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遠處的物體,邊緣模糊、散著七色的彩光,映在一個透明的水晶鏡裡,不甚清晰,可換了肉眼,這麼遠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到。

「郎君,這就是你說的千里眼!」激動微顫的聲音在城牆上響起,高嚴和一群心腹的親衛、幕僚站在牆頭,一個年紀看起來有五十出頭的幕僚,手中拿著一隻長度可以調節的青銅圓筒,伸長了脖子往外瞧。

「喂,你看夠了沒有?」另一名幕僚著急的拉著他,「給我看看。」

「哎哎,你急什麼啊!」比搶走千里眼的幕僚悻悻道。

「一目望千里,想不到真有這麼神奇的東西。」握著望遠鏡的幕僚感慨道:「郎君,有了這個,不愁探不到羯族的動靜了。」

「也沒那麼方便。」高嚴道:「千里眼就一個,攜帶起來也不方便,更不能落入敵手。」劉毅和朝廷,高嚴已經派了親信,送了絕密檔案過去,想來過段時間,就會有很多將軍有這千里眼了。這千里眼是皎皎告訴自己的做法,同樣她還跟自己說了一種叫火藥的武器,只是這個武器製作起來比較困難,目前還研製不出來。

眾人聽了高嚴的話,神色一肅,「不錯,就是毀了,都不能讓這千里眼落入敵手!」

「郎君!郎君!」城樓下傳來了比之前幕僚喊千里眼還激動的聲音,大家不由挑眉,什麼事能讓郎君身邊的近衛這麼興奮?難道又找到千里眼了?一名瘦瘦小小的小男孩蹬蹬的跑上城牆,「郎君!女君有身孕了!」小刀激動的臉都漲紅了。

「什麼!」小刀的話,放入一滴冷水滴入滾油鍋中,眾人一下子沸騰了起來,「小刀,你說什麼?女君有身孕了?太好了!」對一心支援高嚴來說的幕僚和親衛來說,高嚴和陸希成親一年,都沒見陸希有動靜,他們比高嚴、陸希還急,畢竟子嗣才是家族能否的承傳的根本。

施平聽到這個訊息,也樂得呵呵直笑,心中直忖,若是大娘子這次能生個女兒就好了,正好嫁給阿劫小郎君,也不止施平有這個想法,幾乎所有陸家的老家人都希望陸希能早日生個女兒,嫁回陸家。

「有孕?」高嚴生平第一次,有點反應不過來,皎皎一直想要孩子他是知道的,可兩人之前一直很恩愛,也不見有孕,他總認為兩人沒那麼容易有孩子,皎皎要吃藥膳、要調養身體,他沒多說什麼,也只不過不想潑妻子冷水罷了,卻不想她居然真有了。

施平見高嚴傻站著不說話,打趣道:「郎君,可是歡喜傻了?」

眾人大笑,「郎君快回去看看女君吧。」

高嚴這才彷彿如夢初醒,直接衝下城牆,翻身策馬,往家裡奔去,驚惶的模樣又惹來大家一陣大笑。高嚴走了,可留下的人還是繼續琢磨著那千里鏡,調整著距離,尋找最合適的位置。

涿縣高府裡,已經一派歡天喜地,穆氏臉上已經笑成了一朵花了,聽說陸希有了身孕,這比她自己有了孫子還開心,疊聲吩咐阿倫去打賞下人,又趕緊讓春暄、煙微將食醫開的食譜記錄下來,吩咐庖廚天天給大娘子換著法子做菜式,「這孩子來的好,已經開春了,大娘子想吃什麼就有什麼。」

司漪見陸希望著面前一堆布料發呆,奇怪的問:「大娘子,你想給小郎君做衣服嗎?」

「我做的衣服,寶寶穿著會不舒服吧?」陸希扭頭對司漪說,陸希長這麼大,也就做過幾個荷包而已,還是照著女紅師父給她的樣式繡的,這種女紅水平禍害高嚴可以,可寶寶她可捨不得禍害,「要不我給她做尿布?」這個比較容易,只要縫邊角就好了。

司漪和穆氏原本以為陸希是開玩笑的,卻沒想到陸希真認真的對著布料比劃了起來,兩人額頭頓時冒汗。「大娘子,你有了身孕,就要應該好好休息,這種粗活,還是讓下人做好了。」尿布那需要做,直接剪裁了,縫些邊就夠了。

「就是有了身孕,才要多動,不然會生不來的。」陸希隨口道,她記得後世報道過,孕婦在養胎期過後,一定要多注意運動量,不然生產比較困難,還容易胎位不正,這會可沒有剖腹產。幸好自己平時一直很注意運動,想來生產應該比較容易吧。

她說的漫不經心,可把大家都嚇壞了,連剛進門的高嚴都白了臉,「那就別生了!」

穆氏都快暈過去了,大娘子口無遮攔就算了,怎麼連郎君都跟小孩子一樣,孩子是不生就不生的?

