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長孫博在城外搞洗腦運動,可邊境的民眾誰家都有親戚死在魏軍或是羯軍手上,對羯人深惡痛絕,從來沒有幻想過一旦破城後,羯人會不殺他們,尤其是這些天無事的五經卒史們,坐在茶樓上,向眾人講述著歷史上以少勝多的戰役,說著一個個全城軍民齊心協力擊退敵軍的事例,講到妙處,那些酸腐的文人也脫下了官服,一個個叫囂著要死守到底。有了這種氛圍,整個涿縣計程車氣都提升了。

施平原本也準備激勵下軍心,他沒想陸希居然這麼早就動手了,他忍不住暗暗嘆氣,只可惜大娘子是女兒身,不然以大娘子的個性,穩紮穩打的走下去,將來未必沒有讓陸家重振旗鼓的機會,不過現在郎君也不錯,就是可惜阿劫小郎君還是太小了。

隨著時間的一天天過去,長孫博越來越急躁,眼看著宇文靖甚至快攻下薊縣了,而涿縣這邊高嚴依然防守的密不通風,軍士們計程車氣也一天比一天低落,很多軍士甚至染上了病,傷勢惡化死去。長孫博命令大家將那些病死的屍體都丟到了涿縣的水源中,然後又逼著挖地道的將士日夜不休的趕工。

城中高嚴,從開戰初始,就下令大家不許從河中取水,一律使用井水,還命人在城牆四面挖了八口深至兩丈的地穴,爾後用生牛皮敷在嶄新無裂縫的陶甕上,命聽覺靈敏計程車兵日夜傾聽有無異響。因此早在長孫博挖至離涿縣五里處時候,高嚴就知道了。待確定了到底地道挖至何處後,高嚴命人挖了二十四口豎井,將點燃的秸稈塞入豎井之中,同時往下釘下木柵阻敵。幾番交手後,已經快到八月底了。

長孫博焦慮,城內軍士一樣不好受,五千將士只剩下三千左右,民丁們傷亡更大,城外的屍體堆積如山,還沒有走進城牆就能聞到一股味,最後連魏軍都受不住了,和高嚴暫時停戰,雙方派出輔兵把堆積如山的屍體運走。陸希因之前藉著高嚴的口許諾過,要讓大家都入土為安,高嚴就派人將這些屍體全部運入城內後山,匆匆掩埋,薄棺沒有了,但是墓碑、靈位一樣不缺,如此情況下,高嚴還能如此,大家都滿足了。

雖然涿縣已幾乎彈盡糧絕,北地一過十月,就徹底進入了冬季,到時候魏軍必走無疑,因此城中氣氛一日比一日沉悶,可至少還不絕望。陸希心也定了許多,已經熬了兩個多月,魏軍再不走,建康的援兵也應該來了。裡應外合,魏軍不想退都難。就大家數著日子等著魏軍的撤退,卻在九月初八,重陽節的前一天,眾人聽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薊縣破了!

「好!太好了!」長孫博聽到宇文靖居然將薊縣攻破,已經整兵向涿縣趕來,準備配合他一起攻下涿縣的時候,也顧不上他以後會有什麼後果,兩個多月的僵持,已經讓他耐心全失,「明天等宇文靖一來,就立刻攻城!」長孫博頓了頓,「除了高嚴和他妻子外,餘下人一個不留。」

所有人的人不解望著長孫博,長孫鷹率先沉不住氣,「父親,若是留下高嚴,我們死掉的那麼多——」這些天所有人的對高嚴都是恨之入骨。

「你懂什麼!」長孫博呵斥道,「都給我注意點,別讓高嚴突圍!」一個高嚴和陸希的確不算什麼,可這兩人一個是皇后的親弟弟,一個是陸元澈的嫡長女,如果利用得宜,活著比死人有用處多了。

長孫博對兒子一向比較和善,也很少呵斥兒子,更別說如此怒斥了,眾人見長孫博發怒了,都斂聲不說話了。

而城裡眾人聽到薊縣破了的時候,也坐不住了。

「高郡尉,現在應該怎麼辦?」莊太守臉色蒼白的問。

高嚴站在瞭望臺下,看著下方戒備愈發森嚴的魏軍,今天難得的魏軍沒有攻城,但是所有人的心情都不輕鬆。

「郡尉,如今魏軍勢如破竹,不如我們暫避鋒芒如何?」就在眾人沉寂無語的時候,一人突然說道。

「不行!」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人,居然是莊太守,「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昌平、薊縣已亡,若是涿縣再失,薊州危矣!中原危矣!吾等即便能苟延殘喘,得以活命,將來又如何見聖上?又如何對身後中原百姓交代?莊某寧願與城池共存亡!」

施平將輿圖攤開,「涿縣正對羯族領地,東面為昌平,薊縣在東南面,若是棄城而逃,只有往西南走。魏軍主將定會大力防備此處,如今城內只有區區三千守軍,外面起碼要兩三萬守軍,如何突圍?再說這魏軍、羯軍精於騎射,涿縣四面平原……」接下來的話,施平不說,大家也懂。涿縣四面平面,他們貿然突圍的結果,就是給魏軍當箭靶。

「施先生,難道真沒有法子了嗎?」莊太守絕望的問。

「也不是沒有法子。」施平說,「我之前說過昌平和赤峰,定有一處為疑兵,如今昌平、薊縣連破,定是赤峰為疑兵,如今已經是九月,想來赤峰處的守軍已經將疑兵清理乾淨,而京都過來的援兵,也差不多該到了,我們只要再堅持上幾天。」

施平的這番話若是對普通的百姓說,或許效果更好些,並非百姓愚昧,而是他們不知真實的情況,但能站在瞭望臺裡議事的官員,對涿縣如今近乎彈盡糧絕的情況,瞭解的一清二楚,施平的話在他們看來,就跟安慰沒什麼兩樣。

「你們跟我來。」高嚴對沉默的眾人說道。

眾人面面相覷,跟在高嚴身後,去了已經有些殘敗,可依然井井有條的軍隊駐地,往來的軍士們一見高嚴,紛紛行禮,大部分人除了神情略顯疲憊外,沒有絲毫喪失鬥志的模樣。旁人看在眼裡,驚在心裡,高嚴治軍嚴格是眾所周知的,但他們沒想到時至今日,遇上這種情況,這些軍士依然能士氣不洩!

高嚴領著眾人穿過守衛森嚴的軍營,來到了一僻靜的空地上,讓大家錯愕的是,那空地上還有五六個魏軍和羯軍的戰俘。

「高郡尉,你還留了戰俘?」莊太守有些不解,現在這時候,涿縣百姓軍士都沒沒東西吃了,為什麼還留戰俘?

「這是前幾天抓來的,已經餓死了幾個。」高嚴說。

大家這才打消了疑慮,他們就說什麼時候高嚴這麼心善了,還會收留俘虜了。

王直同幾名親衛將幾個細長的陶罐遞於眾官員。

「高郡尉,這是何物?」刺史好奇的看著手中之物,看起來似乎是個細長的陶瓶,整個陶瓶,連瓶口都封住了,僅有瓶口處露了一個小口,上用一塊布牢牢的堵住,那布還繫了一個根細繩。

「諸位大人用過便知。」高嚴並沒有馬上解釋,而是對王直點頭示意。

王直點燃那根細繩,那細繩很快就燒了起來,王直掄起酒瓶往那些戰俘身上砸去,「砰!」酒瓶落地就碎裂了,在酒瓶碎裂的同時,大火一下子串了起來。

看到這情形,眾人都愣住了,要知道就算是他們用在火箭上的石脂水也不過能稍稍助燃而已,這瓶中到底為何物?

