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邂逅

人死之後,會看到什麼,一向都是個神秘的話題。

有研究證明,人死之後會比生前大腦減輕幾克,據說那就是靈魂存在的證明。

夏意從沒有想過死後的事,因為他總是一個人,住的屋子裡也沒有一點鮮活氣息,黑漆漆死沉沉,連放在窗臺上的仙人掌都懨懨的,刺都快全部掉光了。

夏意最後想到的就是這盆仙人掌,以及公寓樓下那隻愛玩絨線球的貓,那種生物相當任性,高興的時候就賞賜你一個眼神,不高興的時候頭一扭跑得連影都沒有。

能養著貓的人,一定都很有耐心,不在乎被寵物甩臉色。

夏意一直在這片黑暗裡,曾經他以為只要邁出去就能和別人一樣,但他試過之後,發現有的人無論在哪裡都能如魚得水,有的人,譬如他無論在哪裡都吃力不討好,於是只能退回去。

——並沒有多少人真心要知道,你在想什麼。相反他們往往喋喋不休地告訴你,他們不想要的東西。

像夏意這樣,從一開始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從來不去遷就人,是所有人眼裡的異類,不識時務不會變通。

可他的人生,真的很糟糕嗎?

死亡面前,一切平等。

終歸於無……

夏意被海水嗆醒了。

他睜開眼睛,海面在頭頂上方,水的折射,讓他沒辦法確認距離。

一口苦鹹的海水灌進來,夏意本能地揮了下手臂,發現原來攥住的餐刀不見了。

難道是落水的時候丟了?

他的計劃可不是活活淹死,這個過程要痛苦得多。

就算游泳高手,也很難在穿著衣服時浮上水面,何況完全不懂水性的夏意?

水溫頗高,對人類來說卻又正好是最舒適的溫度,跟溫泉似的暖烘烘,夏意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他看著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海面,喉嚨開始像刀剜過一樣劇痛。

喉道、胸口都開始刺痛得發悶。

他就要死了。

夏意看見遠處還有個巨大影子——那隻海怪還在繼續撞遊輪。

光透過海面照射下來,忽明忽暗,就像一個美好的幻境,讓人想接近,去碰觸,但他卻離那處越來越遠。

夏意的意識開始模糊,忽然一股大力將他扯往海水更深處,他略微掙扎了下,但於事無補。夏意也沒辦法想到那是什麼,窒息的折磨足夠讓他忽略腳上被拉住的異樣。

然後,一隻手臂慢慢從後面攏上了他的腰。

冰冷。

大片隨著水波浮出來的淡銀色光華,在陽光照射不到的深邃海水裡,瑰麗深邃的紫色瞳孔,忽然浮動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痕跡,淡銀色的長髮如同透窗飄入的晨曦薄霧,當它籠罩過來的時候,竟無法抗拒。

夏意的視線定格在那近乎無色的唇上,越來越近,直到接觸。

柔軟,冰冷。

一股涼氣順著接觸灌進肺裡,是救命的氧氣。

夏意覺得這場死亡前的幻境,太過縹緲。

他的意識逐漸昏沉,沒有堅持到看清楚眼前出現的究竟是什麼,就已經昏迷了。

海面上,塔拉薩女神號上驚惶而絕望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夏意墜海的聲音,並沒有海怪揮舞手臂掀起的浪花劇烈,就算有人看見了又能怎麼樣呢,大家都朝不保夕。

李紹縮在一個箱子背後,衣服上全是汙漬,有血痕,也有食物爭搶潑灑出的狼藉,不遠處一個女人怔怔地看著窗外,她本來盤起來的頭髮全部散了,一身粉紅露背的晚禮服裙襬被她自己撕掉,高跟鞋的跟也被掰斷了,這人正是安莉,她身邊的水跟食物居然比李紹要多,而李紹縮在那裡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只訥訥道:「安莉姐,別靠窗戶那麼近,會被海怪……」

安莉扭頭,因為用了昂貴的防水化妝品,所以直到現在眼睫上的眼影還沒掉,她雖有些狼狽,卻沒有那種神經質的驚惶,只是發怔:「夏……夏意跳下去了!」

「啊?」李紹呆滯。

「剛才,他從欄杆那邊……」

李紹聽後哆嗦了一下,大約想挨近看個究竟,不過他還是不敢靠近窗戶,只失聲道:「夏哥瘋了,水裡有海怪,他還往下跳?」

安莉的震驚比李紹更甚。

夏意對她說,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為什麼他自己要走到欄杆邊?跳海絕不可能是生路,那麼——是留在船上一點活的希望都沒有?

安莉眼中透過了一絲絕望的灰色。

不,她還不想死,她一定要想辦法!