陸希聽到高嚴的聲音,抬頭就見高嚴站在門口,她開心的起身,「阿兄,我們有孩子了!」

「大娘子。」春暄和煙微見陸希起身,忙上去要扶著她。

「嗯。」高嚴怔怔的望著陸希的肚子,神色陰晴不定。

陸希見狀,對穆氏等人揮了揮手,眾人識趣的退下,陸希提起裙襬,小心的朝高嚴走去,心中暗忖,看來以後要穿露腳踝的裙子了,不然一腳踩到裙襬就不好了。

「皎皎。」高嚴見妻子動了,臉色一變,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她,兩人一起坐在軟榻上,「還難受嗎?」

「不難受。」陸希讓高嚴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仰頭對高嚴笑道:「阿兄,我們有孩子了呢。」

陸希的肚子還沒有顯懷,也不可能有什麼胎動之類的,可高嚴的手在摸上陸希肚子的時候,心頭還是滑過一陣悸動,這是他和皎皎的寶寶,他們的孩子?

「阿兄,你說是男寶寶還是女寶寶?是像你還是像我?」聽說男孩似母、女兒似父,不過以她和高嚴的長相,孩子長得像誰都無所謂,她想著想著就笑彎了眉眼,「阿兄,你說生個像你的小胖丫好不好?」

「好。」思及小時候的皎皎,高嚴心頭柔軟起來,「最好跟皎皎小時候一樣。」要是有個能和皎皎一樣的小女娃娃也不錯。

「我們的女兒當然要比我們更漂亮!」陸希驕傲的說。

高嚴看著陸希燦爛的笑容,深深的壓下了心裡的擔憂,他輕撫陸希的背,柔聲問:「聽說你剛剛吐了?現在好點了嗎?」

「好了,就是不喜歡聞到魚和羊肉的味道。」陸希靠在高嚴身上,嘻嘻笑道:「阿兄,我現在開始喜歡吃肉了,你說孩子是不是像你?」

高嚴聽了直皺眉頭,「不會,肯定像你。」高嚴很有自知之明,要是他們的孩子個性像他,那就是徹底的悲劇,他肯定會忍不住抽死那臭小子的。

陸希摸著自己的肚子突發奇想道:「阿兄,我們生一對雙胞胎女兒好不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大虎、小虎,好不好聽?」一對粉團團的小娃娃,小老虎一樣的個性,多可愛。

高嚴苦笑,「別胡思亂想了,我可不想你生的這麼辛苦,就生一個吧。」生一個他就夠提心吊膽了,再多來一個,他非急死不可,他唇貼在陸希的額頭上,啞聲道:「皎皎,別嚇我,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陸希伸手摟住高嚴的脖子,認真的說,「阿兄,我們一家會永遠在一起的,我們的寶寶會有最疼她的阿耶、阿孃。」

高嚴神色微動,手摟得陸希更緊了,啞著聲音道:「當然,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的。」自從陸希有身孕後,高嚴每天總會抽時間回來一趟,有時候是中午,有時候是半夜,陸希心疼他身體,勸過他幾次,不要這麼來回這麼趕,可高嚴就是不聽。陸希和也有了身孕的司漪一合計,乾脆搬去了農莊,那裡什麼都現成的,地方也比家裡更開闊,又離駐地近,不用讓高嚴這麼遠趕回來了。

在清河的六祖姑,是第一個回覆陸希的親人,再得知陸希懷孕後,她寫了足足有三百張左右的孕婦須知過來,還送了不少據說有益孕婦的吃食過來,這舉動讓高嚴對六祖姑印象大為改觀,他比陸希更用心的鑽研了那些孕婦須知,然後按著上面的囑咐,不折不扣的執行。