「這是——酒?」莊太守平時頗好杯中之物,對酒味也頗為熟悉,一下子聞到了那熟悉的味道。

「不錯,幾位大人也把瓶子丟出去吧。」王直說道。

看到眼前這情形,大家都笨人,現在明白,高嚴是在把殺手鐧給他們看,連忙將白線點燃了,朝戰俘們丟去。

魏軍和羯軍餓了幾天,原本都沒有力氣了,可被這烈火一燒,一個個都變得生龍活虎起來,好容易撲滅了王直丟來的烈火,卻不想更多的朝他們丟來。

高嚴等人神色不動的望著那些不停嘶吼打滾的魏軍,他們當然不是無聊的想虐殺幾個魏軍出氣,而是在估量著這武器到底能有多大的威力。

「高郡尉,全是這麼小的陶瓶嗎?」刺史問,太小的瓶子,沒多少殺傷力,光靠人力丟擲,也丟不了太遠。

「當然不是。」高嚴的抬了抬手,在大家目瞪口呆中,一隻足有磨盤大小的大陶罐從遠處重重的落在他們不遠處,「轟」沖天的火焰驀地冒起,那些俘虜在火牆中翻滾慘嚎著,最後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太好了!高郡尉,這樣的陶罐有多少?能用多久?」眾人看到這個功效,眼睛都綠了。

「用於投石機的有三百個左右,手擲的約有五百個左右。」高嚴低沉道,「要是利用得宜,應該能支援一兩天吧。」

聽到有這麼多,眾人一下子興奮起來。

高嚴望著那些擺放整齊的陶罐,眼底也浮起了一絲疲憊,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了,說來這個火攻器械的發現還是巧合。當初他派去雲南郡的人,將皎皎口中的止血藥拿回來,大家看到那顯而易見的止血效果,都很興奮。皎皎就說,要提煉什麼消毒酒精,說有了消毒酒精,大家傷口就不容易潰爛了。

他原以為又是什麼藥物,卻不想居然是酒,而且還是不能喝的烈酒。不過還沒等皎皎口中的消毒酒精弄出來,他專門劃給皎皎弄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的院落就全燒了,罪魁禍首就是這些酒精!甚至撲水都澆不滅這些火,要不是眾人見機快,直接挖了防火道,再用沙子澆,說不定他軍營都會被燒了。

後來問過皎皎,才知道原來這些酒很容易點燃,比他用的那些不純的石脂容易點燃多了。高嚴不理解為什麼皎皎說那些石脂不純,可那烈酒點火後的破壞力,讓他記憶猶新。他就命軍中工匠研究火彈,因為烈酒提純不易,放置烈酒的陶罐也製作不易,所以這大半年來,他也就做了這麼一點,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了,他也不會拿出這些東西,這是他最後的殺手鐧了。

「今天讓大家好好吃上一頓,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可能有一場硬仗要打。」高嚴說道,這場攻城戰拖得太久了,宇文靖既然能連破兩個城池,顯然要比長孫博狡猾許多,接下來的幾天要難熬許多,高嚴雙手緊緊的握著腰間掛著的大刀,不管如何,他都不會讓那些人攻下涿縣!

「唯!」

不出高嚴所料,宇文靖的大軍在初九戌時就趕到了,攻破了兩個縣城,宇文靖原本的五萬大軍也只剩了兩萬多,可能活下來的,無疑都是精兵。

長孫博看到宇文靖,欣喜的迎了上去,「宇文將軍,你終於到了!這裡就靠你了!」

宇文靖不善言辭,只對長孫博扯了扯嘴角,算是表達他的善意了。長孫博也知道他的脾氣,心中暗歎,宇文雄還真運氣好,能有這麼一個兒子。宇文靖的大軍來到後,並沒有馬上攻城,而是埋鍋造飯,讓大軍休整。攻下了兩個縣,宇文靖的補給也不算太多,畢竟圍困了這麼久,昌平破城前,昌平縣令領著一家人,點燃了昌平的糧倉,而薊縣是在近乎彈盡糧絕中被攻破的,所以宇文靖並沒有補充到太多的糧食。

「宇文將軍,你準備怎麼攻破涿縣?」長孫博問。

「我攻下昌平是因為在逃入昌平的難民中,混入了細作,而後藉著細作開了城門。而薊縣我是讓人傳了假訊息,說是涿縣已經被攻破,並且讓人做了疑兵,讓薊縣主將以為有十萬大軍攻擊,一時驚慌失措,亂了陣腳才得逞的。」說起自己的戰功,宇文靖沒有絲毫自得之色,完全的平鋪直敘。

「這些法子我都用過。」長孫博苦笑,但是沒有一樣瞞得過高嚴。

「高嚴的確很強。」宇文靖點頭,旁的不說,光憑藉他能守城這麼多天,而軍心不亂,整個涿縣看起來依然井井有條,就可以看出他治軍的手段了。

原本長孫博和宇文靖的意思,大軍吃完飯後,休整二個時辰後開始攻城,畢竟宇文靖的大軍是馬不停蹄的趕來,卻不想斥候匆匆傳來的訊息讓他們頓時變了臉色,甚至連飯都來不及吃,就一面下令攻城,一面派兵阻攔援軍!

高嚴今天難得回家看妻子,陸希已經進過哺食,見高嚴回來了,欣喜的連忙讓人準備飯食,看著他吃飯。城中物資越來越艱難,因陸希有孕在身,懷的又是高家第一個的孩子,大家都不敢大意,什麼好東西都儘量緊著她。陸希也沒有說要和城裡的人同甘共苦,如果她沒懷孕,她會這麼做,可如今她肚子還有一個,只要自己不浪費就行了。

高嚴許久沒有見妻子,把她抱在膝蓋上,摸著她的肚子,「孩子這些天還乖嗎?」

「很乖,一點都不鬧。」陸希仰頭,看著高嚴明顯消瘦的臉,心疼的摸著高嚴的臉,「阿兄,你瘦了。」

「我沒事。」高嚴將下巴磕在陸希頭頂上,他現在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外任的時從不帶家眷,他現在就很後悔,早知道當初不讓皎皎來涿縣了,讓她跟著自己這麼擔心受怕,「皎皎,我一定會讓你平平安安的。」高嚴近乎低喃道。

「阿兄?」陸希沒聽到高嚴在說什麼,她身體往後仰了仰,她現在身體已經很笨重了,如果不是高嚴這麼抱著自己,她也不敢做這種危險的動作。

「晚上睡的還好嗎?」高嚴柔聲問。

「我睡的還不錯,就是苦了春暄和煙微,她們天天陪我睡,晚上都不得安生。」陸希說,「阿兄,你先吃飯。」

「好。」高嚴一手摟著陸希,一手吃著飯食,還不時喂上妻子幾口。

兩人好久沒有在一起,陸希也很想高嚴,頭靠在他懷裡,靜靜的看著他一舉一動。

「郎君!」王直焦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高嚴將陸希放到一旁的軟榻上,親了親她額頭,「我明天再來看你。」

陸希點點頭,沉默的看著他離去。

高嚴走出寢室門口,王直就要說話,被高嚴抬手阻止了,直到出了院落,高嚴才問:「什麼事?」

「郎君,魏軍攻城了!」王直焦急的說,「從千里眼上看,宇文靖起碼帶了兩萬大軍來。」

高嚴聽到這個訊息,不憂反喜道:「很好,讓人把那些陶罐全部拉出來,都用上去!」

「郎君?」王直不解的望著高嚴,郎君不是說過這個是最後的手段嘛?

「薊縣是初八下午才攻破的,宇文靖定是連夜急行軍,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到,一場大戰、一天一夜的急行軍,只要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在這個時候選擇攻城的。」高嚴說。

「郎君,你是說我們的援軍可能要到了?」王直雙目晶亮的望著高嚴。

「不錯,先把那些陶罐放出去,儘量能多殺多少人,就殺多少人!」高嚴說。

「唯!」

正如高嚴所料,魏軍的斥候正是探到了有大軍正在往涿縣趕來,所以才會不顧軍士勞累強硬攻城。

一般來說,攻城都是一面為主,三面為輔,但長孫博因多了宇文靖帶來的大軍,下令四個城門同時進攻!弩箭、投石機源源不斷的朝涿縣攻去,涿縣的城牆經歷了這麼多天的強攻,早就搖搖欲墜,一陣猛烈攻擊後,有些城牆就塌了一小塊。工匠們臨時被調上城牆口,緊急的砌著城牆。

高嚴的陶罐最初運來的時候,軍士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但是懾於高嚴的軍令,眾人不敢怠慢的運上投石機,遠遠的朝魏軍投了過去,「轟!」十幾只裝滿高度酒精的陶罐碎裂,一下子點起了熊熊大火,原本北地就天乾物燥,火牆燃起了的時候,別說魏軍和羯族驚住了,連宋軍也呆住了!後來還是在號角的喝令下,才有開始裝上磨盤大的石頭,將敵軍的投石機再次摧毀。

燃燒彈的攻勢猛烈,但宇文靖不愧是接連攻下昌平和薊縣的猛將,很快就控制了軍陣,讓眾人挖了沙土滅火,然後下令下屬們強攻。

雙方的弩弓箭枝如流星雨般的護射,看到這種不要命的攻勢,高嚴越發的篤定他們時間不多了,嚴令下屬們防守,而手擲燃燒彈的攻勢也緩解了不少魏軍的攻擊。

這場戰爭從戌時一直打到了卯時,燃燒彈全部用完了,但是魏軍的攻勢依然沒有停下,反而愈發的氣勢如虹,有很多魏軍們都爬上了城牆,雙方相互肉搏起來,兩軍的傷亡也越來越大!

