了,曲終人散的時候,再趕緊去餐廳買些容易攜帶與儲存的食物跟水。
夜色越來越深,到處都是醉得暈乎乎的人,會場裡很混亂。
忽然眼前一片漆黑。
「怎麼了?!」
「搞什麼,還說是亞洲最豪華的遊輪,居然還能停電!」
「是啊,韓老闆,這是什麼意思,安排的特殊節目嗎?」
「抱歉,抱歉……我這就去問清楚!」
還清醒著的人都很不滿,有的根本就不打算等什麼說法,被擾了興致,自然就打算離開,於是就有人搖搖晃晃去露天游泳池那邊叫同來的女伴或者朋友一起回去。
「啊——」
一聲慘叫,讓所有不滿、憤怒的質問聲全部銷聲匿跡。
透過淡淡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見一個女人慘叫著跌坐在地,她面前是一個貌似喝醉趴倒在游泳池邊的男人,還有好幾個女人都是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甚至有個人還半漂半浮地泡在水裡。
「死……死了,他們全部死了!」
人群一片譁然,所有保鏢紛紛奔向各自的僱主,還有些去看那些醉倒不動的人。
安莉顫了一下,扭頭就準備趕緊離開這裡,這時她忽然發現,夏意動作更快,已經先一步從預防火災的消防通道樓梯跑出去了。
太陽照常升起,1月9日還是來臨。
晴空無雲,華國北方某城市。
所有急匆匆整裝出門的人都下意識地看了眼天空,奇怪,太陽還沒有出來,怎麼就熱乎乎的?
往日吹在臉上像刀剜一樣的寒風都變得暖洋洋了,這距離春天還早吧?新年還沒過呢,搞什麼呀,城市熱島效應也不要太離譜,看看這二氧化碳排放量!算了,氣溫回升總比前些年下大雪好。
快過年家裡公司裡事情全扎堆,孩子還要忙期末考試,恨不得一天有48小時可以揮霍,誰有心情計較天氣?只要別上演今年一月家鄉下兩場雪,一場15天,另外一場16天的悲劇就好。
在二十多年前,整個華國的城市裡放眼絕對是滿大街的腳踏車。至於現在,那更壯觀,一溜的電瓶車,紅紅藍藍式樣多得很,哪個不是輕輕一擰把手,就「哧溜」一聲滑出去了,但會定時檢查自己車子螺釘的人都寥寥無幾。
一齣狀況,頓時就亂了。
眼見著綠燈亮了,可怎麼擰把手,電瓶車愣還是晃悠悠地原地紮根。
腳踏車壞了能扛起來就走,電瓶車壞了能怎麼辦,推著都累,正好是七點多,誰不趕著上班?還是趕緊在附近找一車庫或商店,將車子鎖在門口坐公交或者打出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