之後是陸止和袁敞,陸止抄了幾本宮中的婦科藥書過來,餘下的就準備了些陸希愛吃的東西,而袁敞一聽陸希懷孕了,就派人送了不少益州的山珍過來,尤其是陸希常年吃的雪耳,送了一大包,足夠陸希吃上兩三年的,最後還送了一對毛髮金黃、馴化的非常乖巧的小猴子給陸希解悶。高嚴見陸希對那對小猴子愛不釋手的,想那頭陸希拒收的食鐵獸,臉都黑成鍋底了,恨不得直接把袁敞送的東西,全部丟出去,可陸希眼睛往他身上一瞄,高嚴就只能陰著臉認了。

殘陽如血,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佇立荒涼群山間的羊腸小道中,那些人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一隻手牽著韁繩,一手握著一杆長矛。

霜風淒厲的刮過路邊的幾棵高高聳立的白楊樹,樹枝被風吹出嘩嘩的聲音。

高嚴調整著千里眼的距離,千里眼目及之處,似乎有一道黑黃色的雲快速的湧來,那邊的天色似乎也暗了……

高嚴看了片刻,將千里眼遞給身邊的人,王直調整好千里眼,抬頭一看,居然來的那麼快!王直臉色神色不動,可心中驀地沉了下來,他們一開始接到來信,說是羯族有蝗災了。郎君就繞過了羯族的守兵,帶一小隊人深入查探,卻不想蝗災居然來的這麼快。

「回去。」高嚴策馬往駐地奔去。

親衛們策馬跟在他身後,馬蹄猛烈地踏著綠意盎然的草地,聲如狂風暴雨……

「羯族真有蝗災了?」就算有了心理準備,施平再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心底還是一沉。

「施先生,怕什麼?又不是沒和他們打過?來一個,我們打一雙!難道還怕他們不成?」一個親衛嚷嚷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王直聽他們說的不像話,瞪了他們一眼,親衛門見郎君冷著臉不說話,也吶吶的低下了頭。

「這次羯族應該和以往不同。」施平道,「這羯族的新汗王,一直想在國內推行農桑,可一直有部落首領反對,去年剛除掉了兩個大首領,保證今年順利推行農桑卻出了蝗災……」

施平搖了搖頭,若是在大宋,陛下定是下令免稅減租,安撫民眾,可羯族這樣的民族,「若是那汗王聰明些,想讓自己位置坐的更穩些,肯定不會反對羯族的大舉進攻的。」施平放了一個杯子在桌上,「這就如一個水杯,要是杯中水太多了,與其讓它溢位來,還不如倒到別的地方去。」

「施先生的意思是說,羯族會大舉進攻?」高嚴的一個幕僚問。

「那也不好說。」施平搖頭,要是他能預料戰事,那他就是真神仙了,「即使沒有羯族,蝗災出不了幾天也會來我們這裡,冬麥我們是收穫了,可今年的粟米還在地裡,江南的米糧也不知道今年能運多少過來。」

大宋每年都會和羯族打上幾場,就算羯族真傾族之力攻打,眾人也不怕,所以施平更擔心的是蝗災,從羯族探到的情況,似乎這次蝗災很嚴重,也不知道大宋會波及多少地方?唯一慶幸的是,涿縣附近很多縣市,都沒有種粟米,而是改成種蝗蟲不吃的綠豆,應該能減少不少損失,說不定能熬到江南的軍糧送來。北地糧食收成遠不及江南,他們每年的軍糧都是不遠萬里的從江南運來的。涿縣比其他地方好的地方,就是他們在京中有高威、有陸家,但凡軍部、戶部有什麼好東西,第一個肯定是往他們這裡送。

「先把羯族的蝗災的訊息上報。」高嚴說,他們不怕羯族,可也不會輕視這個敵人。

三天後陸希見到了自己兩輩子加起來最可怕的場景,當然這種場景對於今後的她來說,僅僅是個開始。

那是一個炎熱的傍晚,隨著懷孕月數的上去,陸希愈發怕熱,但眾人不敢給她用冰,只能讓她每天多洗幾次澡。陸希在傍晚,例行用溫水簡單沖洗了過後,就由春暄和煙微兩人陪著在屋裡散步,從前天開始,高嚴就不讓她外出了,沒說是什麼原因,陸希也沒問,就讓春暄和煙微陪自己在客廳裡散步。