絕望現在籠罩著塔拉薩女神號,不信宗教的人都開始喃喃祈禱,更多的人還是在咒罵,他們至今不敢相信,他們怎麼會這樣倒霉,遇上這種事情。

「渾蛋,都說海怪是以訛傳訛牽強附會出來的,說這話的統統該扔進海里去!」

「只要逃過這一次,老子再也不出海了,老子坐飛機!」

「什麼海岸救援隊,什麼王八蛋,都快二十四小時了,還沒來!」

焦躁,不安,憤怒,恐懼……

人類的情緒在達到頂點的時候會引來一種傳說中的生物覬覦。

「嘩啦!」

被拉扯著破水而出。

夏意模糊地睜開眼,但只能看見一片銀白色,隨後他又失去了意識。

夕陽徹底消失在天空中,黑暗開始在海面上瀰漫。

塔拉薩女神號上所有人,聽見了歌聲。

單音節的吟唱,縹緲悠長,如此美妙,像穿透無垠的海水,擁有了整個世界。

海妖的歌聲。

剛才越是負面情緒爆發的人,現在就越是恍惚,他們聽見的不是歌聲,而是從天堂,從極樂世界,從任何一個你知道的最美最快樂的地方傳來的呼喚。

那裡沒有煩惱,沒有憂愁,不存在痛苦。

有些人還保持著清醒,他們驚慌地用頭去撞擊柱子,恐懼地看到身邊的人異常詭異地帶著笑容,靠著或躺在地上。他們撲過去拼命搖晃,但那些人全無反應。

清醒的人捂住耳朵自保,可是歌聲還是清晰地傳過來。

——人魚並不像童話裡那樣美好善良,在海上古老傳說裡,它們的出現會帶來災難,看見人魚的船隻,都不能順利回到陸地。

海中慢慢升起一個朦朧美麗的身影。

淡銀色長髮順著滑落的海水披在肩上。

黑暗裡它的眼睛是一種流轉不定的紫色,容貌並不是那種完美到驚歎的漂亮,也不是令人窒息的美麗,只是帶著特異的神采與魅力,手腕與腰上淡銀如薄紗的鰭隨著海水的波動微微舒展,絢美如海底的叢生海藻。

它蒼白的手臂緊緊攬著夏意,近乎無色的唇並沒有張開。

人魚的歌聲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人心中翻騰的負面情緒。

比如夏意,他什麼都沒聽到。

海怪章魚阿碧瑟本來也不會受到歌聲影響。

這隻大章魚撞了半天遊輪也沒看見瓶子掉下來,只能將觸手一條條從眼前溜過。

太小,太小,還是太小!!

為什麼輪船上的人類就不能扔下大一點的瓶子呢?

是的,對章魚砸瓶子,跟用逗貓棒撩撥貓咪,或者拿骨頭丟狗的效果差不多,人類總是這麼可惡,喜歡用東西攪擾正在睡覺或者自娛自樂的動物,把興奮度挑起來後就撒手不管,過不過分?

阿碧瑟暴躁了,它想把那些小瓶子丟掉,但提上提下地甩觸手好多次。最後還是沒捨得。

——多漂亮的瓶子,有的還有塞子,這個好,帶到海底,不會有小魚遊進瓶子裡。

因為太過憤怒焦躁,於是章魚聽見了歌聲。

作為海怪,它的視力很好。

準確來說,越亮的地方它反而不容易分辨東西,越是漆黑,越能看得一清二楚。

它看見了人魚在歌唱……

章魚在海水裡翻了一圈,吸進又噴出的強大水流使它飛速向距離遊輪很遠的海面游去。

——人魚的歌聲,聽久了就會沒命。

大章魚決定,假如那艘船沉入海底的話,得屬於它,無論誰搶,都不讓!

人魚存在於各國神話裡,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小亞細亞愛琴海還是巴比倫,只要有海岸線的國家,就會流傳那些故事。

許多秘密檔案顯示從大航海時代開始,聽過人魚歌聲的船員都不正常,有的症狀輕,像焦慮症神經質,有的很嚴重直接瘋掉。

那是捂著耳朵也沒辦法擋住的歌聲,傳說想不被誘惑就要把自己牢牢綁在船柱上。神話肯定是誇張的,但涉及人魚的故事,除了東方有善良勤勞淚水化為珍珠的鮫人,其他都不是太美妙。

它們是災難的預兆,大航海時代,要是看見人魚,船員可以集體寫遺書了。

呃不,船員沒有寫遺書的習慣,因為傳不出去。那就禱告吧,死亡之前虔誠地向上帝禱告,痛訴自己的罪孽,然後去迎接災難。

據說只要整艘船的人足夠虔誠,那麼他們不會再看見人魚,也不會聽到那要命的歌聲。

西方人的邏輯更靠近福爾摩斯式分析:當所有可能都被摒棄,不管看上去有多麼不靠譜,那麼剩下來的就是解釋。

人魚並不是帶來災難,它們只是被即將遭遇災難的人類吸引,真正虔誠地禱告能消除人的恐懼、焦躁、憤怒與一切激烈的負面情緒,足夠虔誠的話,船員是相信自己能上天堂的,估計這樣不夠絕望不夠黑暗的情緒,不對人魚胃口。

那麼人魚的歌聲可能是種精神震盪波。只有人類聽著像歌聲,別的生物去聽的話,搞不好會睡著。

科學研究表示,人的情緒是有顏色劃分的。

處於瀕臨崩潰的絕望,仇恨裡的精神波,這就是人魚的食物,它們會為了美味,不惜從海里浮出水面,出現在人類面前。

歌聲引起共鳴,以一種科學無法解釋的方式將人類精神波吞噬。

解釋不錯,但問題是,抓不到一條人魚給他們驗證猜想!