「嘭!嘭!」魏軍們抱著撞木撞擊著城門,好幾次甚至撞開了,可還是被宋軍擊退了回去。

「女君!」辰時不到,陸希剛剛起身,簡單的梳洗了下,正準備去院子裡散步,自從懷孕後,陸希睡得比以前久多了,王直突然帶著一隊侍衛匆匆走的進來。

「王直,發生什麼事了?」陸希看到王直,臉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識的她的肚子也抽疼了下。

「女君,現在城裡有點亂,郎君讓我帶你暫時躲一下。」王直肅容道,魏軍一直在攻入城中,郎君擔心有漏網之魚,讓他先帶女君躲避下,萬一出了什麼事,郎君讓他們暫時躲避下,然後藉機出城。

「好。」陸希聽到王直的話,身體晃了晃,但很快就穩定了下來,「阿漪、綿綿呢?」陸希問。

「她已經在馬車上了。」王直低聲道。

陸希送了一口氣,領著春暄、煙微、穆氏,和王直一起匆匆上了馬車後離去。

一上馬車,就看到司漪一手抱著剛出生半個月的兒子,一手摟著要哭不哭的綿綿,她比陸希要早一個月懷孕,孩子已經出生了,這會她臉色蒼白的躺在馬車裡,「大娘子。」

陸希安撫的拍了拍司漪的手,摟過綿綿輕聲安慰著。

王直等陸希上了馬車後,一路疾馳,馬車裡已經鋪好了綿軟的墊子,但對陸希來說還是過於顛簸了,她咬著牙,不讓呻吟溢位口。司漪還沒有出月子,對這種顛簸對她來說,無疑也是一種煎熬,但她和陸希一樣,硬生生的忍下了呻吟。

穆氏三人見陸希臉色發白,臉上冷汗都流下來了,穆氏忙將陸希摟在懷裡,想用自己的身體給陸希一個緩衝,陸希被穆氏動了動,感覺孩子在肚子動的更厲害了,她驀地把衣袖塞到了口中,狠狠的咬著。

「郡尉,你看!」瞭望臺上,一直拿著千里眼不停看著的小兵突然激動的大叫道:「援軍來了!」九月的辰時,天色已經差不多亮了,小兵藉著千里眼,輕而易舉的看到了遠遠趕來的大軍。

高嚴驀地奪過千里眼朝外望去,地平線像是突然出現一片黑色的湖泊,閃爍著陰冷而奪目的光芒,黑波盈盈、萬馬奔騰,即使隔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那種震撼可怕的力量。

「禁衛軍來了!禁衛軍來了!」如此城頭上響起了一片歡呼聲,這種氣勢只有大宋最精銳的部隊——隸屬皇帝的禁衛軍才有!

「跟我一起出去,接應援軍!」高嚴將千里眼丟給小兵說道。

「唯!」將士們氣勢如虹的應道。

「女君請下車。」王直站在馬車外說道。

陸希一路顛簸,只覺得渾身疼的厲害,等馬車稍停後,她躺在馬車裡,喘著氣,聽到王直的聲音,勉強的起身,春暄和煙微忙去扶她。陸希在兩人的幫助下,勉強下了馬車,她虛弱的靠在春暄身上,只覺大腿根部一陣痠疼。

「女君,請跟我來。」王直一手抱著自己的兒子,一手抱著女兒,也扶著虛軟無力的妻子往裡面走去。

出乎陸希意外的是,王直領陸希來到了一間非常靠近城門的別院,近到她完全可以聽到城門口的打鬥聲。

「女君,請上竹籃。」王直並沒有領他們入內,而是在院子裡讓陸希上一個竹籃子。

陸希已經沒有精力去詢問王直,他要放自己去哪裡,勉強上了竹籃後,迷迷糊糊間看到王直將竹籃放入一口井中,人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砰!」魏軍吆喝著再次抱起撞木狠狠的往城門口撞去,這一次城門口又一次被撞開了,這一次大門撞開後,沒有宋軍阻擋。

宇文浩負責主攻西城門,這任務是他逼著宇文靖給他的,看著宇文靖這次立下大功,而他什麼功勞都沒有,宇文浩都急紅了眼,無論如何,這次涿縣,他一定要拿首功,見大門已經撞開,而宋軍沒有出現,他哈哈大笑,「給我衝!進去殺光那些宋人!」

魏軍們在主將的指揮下,朝城裡奔去。

「噠噠」悶悶的馬蹄聲傳來,寬闊的街道上,出現了一隊全副盔甲、手持大盾長矛的騎兵。

很多衝在最前面的魏軍,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就被疾馳而來的馬匹踩成了肉泥,騎兵手中的長矛揮舞,很快衝進來的魏軍就被衝散了!

尤其是衝在最前面的一黑袍將軍,手中大刀寒光一閃,就有一名魏軍倒地。

「高嚴!」宇文浩的副將是見過高嚴的,一見來人那貌若婦人的長相,失聲驚叫。

這時候,魏軍們突然聽到宋軍的歡呼聲「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宇文浩駭然扭頭,遠遠的瞧見塵土飛揚,顯然是大軍來了,「怎麼這麼快!」得知宋軍援軍將至後,就有宇文靖親自帶著一萬大軍去阻攔,難道宇文靖敗了?

「將軍,快走!高嚴還來了!」副將催促著宇文浩說道。

宇文浩見這麼多宋軍,咬了咬牙,策馬就跑。

高嚴領的這隊親衛,憋了兩個月,眼見終於可以有真刀實槍殺魏軍的時候,一個個揮舞著長矛,所到之處,魏軍沒有一個能活下來的!

高嚴一眼就看到了宇文浩,他不認識宇文浩,可不妨礙他辨認此人是攻城的主將之一,他策馬朝宇文浩追去。

宇文浩的近衛們紛紛策馬上前阻攔,高嚴手中長刀寒芒閃閃,幾具無頭屍從馬背上滾落。

宇文浩見高嚴狂追不捨,反而被他激起了兇性!他一邊命馬匹減緩速度,一邊往地上丟了一個絆馬索,他揮舞起長刀,準備直接迎戰,他有自信自己的武藝不比高嚴差。

高嚴避之不及,馬匹踩在了絆馬索上,「籲——」

宇文浩策馬停住,朝著高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可是下一刻——

高嚴在戰馬倒地的那一瞬間,雙腿在馬背上一蹬,藉著衝勁和彈力一躍而起,同時他的長刀也隨著這股勁,凌空朝宇文浩劈下,「噗!」宇文浩連人帶馬,被高嚴斜劈成了兩半,一股血泉噴出,將高嚴徹底的噴成了一個血人。

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一下子都停止了,魏軍們駭得魂飛魄散,這時候高嚴的馬匹已經訓練有素的爬了起來,高嚴翻身下上。

宇文浩的親衛看到郎君被高嚴殺死了,驚了下,紅著眼朝高嚴砍去。高嚴刀身翻轉,第一個人連刀帶著大半個右臂被徹底的砍下。另一名親衛見狀,立刻將盾牌將身體護住,只留下一雙眼睛注視著戰況,卻不想眼前刀光一閃,後面的魏軍只看到一個天靈蓋飛了出去。

「砰砰!」幾個呼吸間,又有兩具屍體倒地。

高嚴勒住韁繩,刀尖下垂,鮮血從刀尖如線般滑落,滴落到宇文浩猶帶著微笑的臉上,魏軍們哆嗦著、不由自主的往後退著,指著高嚴的刀尖也在發抖,大家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遠遠逃開這個魔鬼!