她已經懷孕五個月了,孕吐也比之前好轉了,肚子也顯懷了,看起來比相同月份的阿漪還要大一圈,大家都在猜測她是雙胞胎,問疾醫,疾醫也說不準,到底肚子裡有幾個,還是要等生下來了才知道。陸希也擔心自己會是雙胞胎,每天更是努力的鍛鍊身體,照著疾醫的食譜進食,不然生產時就沒力氣了。

突然她聽到了「嗡嗡」的聲響,一開始她和春暄、煙微都沒有在意,可不一會聲音就越來越大,三人面面相覷,走到了窗前往外望去,就見一片黑雲朝這裡迅速飄來,陸希定睛一看,才看清這片黑雲居然是一片蟲雲。除了在電視上,陸希從來沒真實見過這麼一大片蟲雲!春暄和煙微更是沒見過這麼可怕的東西,三人一下子全呆住了。

就在三人愣怔的時候,那片蟲雲突然降了下來,然後「嗡嗡」聲就變成了「嚓嚓」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不一會地上的綠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消失,很多農戶用麥草搭建的屋頂,也被蟲子飛快的吃完了,嚎哭聲震天。

而陸希也清楚的看見,除了天上飛的那些蟲子外,地上還有無數灰黃的蟲子在地上蠕動,農莊裡一條條的開墾出來的深溝,被蝗蟲們填滿,彷彿潮水般,一波波的襲來,更有許多蝗蟲抱成一團團的蝗蟲團,在田裡滾動著,滾動著……

陸希張了張嘴,她心裡不停的告訴自己,這些蟲子不吃人的,只是吃草,但是……

「皎皎,別怕!」陸希驀地被人摟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雙眼也被人捂住,高嚴低聲在陸希耳邊不停的重複,「皎皎別怕,那些蟲子不吃人的。」他一看到蝗災真來了,就立刻趕了回來,皎皎自小嬌生慣養,怎麼能見得了這樣的場景。

陸希閉了閉眼睛,可還是覺得無數蟲子在地上蠕動,她推開了高嚴,捂住了嘴,勉強壓下自己的反胃。

春暄忙給陸希到了一杯大麥茶,陸希喝了半杯茶水後,胃裡才舒服了一點,春暄和煙微迄今臉色還是慘白的,陸希舒服些後,對高嚴說:「阿兄,我沒事了,你去處理事務吧。」蝗災來了,阿兄肯定有很多事要做。

「事情已經交待下去了。」高嚴穩穩的抱著她,「大家都會做好的,我陪你一會。」

「阿兄,我真的沒事。」陸希將半開的窗戶完全的推開,強迫自己直視這些蝗蟲,「有沒有什麼法子把這些蟲子給滅了?」

「這幾天大家挖了不少溝,等火堆點燃,這些蟲子會撲到火堆裡去的。」高嚴說。

陸希看到有不少人頭戴羃離,將地上的蝗蟲掃入挖好的深坑中,然後點火燒蝗,可人力畢竟有限,比不過這麼千萬蝗蟲大軍……

「阿兄,你快忙吧,我沒關係的。」陸希抬手替高嚴整理了衣領,推著他離開,她知道他現在一定很忙。

「我一會回來。」高嚴戴上羃離,跟著王直大步離開。

「姑娘,這蝗災能治理好嗎?」春暄和煙微顫巍巍的問。

「不知道。」陸希搖頭,據她所知就是現代,面對蝗災也沒什麼根治的法子,潑灑農藥?治標不治本,唯一的法子就是多種樹,靠生物鏈消滅蝗蟲吧?