人類已經進入資訊時代,地球外軌道的衛星完全可以照出地面上一輛汽車的高畫質影像,但人魚不比那些龐大的海怪,它們又在災難裡出現,那時烏雲密佈,衛星也看不見海面情況,並且人魚還有一半跟人類完全一樣,很難分辨。

也許人魚越來越少,跟海洋航行越來越安全有關。

——沒有海難發生。

現在塔拉薩女神號的所有人,可能要成為無知無覺的活死人,等待他們的結局可想而知。

被人魚襲擊的受害者不是活活餓死渴死的。別忘記人魚是跟隨災難而來,只是趕在災難之前,先行下手。

月光很亮,在淡銀色的光華里,人魚優雅柔和似珍珠般光彩的輪廓上,那深邃籠著霧氣的紫色眼睛,深深注視著塔拉薩女神號。

沒有風,悠悠迴盪的只有歌聲。

太靜謐,太美好,卻是種種象徵著死亡的原因構成的。

夏意微微抽搐起來,他照多了輻射,呼吸開始急促,從皮膚下滲出道道血痕,一些淺黃色的半透明液體也綻裂出來,這是一些皮下組織,當它全部潰爛的時候,人就會因為臟器功能衰竭而嚥氣。而海水的鹽分過重,脫水嚴重會加快這一過程。

於是歌聲戛然而止。

淡銀色的長髮隨著人魚俯身,有一半散在夏意臉上。

人魚蒼白細長的手指在第二指關節以下連有半透明薄膜,手從海水裡抬起來,指甲尖銳且長,流轉著珍珠色的光澤,手指輕輕在夏意臉邊的血痕上一抹,然後含入唇中慢慢吮吸。

忽然,它像明白了什麼。

——繼續停留在海面上,夏意會死。

這條銀色人魚留戀地看了一眼龐大的塔拉薩女神號,然後再次湊近,冰冷的唇緊緊貼在夏意不斷出現血痕的嘴唇上,將氧氣度過去,然後手臂攏緊驀然向海面下沉去。

海水微微晃盪,它是海洋生物的天空,隨著波紋將光線均勻地折射在水面之下。

朦朧,飄忽。

銀色的月光就這樣透過水麵,一覽無餘。

人魚的身影逐漸地消失在越來越漆黑,越來越冰冷的海水裡。

水壓開始逼迫得夏意無法呼吸,從海水深處,浮出了大量冰藍色半透明的小水母,它們像蘑菇的帽子微微張合,成群地漂過夏意與人魚的身邊。

夏意就在這種光線折射的迷幻裡,逐漸失去了意識。

夏意睜開眼的時候,直覺自己還在做夢。

成片的紫紅色植株生在巖縫裡,雖然不高,但從夏意躺的位置望去,正好遮蔽了目光所及的所有空隙。它們根莖分明修長直立,像是微型的白樺樹,主幹筆直副枝斜張,最粗的主幹不過小指口徑,最細的地方如同髮絲,它們優雅又漂亮地聚攏在一起,從根部開始由紫紅逐漸轉為深紅,簡直就像微雕的石版畫。

「這是……」夏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他在海里?!

夏意嗆進一口海水,那鹹苦的澀感讓他立刻屏息,本能地抬頭一看,海面居然如此之近,光線也明晃晃地照射在水底。

細軟的沙礫上,間或有高低不平的礁石,成片的紫紅色海藻都隨著水波微微起伏,沒有魚類,也沒有蝦,死寂一片。

這明顯是淺海,塔拉薩女神號連停駐都需要深水港,更別說它一直行駛在南海上。

夏意揮動手臂,試圖浮上海面。

他並不會游泳,本來以為這將是個無比艱難的過程,結果出乎他意料,就像是從家裡浴缸裡爬出來那樣,夏意那一點不規範的動作,竟然讓他輕而易舉地靠近了海面。

手在觸碰水面時有種欣喜的衝動。

接觸空氣,與被水包裹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夏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近乎貪婪地呼吸著攜帶海腥味的空氣,這時他稍微清醒了點,猛地變了臉色。

海面上是有輻射的,除非他想盡快去死,而且是跟遊輪上那些屍體一樣悽慘,否則就只能繼續待在海水中。

一般想死的人,鼓足勇氣去自殺一次結果卻沒死成,醒來後都痛哭為什麼要被救,其實未嘗沒有「他都經歷過接近死亡的痛苦了,為什麼還沒有成功,竟然還要再一次忍受」這種情緒。

夏意最終還是決定看看有沒有生路,他深吸口氣,沒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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