「跑啊!」也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魏軍徹底的亂了,而宋軍們一個個氣勢如虹、狀如瘋魔的收割著魏軍的性命。

陸希是被一陣劇痛驚醒的,醒來的時候,就聽到春暄欣喜的呼喊聲,「大娘子醒了!」

「阿媼。」陸希無力的叫了一聲,就覺得肚子一陣陣的抽疼,「孩子——」

「大娘子,你要堅持住,小郎君就要出生了!」穆氏滿臉淚水的對陸希說道。

「啊——」陸希尖叫了一聲,她喘著氣說,「阿媼,給我布巾——」

「大娘子?」穆氏雖然奇怪,但還是給了陸希一塊布巾。

陸希將布巾塞進了嘴裡,她不能叫,萬一引來魏軍就不好了。

「大娘子!」穆氏看到陸希這樣子,痛哭流涕,她的大娘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苦啊!

「嗯——」陸希不停的吸氣著,感覺意識又有點模糊了,她拉開布巾,將手塞了進去,用力的一咬!她不能在暈過去了,孩子,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

陸希肚子發動的太匆忙,身邊根本沒有產婆,幸好還有熱水,司漪和穆氏都是生過孩子的,也不至於太慌亂,可即使是這樣,在高嚴匆匆趕到別院,來接妻子的時候,陸希已經因失血過多,再次暈過去了,身邊躺著他們甫出生、哭聲震天的兒子。

隨手從人身上扯下的布匹,裹著渾身軟綿綿的小東西,小小的腦袋還不及高威一個拳頭大,眉目清秀舒展,絲毫沒有尋常剛出生孩子皺巴巴的模樣,雙目緊閉,酣睡正香,小嘴還不時的吧嗒著。

高威一手託著小東西,另一隻手微微發顫的掀開裹著孩子的襁褓,看到那不停蹬著的雙腿間那粒小蠶豆,高威一下子咧了嘴,哈哈大笑,「哈哈,我有孫子了!我高威有孫子了!」說著他伸手輕輕彈了彈那粒他越看越愛的小蠶豆,見那小蠶豆頓時高高翹起,不由更加喜愛,這才是他們家傳宗接代的命根子啊!「孫子!孫子!我是祖翁啊!叫我祖翁!」

小東西睡得正香,不提防被人攻擊了最重要的部位,立刻哭嚎起來,叫聲幾乎可以壓過高威震耳欲聾的笑聲,小手小腳揮舞著,眼睛也睜開了,滴溜溜的轉著。

高威聽著孫子的哭聲,笑得更大聲,「好!好小子!哭得多精神啊!不愧是我們老高家的種!」見孫子居然出生就能睜眼了,更是開心。

小東西顯然對祖翁的調戲很是憤怒,小臉一皺、小拳頭一握,憤怒的朝祖翁發射了必殺技——出生後第一泡童子尿。

高威笑眯眯的輕巧而快速把掌心的小孫子轉身,熱熱的童子尿給貢獻涿縣的土地施了一次肥,「哈哈,這小東西還挺有脾氣的,果然是我的乖孫子!」說著高威毛臉對著小孫子的嫩臉「吧嗒」就是一口。

「哇——」淒厲的哭叫聲再度響起,小東西哭得很委屈,顯然對這種戳疼他的毛臉怪沒有絲毫好感。

高威帶著兩萬禁軍從建康趕到涿縣,一路整編沿路的軍隊,都幾乎沒怎麼睡,一來是擔心自家臭小子守不住涿縣,這樣他們想打回薊州難度就大增,二來就是擔心自己懷孕的二兒媳,她肚子裡可是他們老高家的命根子啊!他高威的嫡長孫!高威可沒有戰場上各自為主,生死由天的想法,要是有人誰真動他的兒子、兒媳、孫子,他高威就把他們全族都滅了!

衝到涿縣的時候,高威很欣慰,臭小子果然沒給自己丟臉,把涿縣守住了!他命高囧領兵直髮薊縣,這宇文靖剛打下薊縣就趕來打涿縣了,肯定不會派多少兵守護,這樣先攻下薊縣,這樣昌平就好打了。這裡他剛裡應外合的同高嚴將攻打涿縣的魏軍全部收歸,就聽到了兒媳婦給自己生了一個好訊息。高威聽到這個好訊息,喜得也不顧還在議事,就讓人把孫子抱來了,當真一群軍官和涿縣官員的面,很是調戲了自家小孫子一把。

對於高威虐嬰的舉動,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胡敬苦笑道,「郎君,小郎該餓了,你讓乳母抱他下去吃奶吧。」

「我媳婦現在還好吧?人醒了嗎?」高威關切的問,他看似粗豪,實則粗中有細,從他洗乾淨手臉後才抱過小孫子,雖然無恥的調戲著孫子,還搶走了孫子純純的處男吻,可孫子的小肚皮依然由軟巾嚴密的裹著,就知道他下手還是非常有分寸的。不過這也是應該的,這可是他們老高家的嫡長孫!他們高家的命根!

「大夫還在救治,人還沒醒,大夫說能醒來就好。」提起二少女君,胡敬神色凝重。

他們和二少君裡應外合,將涿縣的魏軍全部拿下後,二少君就急著要去找女君,郎君也擔心女君和女君肚子裡的孩子,隨二少君一起去探望女君。他和施平略通醫術,又算半個長輩,半截身體埋到土裡的人,也就沒避嫌,跟著一起去了。可是到了別院,大家誰都沒有料到,女君居然已經生下孩子了,甚至擔心被魏軍聽到聲音,居然硬挺著一聲不吭的把孩子生下了!

就是胡敬看到面白如紙、下身幾乎被鮮血染紅的女君被女侍衛抱上來的時候,眼睛都發酸了,更別說二少君看到女君這樣,人一下子發狂了。要不是郎君見機快,先一拳把二少君打趴下,又抱走了小郎,二少君說不定就要把小郎掐死了。看著二少君這模樣,如果二女君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小郎就是第二個二少君,甚至比二少君更慘,胡敬嘆了一口氣,二少君夫妻情深至此,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會醒來的!」高威很肯定,他那個兒媳婦能一聲不吭的生孩子,難道還會醒不過來!高威手下意識的摸上左手上一串已經被摸的非常光潤的奇楠木佛珠,你一定會保護你兒子、兒媳婦的,是不是?

身體似乎被人輕輕的扶了起來,下身不住的抽疼,陸希不舒服皺了皺眉頭,想要翻身,但手腳像是灌鉛般沉重,嘴裡塞進了一樣東西,舌根被壓住,苦苦的藥汁順著喉管滑下,好苦!我不要喝!陸希咿咿嗚嗚的抗議著。

「皎皎——」還不知道在誰在耳邊輕輕叫著自己,皎皎是誰?對了,好像是自己,誰在她臉上磨蹭,溼溼的一片粘膩,難受!陸希嫌棄的扭過了頭。

「皎皎,你醒醒——」高嚴將因為失血過多,而渾身冰涼的妻子緊緊的摟在懷裡,臉貼在她臉上,「皎皎,你醒醒!醒醒!」

穆氏哭得連拿藥碗的手都拿不穩,可還是一勺勺的給大娘子喂藥,她的大娘子,她從小精心呵護、從來身上沒有破皮都沒有過的大娘子,現在就這麼一動不動的躺著,「你怎麼不聽阿媼的勸呢!」穆氏喂完了一碗藥,見陸希還是不醒,她也不管高嚴就在一旁,放聲大哭。

「你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苦啊!大娘子,我的娘子,你快醒醒啊!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阿姆怎麼活下去啊!」蕭令儀身體不好,大部分時候都在養病,故陸希從出生起,就是穆氏照顧的,陸希從小乖巧可人,穆氏對陸希的感覺比對自己孩子還深,看到自己從小呵護到大的孩子如此,她怎麼不傷心?

高嚴突然站了起來,大家都嚇了一跳。

「郎君!」幾個親衛正站在外面,見郎君衝了出來,又聽到穆氏的哭嚎聲,還以為女君出了什麼問題。

「孩子在哪裡?」高嚴問。

「在老大人那裡。」王直看著面無表情的高嚴,膽戰心驚的答道。

高嚴翻身上馬,直接往父親軍營裡衝去,一入軍營,軍士們就向他行禮。高嚴看都不看眾人一眼,徑直踏入父親的營帳。

「你來幹什麼?」高威看到兒子一愣,欣喜的問,「媳婦醒了?」

高嚴一聲不吭的走到屏風後,乳母正在給孩子餵奶,一看到高嚴進來,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行禮,「郎君。」

高嚴將乳母懷中吃的正香的小娃娃抱了起來,走出了軍營。

「你去哪裡?」高威戒備的盯著兒子,他可沒忘了兒子之前還想掐死孫子呢!聽到孫子的哇哇大哭,一陣揪心似地疼,這臭小子以為他嫩孫子是他嗎?見過這麼虐待自己兒子的爹嗎?