蝗蟲在涿縣肆虐了足足十二天,離開的時候,涿縣已經是一片荒蕪了,地裡哭聲一片,施平讓高嚴的幾個幕僚,鼓動大家立刻翻種綠豆,好歹能趕在種冬小麥前,收穫一批綠豆。

之後的兩個月,不出施平所料,不僅涿縣附近常有羯族攻擊,甚至從各處的運來的運糧隊伍,也時有聽聞羯族來襲,沿縣各路軍士時常會接到運糧隊的求救訊息。涿縣除了軍戶和普通百姓外,還有不少是商人,商人們敏感的察覺到了最近山雨欲來的氣氛,有些人窩在了縣城裡不出門了,有些則去了更南邊些的城鎮,萬一有戰事爆發,也要見機先逃。自七月起,涿縣每個城門都有一個屯長把守,嚴查出入,晚上宵禁的時間也越來越早。

「阿兄,這幾天老是說有羯族攻城,可為什麼縣城都看不到羯族?」陸希一手挽著高嚴的手臂,一手提著裙子,和高嚴一起,沿著城牆慢慢的走。陸希不是希望看到羯族攻城,可這些天一直聽說有羯族來襲,但縣城卻看不到有羯族的蹤影,她比較困惑。

「因為涿縣有城牆,羯族幾乎全是騎兵,又沒有攻城的器械,如果說僅僅為了掠奪物資,最多隻會襲擊附近的農莊,不會輕易攻城。」高嚴解釋道。

「那要全是騎兵,他們怎麼攻城?」陸希好奇的問,攻城應該是步兵的事吧?

「射箭、雲梯,他們也有一些步兵。」高嚴說。

陸希還想說什麼,卻突然看到一熊熊燃燒的烈焰,驀地出現在半空中,兩人同時回頭,西側順著蜿蜒的城牆,有無數星火閃耀,轉向東側則有無數類似的星火驀地從黑夜中冒出,層層遞進,綿延不斷。

「烽火!」陸希之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景象,可下意識的,腦海裡浮現出這兩個字。

「皎皎,你先回家。」高嚴摟過陸希,在她額頭上印下安撫的一吻後,就喝道:「送女君回家!」

一直遠遠的跟著兩人的幾名侍衛,立刻衝了上來,為首的兩名是女侍衛,兩人先扶住陸希,「女君,這邊走。」

陸希沒說話,只對著高嚴點了點頭,就跟著侍衛們離開了,街上很快騷動了起來,很多百姓因為聽到有烽火,不顧禁令的從家裡跑了出來,街上人聲鼎沸,很快「噠噠」的馬蹄聲響起,「各坊市武侯聽令,約束城民,無令不得擅出!」

陸希知道小規模的戰事不可能會出現用烽火臺傳訊的,只有攻城級別的大事才會點燃烽火臺,思及此陸希快步往家裡趕,她知道這種時候,她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護好自己,不讓阿兄為自己分心。

一發現烽火,高嚴就在第一時間登上了西面城牆。

「郡尉!」西城牆上,數百名的官兵正氣氛緊張的眺望的樓下,正輪值的屯長一見高嚴來了,利索的朝他單膝點地行禮。

「可有敵襲?共幾人?」高嚴問。

「回郡尉,目前還沒有!不過東面的烽火臺比西面還要早亮,似乎是昌平方向,我已經派出斥候去昌平查探了。」

昌平?難道這羯人還想攻打薊縣不成?所有人心底都浮起了這麼一個想法,薊縣是一個戰略地位幾乎和赤峰一樣重要的地方,如果說劉毅大軍所駐紮的赤峰是防止鮮卑入侵的話,那麼這薊縣的作用就是抵禦羯族的入侵,一旦薊縣失守,羯族大軍就可一路揮軍置入中原腹地,而涿縣和昌平,正是守在薊縣面前的南北兩扇大門。

「報!」最先派出的一名斥候趕了回來,「離我們前方五十里處,約有二千名羯人分三縱隊前來。」

一聽是兩千人,匆匆趕來的涿郡莊太守立刻鬆了一口氣,他摸了摸額頭的汗,怪了,才兩千人,這些羯族再打什麼主意?

莊太守的話音剛落,又有斥候來報,「報!前方約五十里處約有六千名羯胡兵分成三隊,每隊分三路、五路、六路縱隊,其中左右兩隊為騎兵,居中為步兵,間隔兩裡前進!」

六千人!莊太守眉頭一跳,聽著有點多,可攻城是不是還少了點?這些羯族難道有什麼依仗不成?

「再探!」高嚴下令道,「立刻和昌平、薊縣、固安取的聯絡,所有人上甲、備馬,準備作戰!」

按著大宋的規矩,一旦發生戰事,負責指揮軍事行動的是當地最高行政長官,軍官是沒有獨立指揮權的,也就是現在應該是由莊太守來全盤負責戰事指揮。但是在邊境這種軍權相對比較強盛的地方,文官的權利遠沒有武官那麼大,文官再不服氣,也要靠武人保護,所以莊太守對高嚴的越權也沒什麼不滿,事關小命,他還是清楚自己份量的。

這時候高嚴的戰甲也由家人送了過來,高嚴直接脫了外衣把戰甲換上。

「高郡尉,你要親自去嗎?」莊太守緊張的問。

「當然。」高嚴冷著臉,「陳源、羅靖,跟我走!王直你留下守城!」陳源、羅靖,和王直一樣,都是高嚴的心腹近衛。

北地的夜風,即使在炎熱的七月天,也帶著幾分寒意,篝火在風中跳躍不定,不時的發出「噼啪」的聲響,篝火旁坐著的是戰甲未解的將士,他們身旁站著正在不時打著響鼻的戰馬。

「前鋒出發了嗎?」長孫博問,他是這次攻打薊縣的兩位主將之一,另一位是宇文嶽,長孫博負責攻打涿縣、宇文嶽負責攻打昌平縣。

「回將軍,龔賀帶著兩千步兵、爾朱英帶著四千騎兵,已經於一盞茶前出發了。」回答他的是副將賀拔武。

「附近的村莊清掃乾淨了嗎?」長孫博問。

「回將軍,全部清掃乾淨了,沿途三十六個村落,一共抓住漢人五百二十七人、室韋人四百一十八人……」回答長孫博問題的是長孫博的長子長孫鷹。

見兒子報告的有條不紊,長孫博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這些人都安頓好了嗎?」

「全都安頓好了。」長孫鷹不解的問,「將軍,都是些沒力氣的賤民,就算留著當奴隸都是浪費糧食,為什麼要留他們性命?」

「當然是留著有用。」長孫博並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

「哈哈——留著也不錯,現在天熱,活著不會臭掉,死了的話,不用一天就不能吃了,將軍你說是不是?」粗豪的笑聲響起,一名壯漢對長孫博拱手笑道,滿是橫肉的臉上,兩隻隙縫般的眼睛閃爍著兇惡的光芒。

長孫鷹看到這壯漢,眼底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此人叫石豹,是羯族汗王的叔叔,一路上走來,就見他生飲人血,生食人心,還最喜歡把幼兒的腦子砸碎,從裡面掏腦漿吃。就算長孫鷹從來沒把鮮卑族以外的人當成人看,也覺得石豹行事如同一條瘋狗。

「怎麼?手癢了?」長孫博對石豹戲謔笑道,「放心,有你爽快的時候!」

「哈哈——」石豹放聲大笑。

這些魏國和羯族的將領說笑著,而長孫博派去的先鋒隊,此時正在往涿縣疾馳。

再離涿縣約有三十里外的地方,長年同高嚴作戰的羯族將領爾朱英突然勒馬緩行了起來,而跟在他身邊的親衛也翻身下馬,二十人排著一橫排,手中拿著一個木棍,在地上划著半弧形。

騎兵們跟在那些人身後,行動明顯的緩慢下來。很快的,後面一隊的騎兵就趕了上來,「爾朱英,你在幹什麼?」另一名羯族將領辛勇扯著嗓子問爾朱英。

而一直跟著兩隊騎兵的魏國斥候見爾朱英的舉動,回去告訴了魏國將領龔賀,龔賀策馬趕了上來,見爾朱英在馬上緩慢走著,奇怪的問:「爾朱將軍,你這是為何?」

「有烽火。」爾朱英指著遠處彷彿一條火龍般的烽火臺說道,「看來其他地方已經開戰了,高嚴不可能沒有準備,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據我所知,高嚴今年不過二十有三,他真有這麼厲害?」龔賀並沒有阻止爾朱英的舉動,畢竟爾朱英才是最瞭解高嚴的人。