「我讓他去陪皎皎。」高嚴抱著兒子說,有他在皎皎身邊,皎皎是不是會醒的更早。

「她醒了?」高威又驚又喜。

高嚴並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手中的披風將兒子一裹,再次翻身上馬往家中奔去。

穆氏和春暄、煙微正在房裡,一聲聲的喚著陸希,突然聽到一陣哭嚎聲,三人錯愕的抬頭,就見郎君抱著不停掙扎哭叫的小郎君進來。

「郎君——」春暄聽到小郎君的哭聲,心都疼了。

「你們都出去。」高嚴說道。

下人面面相覷,但見高嚴神色溫柔望著大娘子,穆氏遲疑下了,大娘子都願意跟郎君來吃苦了,或許郎君真可以讓大娘子醒過來吧。

高嚴換上乾淨的寢衣,把兒子身上的襁褓也解開了,把兒子小心的放在妻子身上,一手輕託他身體,儘量的不讓他壓到妻子,讓兒子的臉輕輕的磨蹭著妻子,「皎皎,你聽,這是我們的孩子,你聽他哭的多響——」皎皎這麼喜歡孩子,聽到孩子哭,肯定會心疼的。

「皎皎,孩子長得很像你,你不是說喜歡女兒嗎?我們把他當女兒好不好?」高嚴將妻子摟在懷裡,冰冷的觸感讓他心驚,他努力的捂暖著妻子的身體,「皎皎,別離開我。」高嚴把臉埋在妻子脖子中,淚水不停的從眼中滑落,他不能沒有皎皎,不能沒有她。

許是知道到了母親懷中,高小子吧嗒了下嘴,不哭了,小腦袋在母親懷裡磨蹭著,根據本能找著食物,很快的他就熟稔的叼住了母親乳、頭,用力的吸了起來,男孩子力氣大,陸希肌膚很快的就被他吸紅了一片。

高嚴看到兒子粗魯的舉動,眉頭一皺,手一抬,他是讓這臭小子叫醒皎皎的,不是讓他來虐待皎皎的,「皎皎,如果你醒不來,我就帶他下來找你。」高嚴語氣輕而堅定,他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皎皎,沒了皎皎,他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

高小子還沒吸到母乳,就被父親扯走了,他不忿的再次大哭起來,壞人!壞人!全是壞人!

高嚴沉默的望著大哭的兒子,哭得再響一點,把你阿孃叫醒。

「唔——」陸希覺得很累,可耳邊一直有在吵她,尤其是她還聽到了嬰兒哭聲,那哭聲很陌生,可是莫名的她聽得就很心疼,想把孩子摟在懷裡,想讓他別哭,陸希掙扎著要睜開像被膠水黏住的眼睛,「皎皎——皎皎——」熟悉的聲音一直在她耳邊響起,誰在喊她?阿兄——是阿兄,對了!她跟阿兄有孩子了,她好像把孩子生出來了,「阿——」陸希驀地睜開了眼睛,啞著嗓子喊著阿兄,但是喉嚨乾渴不已,「咳——」陸希無力的咳著。

「皎皎!」高嚴隨時注意著妻子,見皎皎睜開眼睛了,他狂喜的把兒子往旁邊一放,摟住了妻子,拿過一旁溫熱的米湯,小心的給她喝著,大夫說皎皎身子太虛,又剛生完孩子,很多滋補的藥物都不能用,只能先用米湯慢慢養著,等惡露排乾淨了,身體稍稍恢復了些,才能慢慢調養。

陸希努力的扭頭往上望,那是她的孩子嗎?聽到孩子在哭,陸希無力的把手搭在高嚴身上,「孩子——」

「來人!」高嚴叫了一聲。

春暄、煙微和穆氏立刻走了進來,一見陸希醒了,大家歡喜的都哭了。

高嚴示意她們把孩子抱下去,然後柔聲安撫著焦急的陸希說:「皎皎,孩子餓了,先抱下去吃了奶,再讓你抱好不好?」他絕口不提剛剛有意把兒子弄哭的惡行。

陸希聽到高嚴的話,放心的閉上了眼睛,她剛醒過來,不僅身體,精神也很虛弱,讓高嚴餵了兩口米湯後,又沉沉的睡去。

「皎皎!」高嚴驚慌的搖著陸希,不讓她睡,陸希倦極的望著他,「皎皎別睡!」高嚴低頭親著陸希慘白的唇,「別睡,跟我說說話。」

「大夫來了!」穆氏聽說大娘子已經醒了,連忙喊大夫過來。

高嚴沒有起身,只是抬起的陸希的手,讓大夫給她診脈。

大夫在屏風外,聽高嚴不讓陸希睡,忙道:「郎君,女君剛醒來,精神不濟,還是要注意多休息。」

「她不會再不昏迷不醒嗎?」高嚴問。

「醒過來就好了。」大夫說。

高嚴終於放心了,輕拍著妻子,讓她好好休息,感覺到妻子的身體在慢慢的暖和起來,才放心下來,可又聽著她幾不可聞呼吸聲,心又狠狠的抽疼著,他低頭輕輕的吻著她的頭髮,皎皎,對不起——

高威聽說陸希醒了,樂得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這孩子是個有福的!」

「大夫說,之前大出血,讓身體有些虧損,女君從小底子打的好,慢慢將養個一兩年,也能養回來。」胡敬說。

「嗯,多送些補藥過去。」高威說。

胡敬微微點頭,想著二少君,又想起了大少君,心裡就忍不住嘆氣,兩位少君都是人中龍鳳,二少君親緣稍嫌淺薄,可夫妻緣要比大少君好多了。

高威暗自思忖,既然兒媳婦都醒了,兒子也能放心跟自己走了,「你去把二郎君叫來。」

胡敬知道高威想帶高嚴去打昌平,應聲而下。

高威等胡敬走後,坐了下來,他已經老了,再立軍功也沒多大意思,還不如扶持兩個孩子一把。

「將軍。」陸希醒了,高嚴神經也恢復了許多,不復之前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來了。」高威指著輿圖,對兒子道:「這次來,聖上讓我們藉著攻勢,直接攻下烏桓、武城,最好能一口氣攻下白道。」

這三處目前都是羯族的領地,高嚴道:「攻下昌平後,可以直取武城,從武城再去烏桓……」

兩人商議著粗步的戰略設定,高威對兒子的想法很讚許,「今日休整一晚,明天跟我去打昌平。」昌平不比薊縣,魏軍剛把薊縣打下,還來不及整頓,所以高威命高囧快攻,就能攻下,昌平宇文靖已經攻下一個多月了,已經成為魏軍的一個補給點了。宇文靖、長孫博等人和高威交戰後,就已經退回了昌平,這是一場硬仗。

而這場戰,高嚴必須去打,一日不把昌平打下來,涿縣就一日危險,他絕對不許自己家門口有這麼一個危險存在。

高嚴走出帳篷的時候,陳源匆匆趕到他面前,「郎君,坑挖好了。」剛才高嚴出來的時候,命他們挖一個四方廣約十二丈的大坑。

「那些戰俘都記下人數了嗎?」高嚴問。

「記下來了,一共八千六百五十活人。」陳源說道。

「全部埋進去。」高嚴下令道,明天大軍就要去攻昌平了,留了這麼多精壯的戰俘,他怎麼可能放心離去?

「是。」陳源在高嚴讓他挖大坑的時候,就知道他的決定了,這也是所有人樂意見到的,魏軍屠了宋國兩個縣城、無數村莊,若是真放過這些戰俘,誰都不願意。陳源遲疑了下,「郎君,裡面有個戰俘可不可以專門處理下?」

「誰?」高嚴問。

「羯軍將領石豹!」陳源提起石豹,一臉咬牙切齒,「進攻的時候,他殺了我們二十三個兄弟!後來還有逃難的難民說,這人一路上喜歡吸食嬰兒腦,還喜歡吃幼童肉。」

「這點小事你們自己做主即可,給我弄乾淨點。」軍中虐殺戰俘的手段不少,高嚴很少留戰俘,但也很少虐殺戰俘,不過如果遇到石豹這種,他也不介意丟給屬下好好玩玩,讓他們出出氣。

「唯!」陳源興奮的離去。

高嚴憂心妻子,在軍營轉了一圈,見沒什麼急事,就趕了回去,入寢室前,又洗了澡。

陸希這會剛睡醒,沒什麼力氣,但精神比之前要好上些,正靠在春暄懷裡,手裡抱著兒子,煙微託著陸希的手,房裡燃了好幾個火盆,穆氏剛給陸希擦完身,春暄拿著篦子,小心的清理著陸希的頭髮。陸希愛乾淨,生產前還洗過澡,但折騰了一天,她感覺渾身不舒服,想洗澡但大夫不許,因為她身體太弱了,不能著涼,穆氏和春暄給她擦身、擦頭。

高小子這會吃飽喝足,睡的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小小的拳頭握著,陸希伸出手輕輕的摸著兒子的手,軟軟嫩嫩的,就跟沒有骨頭一樣,這是她的孩子——陸希突然眼眶微紅,耶耶走了後,她終於又有了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皎皎。」高嚴一摸陸希的手,還是冰涼的,讓她放下孩子,讓她整個人躺下,「你要多休息。」

「阿兄,這是我們的孩子!」高嚴的懷裡很暖和,陸希舒服的偎依著他,「我們給孩子取個名字好不好?」

「好,什麼名字?」高嚴沒提自己老爹興致勃勃的給兒子取了一個小名——大壯!

高威很有自知之明,他肚子裡論墨水,比兒媳婦差遠了,自己兒子的名字都是找人取的,所以孫子的命名權他完全的交給了兒媳婦,但是小名高老頭還是不死心的想佔一個。

「叫阿崧如何?他是長子,將來就像一座高大的山峰一樣,照顧著下面的弟妹。」陸希輕聲說。

高嚴聽到「弟妹」,臉上一抽,「皎皎。」

「嗯?」陸希仰頭。

「我們就生一個。」高嚴認真的說。

「好。」反正大夫也說,她這次生了身體,可能對子嗣不利,要好好調養幾年才行,當然如果能再生一個女兒就好了,陸希有點惋惜。

「你要是喜歡女兒,我們去領幾個好了。」高嚴知道妻子的心意,親了親她,「你喜歡幾個,我們就領幾個。」

「我要這麼多孩子做什麼。」陸希搖頭,「阿兄,你現在不忙嗎?」陸希見高嚴今天似乎一直在陪自己,奇怪的問。

「父親帶著援軍來了。」高嚴說。

「家翁來了?」陸希一愣,「我——」

「你只要安心養身子,父親很開心。」皎皎生了他們的高家第一個孫子,他能不開心嗎?「皎皎,我明天出去一趟,過幾天就回來。」高嚴愧疚的說。

「阿兄,你去哪裡?」

「去打昌平。」昌平一日不打下來,他一日不放心。

「……你小心點。」陸希低聲說。

「我會的,你這幾天好好休息,什麼事都別管。」高嚴溫柔的摩挲著陸希涼滑的肌膚。

陸希很想跟高嚴多說說話,可是就說了這麼一會話,倦意襲來,周身暖洋洋的,陸希不一會就睡著了。

高嚴一直不停的摩挲著妻子冰涼的手腳,直到她渾身都暖和了起來才罷手。

等高威和高嚴、高元亮打下昌平,大勝回涿縣的時候,就看到了涿縣豐收城裡的蕎麥和綠豆,莊太守等人開了糧倉分糧,而城外荒蕪的田地則已經大部分再次開墾好,大片的小麥已經種上。對於涿縣的效率,大家都微微吃了一驚,後來打聽了才知道,原來是留下的八千將士和涿縣附近的百姓一起墾荒的。

高元亮原以為經過一場戰役,涿縣民生凋敝,起碼要養上好幾年,沒想涿縣居然這麼快就開始恢復了。這不可能是莊太守的功勞,要是他真有這個本事,就不會在涿縣當太守一當十年了。也不會是高嚴,尤其在是高元亮逛過了傷兵營後,更確定能作出這種大手筆的,想來只有陸家那位了——高元亮思及陸希為了高嚴,在井裡一聲不吭的生了孩子,嘴角扯了扯,他這弟弟這方面運氣的確比他好太多了。

「崧崧,喝水了。」陸希拿著調羹,將兒子摟在懷裡,一口口的喂他喝水。雖然很多人都說,吃了母乳不用喝水,可陸希總覺得水是生命之源,母乳也不能替代清水。

阿崧剛睡醒,睡眼朦朧,房裡暖和,陸希沒有給他上襁褓,衣服也只套了一層單衣。他身上的衣服,全是最細軟的棉麻衣,都是陸言派人送來的,她知道陸希最愛這種衣服,之前陸希給侯瑩的孩子送衣服,全是送這種布料的衣服,因此得知陸希懷孕後,讓繡女用棉布給未來的小外甥、外甥女做了四季的衣服各數百套,從大到小,足夠高崧崧穿到五歲還有餘。

侯瑩沒送衣服,不過她送了不少精巧的幼兒玩具,其中有不少價值都不斐。侯瑩如今和元尚師感情越來越好,即使兩人連生了兩個女兒,元尚師也沒有說想要庶子,一心一意的守著侯瑩,加倍疼愛女兒。陸希再同兩人通訊的時候,從字裡行間裡,就能看出侯瑩的幸福,這讓她很為侯瑩開心。至於阿嫵,據說崔太后已經在愁她的婚事了,而她卻磨著鄭啟,讓他答應等她十八了再說婚事。阿嫵的任性讓崔太后很焦心,卻讓陸希失笑,這才是阿嫵。

陸希正想著兩個已經分開有好幾年的姐妹,突然頭髮似乎被人拉了拉,她低頭才發現兒子正伸出藕節般的小手抓陸希的頭髮,陸希笑著一口含住了兒子的小手。

「嗚——」高崧崧不懂自己手怎麼揮不動了?他伸出了另一隻手,又要去抓阿孃的手。

「哈哈——」陸希樂不可支的鬆開兒子的手,高崧崧興奮的和阿孃玩著,高嚴一進來,就見妻子拉著兒子的腳,親著他的腳心,高嚴臉立刻黑了,「皎皎——」

「阿兄?」陸希看到高嚴,驚喜的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高嚴見陸希臉色依然蒼白,可人卻精神了很多,不由鬆了一口氣,把她摟在懷裡,「怎麼不多休息呢?」

「我跟崧崧睡了一天了,正好起來玩玩,崧崧對不對?」陸希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然後把兒子放在高嚴懷裡,「阿崧,耶耶回來了,開不開心?」

高崧崧和高嚴父子兩人一雙相似的鳳眸相互瞪著,半晌高崧崧對老爹無齒的一笑,高嚴皺了皺眉頭,將兒子從膝蓋上舉了起來。

「怎麼了?」陸希問。

「他尿了。」高嚴冷著臉說。

「春暄。」陸希叫了一聲,對高嚴笑道:「阿兄,崧崧跟你真好,一回來就尿你身上了,以前他尿之前都會叫的。」

「……」高嚴面無表情望著兒子,這臭小子根本就是故意的!見陸希似乎想給兒子換尿布,他讓春暄把他抱出去,他按下妻子,「你身體不好,這些瑣事讓下人做就好了。」說著高嚴也起身,去淨房重新衝了下,換了乾淨的寢衣才回房。

「阿兄,你吃過了嗎?」陸希等高嚴上床後,很自然的偎依到他身上。

「吃過了。」高嚴感覺到陸希的手腳比之前暖和了很多,心中一定,讓她躺下,「這幾天做了什麼?」陸希剛生產完,身上還有不少肉肉,高嚴摸著她比之前豐潤許多的身體,心裡頗為滿意,思忖著要是再胖些就好了。

「也沒做什麼,就陪阿崧一起玩,阿兄,崧崧比之前胖了一斤呢……」陸希趴在高嚴懷裡,絮絮叨叨的說著她這些天做的事,開口閉口全是高崧崧,聽得高嚴心裡很不是滋味。

「想我沒有?」高嚴額頭抵上陸希的額頭。

「想。」

「我和高嶽,你更想誰?」高嚴問。

陸希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高嶽就是阿崧,她笑著摟著高嚴的脖子,「當然更想你。」阿崧就在身邊,當然不用想。