「他很厲害,也很狡猾。」爾朱英鮮卑語還算流利,可他不知道應該如何描述高嚴,這人的脾氣真不好形容,長得比漢女還漂亮,偏偏行事陰狠的跟魔鬼一樣。

而前面幾個騎士在掃了一會後,掃到了鐵蒺藜,幾人打著火把上前,才發現此處的鐵蒺藜居然鋪了足有半里地,龔賀不由低咒道:「漢人沒一個不狡猾的。」

因掃到鐵蒺藜,騎士們越發謹慎,一步步的小心的上前,可偏偏走了一段路後,就再也沒有發現鐵蒺藜了,可又不確定到底接下來的路是不是還有,只能一步步的往前走。

漸漸的原本分散來的三支都隊伍合併了起來。

眾人絲毫未覺遠處有一隻眼睛將他們的舉動盡收眼底,來人看了一會後,翻身上馬,飛快的疾馳而去。

在離涿縣十里外的一個村莊外圍,高嚴領著兩千人,正悄無聲息的給前來的羯人佈置一點見面禮。

「將軍,他們果然掃出了鐵蒺藜,現在讓步兵走在前面。」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飛快的從一匹渾身烏黑、四蹄比厚布裹住的馬身上翻落下來,將千里眼還給高嚴,「我瞧三個將領,但是除了爾朱英,剩下的兩個都是生面孔。約二千多輕騎、五六百重騎,兩千步兵。」

高嚴微微頷首。

「郎君,什麼時候動手?」陳源低聲問。

「不急,至少讓最前的兩千騎過了羅靖那邊再說。」高嚴說。

高嚴等人很有耐心,可先鋒的六千羯軍卻已經開始不耐煩了,這麼一點點的走,難道要等天亮才到涿縣?

「你們幾個,並排十人,給我往前探路!」辛勇喝道,他最沒有耐心。

「唯!」十名羯族騎兵排成一橫隊,在前面走著。

爾朱英見龔賀也是一臉贊同,嚥下了反對的話,反正有十人探路也夠了,策馬小跑往涿縣走去,又走了兩三餘裡,也沒發生什麼,幾個騎兵就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龔將軍,這樣會引起宋軍的主意的。」爾朱英對龔賀道,辛勇的兩千騎都是輕騎,要是真衝刺起來,速度要比帶著五百重騎的他快多了。

「沒事,讓他們十騎先探路。」龔賀擺手說道,「我們後面慢慢走。」

爾朱英聽龔賀這麼說,也就沒反對,隊形又整齊了起來,只是這次變成了辛勇最前,他居中,龔賀最後。

這樣大約騎了約有十幾裡,一直障礙無阻,大家的膽子也漸漸的大了起來,「哈哈,我早說漢人是軟蛋了!」辛勇大笑道。

「哈哈,他們聽說我們來了,說不定早就躲在村裡不敢出來了!」幾個跑在最前面的羯人時不時的發出怪叫聲,再看見燈火點點的村落的時候,怪叫聲更響了。

邊境民風彪悍,村民家中基本都被有刀劍,普通的壯年男子也能騎馬打仗,但是這次來的騎兵不同,他們是羯族精銳部隊!莫說村民了,就是尋常的軍士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看到村莊,羯人都忍不住,雙腿一夾,加速起來。鮮卑軍行軍還有輜重,可羯人行軍從來不帶乾糧,他們的乾糧就是沿路掠來的漢人。今夏的蝗災,吃光了他們草場上的牧草,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大吃一頓了,一看到漢人的村落,想到漢人領地的糧倉、以及那些鮮嫩可口的漢族女人、孩子,大家都紅了眼,身體也彎了下來,朝漢人村莊攻去。

「籲——」戰馬長嘶,前蹄高高豎了起來。

「怎麼回事?」衝在最前面的十來人還來不及安撫胯、下的馬匹,就聽到耳邊傳過細微的風聲,緊接著那些人就從馬匹上滾落了下來。

「有宋軍!大家小心!」辛勇大聲喝道,連忙讓大家控制陣型。

「嗒嗒」的聲響響起,緊接著是尖銳破空之聲,很多來不及發反應的重騎兵,一下子被弩箭射穿了盔甲,不過被派出的都是先鋒兵都是精銳,很多人已經徹底的反應了過來,連忙舉盾牌擋弩箭,同時有人開始射箭回擊,並且已經調整隊形,往弩箭攻擊處衝去。

可是這時候從他們身後,驀然出現了一支騎兵,舉著弩弓朝眾人射擊,讓羯人好容易整理起來的隊形又散了,宋軍衝入羯族陣營後,拔刀就朝羯人砍去,與此同時躲在村莊中的宋軍衝出了掩體。