高嚴聽妻子回答的斬釘截鐵,這才滿意,見陸希想起身,「想喝水?」高嚴起身給陸希倒了一杯水。

陸希接過水杯,「阿兄,你去看看,阿崧怎麼還沒回來?」

「父親要見他。」高嚴輕拍著陸希背,「他五天後就要走了,這幾天讓阿崧陪陪他吧。」

「好。」陸希暗自思忖,高元亮今年幾歲?二十七?還是二十八?一直沒有一男半女,難怪家翁會這麼喜歡兒子。陸希誠心希望,高元亮和樂平能早日生下孩子,不然她真怕家翁一時興起,要親自帶孫子,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高嚴則思忖著,回頭等著小子大一點,一定把他丟到軍營去,省得皎皎整天阿崧長、崧崧短的。

高威一到涿縣,就急吼吼的喊道:「去,把我乖孫孫抱來!」

阿崧這些天吃得好、睡的香,原本小小的五官已經差不多全長開了,看著既像陸希又像高嚴,漂亮極了。這會他洗了香香,剛剛又和孃親瘋了一場,精神正好的時候,烏溜溜的大眼不住的轉動著。高威一看孫子幾天不見,就出落的這麼漂亮,頓時樂了,「哎,這小子長得比他爹都好了!」說著一張大嘴湊上去就要親。

一見可怕的毛臉怪來了,高崧崧立刻嚎啕大哭起來,小手小腳不停的掙扎,阿孃!阿孃在哪裡?快來救崧崧!

高元亮已經聽說陸希給高嚴生了一個兒子,原本沒怎麼在意,只在一旁冷眼看著,父親想要孫子也不是一天了,或者可以把這孩子帶回去,省得父親在家寂寞?反正高家的孫子,總要在高家養大的。

高威可不管孫子大哭,好好的親了夠過癮後,見大兒子冷眼看著,神色不動,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將孫子往高元亮懷裡一塞,「你抱抱。」

高元亮不提防被老爹突然丟了一個軟趴趴的小東西過來,下意識的接住,可手裡的小東西軟的就跟沒有骨頭一樣,他都不知道應該怎麼抱,偏老爹還在一旁煽風點火的說,孩子脖子軟,千萬要注意托住脖子之類的,不然會傷了孩子。高元亮託了脖子、忘了臀,不一會鼻尖都緊張冒汗了。

沒了毛臉怪,高崧崧嚎了一會,就停下了,大眼咕嚕咕嚕的轉著,小鼻子一張一翕,顯然在找孃親。

高元亮抱了一會,見小東西還算乖巧的躺在他手上,也不哭鬧,長這麼大,他第一次抱這麼小的孩子,心裡也不知道湧起什麼滋味,「叫什麼名字?」高元亮問。

「回大少君,小郎君乳名阿崧,大名嶽。」春暄說道,「取自詩經‘崧高維嶽,駿極於天’。」

「嘿嘿,二媳婦果然肚子有墨水,這名字取得好。」高威倒是一點不在意自己取得乳名被棄用,那句「崧高維嶽,駿極於天」,高威沒聽過,可裡面意思他挺喜歡。

「這名字不錯。」高元亮看著在他掌心踢腿,開始準備睡覺的胖小子,臉上罕見的露出了一絲溫和笑容,這小子比他爹討喜多了。

「喜歡就生一個,老子都快進棺材的人了,就想要幾個孫子陪著。」高威對長子說,這會他已經不求嫡庶了,只要長子有子嗣承傳了。

「不是有一個了嗎?」高元亮指了指懷裡的已經入睡的小東西說。

「孫子當然是越多越好。」高威瞪著長子,心裡琢磨著,是不是這幾天就給兒子挑幾個好生養的,他們後天走,說不定馬上能留給種呢。

且不管高威心裡怎麼想,他兩個兒子,一個一回涿縣就窩在老婆房裡不出來了,另一個就第一天冒了頭,剩下幾天就帶著兵在外面騎馬訓練,高威想找這兩個臭小子都找不到。氣得高威直罵娘,幸好還有乖乖小孫子排遣了他老人家不少寂寞。陸家主人好靜,連帶下人也都是安安靜靜的。而高威這裡整天有軍士打拳訓練聲,高威又疼孫子,每天孫子一醒,就帶著他去練武場遛彎,兩天下來阿崧再也不怕這個毛臉怪了,每次他要親,阿崧小手就會狠狠一抓。到了時間,高威不帶他出去遛彎,他也扯他鬍子。高威被孫子抓了鬍子也不惱,直誇孫子壯實,不愧是他們老高的種。

乳母對高威養孩子的法子膽戰心驚,擔心阿崧受傷了,陸希罰自己,去找陸希訴苦,陸希聽了只是笑。她很自己這個家翁,看起來粗枝大葉的,可該謹慎的時候,絕對不會糊塗半分,阿崧是高家的嫡長孫,說是家翁的命根子都不為過,家翁害誰都不會害阿崧。她可以讓阿崧吃飽喝足、健健康康的長大,可為人處事這些,還需要祖父教導的。就如陸希雖然一直幫著高嚴管內政,絕對多數時候,她只是提一個建議,剩下的全讓王直他們去琢磨,按照實際情況來做。

陸希以為高嚴說的,家翁五天後是回建康,後來才知道高威這次來除了支援涿縣,收復昌平和薊縣外,還要繼續攻打羯族的領地。陸希嘆了一口氣,難道六祖姑說,嫁給武人後,就會聚少離多,這或許就是註定的?陸希沒別的指望,她就希望高嚴每次上戰場能平平安安的。陸希正想著丈夫打仗的事,卻不這會高威和高嚴也因為戰事鬧得不可開交。

高威會在涿縣整頓五天,還是為了輜重,他等到了第三天,糧草打點差不多,已經先出發後,就把兩個兒子找來,高威的想法是,兵分兩路,高囧一路帶三萬兵馬直入武城,高嚴和他帶五萬兵馬攻平城。等高囧攻完武城後,就來同他們匯合,直攻入白道。高威此舉也是有意提攜高嚴,平城是羯族最重要的一個軍事重鎮,再下去就是羯族的副都白道了,若是高嚴能得這一次戰功,將來提拔會容易許多,但沒有料到——

「什麼?你說你不去?」高威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我不去。」高嚴淡定的說,這一路北上,回來起碼要十一月了,皎皎身體不好,他怎麼放心離開這麼久?再說萬一魏軍再打涿縣怎麼辦?

「你再說一遍?」高威怒吼道。

「我要留下守衛涿縣。」

「你這臭小子!」高威踢翻了書案,「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打算,什麼守衛涿縣,你他孃的就是想陪你媳婦!」

高嚴沉默。

高囧眉頭微皺,他也太沉溺於兒女情長了,夫妻什麼時候不能相守?何必這時候惺惺作態?

說起媳婦,高威就想起孫子,他臉皮抽了抽,放緩了語氣說:「你看媳婦現在都沒事了,崧崧身體也建康,這裡兵源都補足了,肯定不會出什麼問題,你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這可是難得立功的好機會,陛下都肯給高家這麼一個機會了,高威說什麼都不會允許兒子放棄。

「萬一魏軍再攻打涿縣怎麼辦?」

「怎麼可能?他們這會還有什麼兵來打涿縣?」高威說,「你當守城的將士都是死人不成?」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高嚴不敢拿妻子來冒險。

「你這小畜生!」高威一向不是能輕言細語和兒子談心的溫柔父親,能緩聲勸上兒子幾句已經很不錯了,這會見兒子水油不進,氣得撈起一旁的馬鞭,「老子沒跟你商量!老子這是軍令!」

「我身為郡尉,守涿縣也是皇命。」高嚴不為所動。

「你!」高威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總不能違抗皇命吧,最後他揚起馬鞭就往高嚴身上抽,「老子打死你這牲口!」高威氣得。

「郎君!」胡敬一看形勢不對,連忙上前阻止,同時高崧崧的哇哇大哭聲也響起。

「郎君,二少君都是成了親,當父親的人了,什麼話對他慢慢說,他會聽的。」胡敬對氣呼呼的高威勸道。適才阿崧大哭,胡敬和幾個幕僚忙上前勸阻暴跳如雷的高威,又拉著高威去看孫子,才沒讓高威在這麼多人面前就抽高嚴。

「他會聽個屁!」高威怒氣沖天,「這小畜生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聽過我的話了?」

胡敬對高威一口一個小畜生、牲口,早就淡定了,他遲疑的說道,「郎君,不如請二少女君勸勸二少君?」

高威沒說話。

胡敬以為高威因高嚴不肯跟他去,遷怒於陸希,「郎君,我想以二少女君的深明大義,一定會勸二少君去的……」

「你想到哪裡去了!」高威擺手,「我是想她身體不是不好嗎?這種小事還是算了。」高威可沒什麼紅顏禍水之類的想法,兒媳婦難道還能壓著兒子讓他不去不成?這全是那小畜生自己的選擇。

胡敬笑道:「就是小事才讓他們夫妻自己解決嘛,少君也是大人了,郎君你還想管著他一輩子不成?」

「也好。」高威想著次子也是當爹的人了,神色一動,「你派個人去和媳婦好好說下。」

「唯。」胡敬讓乳母抱起阿崧去找陸希。

高嚴的書房裡,施平也在勸高嚴,「郎君,羯族三萬精兵經此一役不過只剩幾百殘部,這羯族汗王,去年因推行農桑政策,頗是得罪了幾個大首領,今年又有鬧蝗災,如今更是兵敗如山倒,正是內憂外患的時候,這次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且你們一路北上,也不會有羯軍會入侵涿縣。」這不是趕上來送死嗎?

施平頓了頓繼續道:「魏國這次損失也不小,長孫博戰死、長孫鷹被俘獲,宇文靖帶著殘部逃離,赤峰那劉將軍將兩萬魏軍精兵盡數殲滅,他們就算想反攻,也不會從來攻涿縣。」涿縣是跟羯族接壤的,而不是魏國。「郎君,你若是一心想留在薊州的話,和羯族一戰不可避免。」施平隱晦的提點了下高嚴,若是沒有軍功,他怎麼取代劉毅?

高嚴不說話,施平的這些話,他都知道,說什麼羯族、魏國入侵,他都是推託父親的藉口而已,他就是不想離開皎皎而已。打昌平是不得已,離得也近,可這一走,起碼要兩個多月,高嚴真怕了,他現在每天一閤眼就是皎皎滿身血的那一幕,他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只想守著皎皎。

施平見高嚴不為所動,輕嘆了一聲,看來還要讓大娘子來勸,不然郎君是不會想通的。

高嚴回到房裡的時候,陸希和阿崧都在睡覺,陸希讓人做了一個嬰兒床,平時阿崧就是睡在這小床上。母子兩人穿著同款式的寢衣,身上密密的覆著一條被子,右手露在了外面。高嚴就這麼站在,靜靜的看著兩人。

「阿兄?」陸希原本心裡就有心事沒睡沉,翻了個身,隱隱覺得似乎有人在看自己,迷迷糊糊的抬頭,就見高嚴站在床前,陸希揉了揉眼睛,想要起身。

「我吵醒你了?」高嚴沒讓陸希起身。

「沒有。」陸希看了一眼更漏,就慢慢的坐起了身體。

這時候春暄也進來了,見到高嚴朝他屈身行了行禮後,就抱著阿崧出去了。

「再睡一會。」高嚴讓陸希靠在自己懷裡。

「不了,一會崧崧吃了奶,就該洗澡了。」陸希說。

「他還沒醒。」高嚴說。

「快醒了。」陸希讓人每天紀錄阿崧吃喝拉撒的時間,培養他規律的作息,現在崧崧每天醒來的時辰已經很固定了,果然陸希話音一路,就聽到高崧崧吚吚嗚嗚的聲音。

「阿兄,崧崧像你,身體很健康。」陸希靠在高嚴的懷裡說。

「嗯。」

「我這幾天也舒服了很多,大夫說,這麼養下去,我們後年就可以再要小寶寶了。」陸希說著就感到換著自己的手緊了緊,陸希笑著抬頭,「阿兄,我身體很好,你不用擔心我。」

「是胡敬還是施祖翁跟你說了什麼?」高嚴瞭然問。

「阿兄,我再決定嫁給你之前,耶耶就跟我說過,嫁給武人,就要接受長期的兩地分居。」陸希說。

提起陸琉,高嚴苦笑,若是先生還在,恐怕早就趕到涿縣來罵死他了!說不定都要把皎皎接走了,「皎皎,對不起,我讓你受委屈了。」

「我不覺得受委屈,我夫君文武雙全,我兒子聰明可愛,親人和睦,這樣的生活,多少人指望不來,我有什麼好委屈的?」陸希說,「而且自成親以來,我們也一直在一起,這樣的生活,我要是還不滿足,都要遭天譴了。」

「但是我讓你生阿崧的時候,吃了這麼多苦。」這是高嚴最大的愧疚,讓皎皎在井裡生孩子,莫說皎皎了,就是尋常人家的婦人,都不曾吃那麼多苦。

「那是意外,雖然那時候痛了一點,可是有了崧崧我也滿足了。」陸希摟著高嚴的脖子,額頭抵著高嚴的額頭,「阿兄,當初我嫁給你的時候,我就做好你常年不在家的準備了,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也不用為了我而留下,但是你出去的時候,一定要記著我和崧崧還在家裡等你!」陸希認真的說,一雙瀲瀲的桃花眸水波盈盈。施祖翁說過,阿兄本來就是雄鷹,就應該讓他展翅飛翔,讓他留下,便是讓雄鷹變成金絲雀。

「皎皎——」

「阿兄,我身體真的沒什麼,你不用擔心。」陸希說,「阿兄,無論你做什麼事,我都會支援你的。」

高嚴緊緊的摟著妻子。

陸希也沒有繼續說話,她不是要求高嚴一定要去打仗,可她也不希望高嚴因為自己而做將來會後悔的事。

良久後,高嚴說,「我把王直他們都留下,你有什麼事,就去找他們。」高嚴準備把自己的親衛全留下。

「不行。」陸希反對,「我要這麼多人幹什麼?留一個就夠了。」原本阿兄去打仗,陸希就夠提心吊膽的,還要把親衛都留下,他打仗的時候,誰來配合他?些親衛自高嚴來薊州時,就陪在他身邊早有默契,換了人能這麼配合他嗎?戰場上,失之毫釐就可能害死人命,「你也別讓我擔心。」

「那就留一半下來。」高嚴低頭親了親陸希的額頭,「皎皎,你也別讓我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陸希想了想,反正大家各退了一步,也就沒堅持,「阿兄,說不定就能辦崧崧的雙滿月酒了。」陸希說。

「有這麼多下人在,崧崧的事,你就不要太費心了。」高嚴說。

「我知道。」陸希點頭,「我也沒怎麼管,就陪他玩玩。」她也想養好身體,想起高嚴要在這麼冷的出去打仗,「阿兄,越北上就越冷吧?我給你的做的護膝什麼的你都帶上,我還讓人泡了藥酒,你睡前稍喝一口。」陸希殷殷囑咐道,武將身上大部分都有宿疾,很多武將到了晚年,甚至都起不了身了,因為高嚴每次打仗回來,陸希都會讓他泡藥澡、吃藥膳,讓他運動過度的身體恢復。

「我知道。」高嚴對自己身體還是很重視的,他還要陪著皎皎過一輩子。

之後的兩天,高嚴就把兒子丟到了高威那邊去,專心陪著妻子,等到了出發那天半夜,明月還高高的掛在半空中,大軍就整頓完畢,高威一身盔甲,騎在戰馬上,瞄了一眼沉默的跟在自己身邊的次子,心中滿意,臉上還是聲色不動。

隨著出發的號角聲響起,大軍的浩浩蕩蕩的離去。

「大娘子,你再睡一會吧。」穆氏對站在窗前,專心聽著號角的陸希說。

「一會就睡了。」陸希臉上笑著,可眼底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幾分憂慮,大家都說的信誓旦旦,這次功勞就跟白撿的一樣,但可能嗎?不然也沒有那句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話了,旁的不說,這麼冷的天氣,在北上都是滴水成冰的天氣,打仗哪有那麼容易?希望阿兄能平安回來。

「大娘子,你為什麼——」穆氏想問陸希為什麼不留下高嚴,只要陸希開口留下他,郎君一定會留下的。

「因為他想去。」她說過,只要阿兄想做的事,她都會支援的。

穆氏暗暗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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