「啊——」辛勇被眼前的場景,刺激的紅了眼,丟開手中的弓箭,直接拔刀,連砍帶劈,轉眼之間砍翻了五六人。

眼見的殺出一條重圍,他正待衝出去,側身出現了一條黑影,他大吼一聲,「漢狗該死!」藉著快馬的衝勁,大刀帶起一陣呼呼作響的勁風,直接朝來人砍去,原本以為也是跑來送死的,卻不想「鏗」他雙手一陣發麻,來人大刀反手一轉,辛勇手中大刀頓時飛出,接著他感覺喉嚨處一涼,他雙目圓睜,感覺自己的人似乎飛出去了,最後落入自己眼簾的是一隻向著自己踩來的馬蹄。

「郡尉武藝超群!殺了羯首!」陳源用羯族語言大叫道。

「羯首死了!羯首死了!」親衛跟著一起喊道,很快的漢軍就算不懂羯語的人,也學會這句話,跟著大吼了起來。

羯人原本被宋軍伏擊了,士氣就大減,如今聽到首領都死了,更慌亂了,有些慌不擇路的,已經開始往外逃竄,卻被正守候著的宋軍用弩箭擊斃。

「大家不要慌!後面還有援軍!」副將聲嘶力竭的吼道,但是他一個人的音量怎麼抵得過兩千名宋軍的聲音,副將一面砍著圍困上來的宋軍,一面吼道,他話還沒有吼完,一個冰涼的東西,塞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咯——」鮮血從他喉嚨和鼻間湧出,他驀然倒地。

副將的死,徹底的擊破了羯人的防線,有些人喪失的鬥志,甚至下馬跪在地上求饒。

「郡尉?」眾人將殘餘的羯人部隊圍城一個圈,看著高嚴。

「一個不留。」高嚴冷冷道。

隨著高嚴一聲令下,弩箭齊發,反抗的、求降的羯人,全部倒地。

一場伏擊戰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完結了,高嚴等羯人全部殺完後,又去接應前面攔截後續羯人的羅靖。

宋軍大聲的嚷嚷,在開闊的平原上,傳出了很遠。

爾朱英隱約聽到吵雜聲,忙命令部隊快前進,卻不想突然無數長槍呼嘯著朝他們襲來,爾朱英和辛勇不同,他率領的是輕騎,更不耐撞擊,一下子隊伍的陣型就被打散了。

「佈陣,盾手!」爾朱英聲嘶力竭的吼道。

很快的隊伍散開,盾手掩護,弓箭手射擊,但是因為敵襲在有坡度的山丘上,山丘擋下了大半的弓箭。爾朱英的副將大喝一聲,領著一隊親衛朝一處衝擊,手中連連射箭。

咕嚕嚕的圓木順著山坡滑下,壓倒了前方的騎兵,可是後面還是源源不斷的衝了上來,很快的宋軍的圓型陣型就被羯軍的強行突破了一個口子。爾朱英騎射本事極強,即使在急速賓士的馬匹上,也幾乎是箭無虛發,光是他一人就射到了不少宋軍。

「兄弟們,準備來硬的了!」羅靖一手舉盾,一手拿著長矛說道。

突然的遠處又傳來了沉悶的馬蹄聲,又是一陣如雨般的弩箭射擊,衝在最前面的羯軍連人帶著馬匹都被弩箭密密麻麻覆蓋住。

是弩弓手!爾朱英瞳孔急劇收縮,這是高嚴殺他們羯人最大的殺器!不對——爾朱英看到那那一個個穩重如山的身影以及馬身上閃爍的冷芒,那是——有馬鎧的重騎兵!

「該死的!」高嚴居然有重騎兵!

「嗚——」當代表衝鋒的號角聲悶悶的響起,重騎兵顯然加快了速度,隊形成新月形朝羯人摧拉枯朽的攻擊,長而尖銳的長矛深深的刺入羯人身體裡,然後整個人被挑了飛了起來;厚重的盾牌輕輕一揚,就可以將羯人輕鬆的拍下馬。無數落馬的羯人被騎兵的鐵蹄踩成了肉泥。輕裝的弩弓手在重騎兵身後,不停的發著弩箭,射落重騎視線所不及處的敵人。

「衝上去!」爾朱英完全的殺紅了眼,指揮著自己的五百重騎衝了上去。只是爾朱英的五百重騎,在這三百重騎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脆弱。只穿了重甲、而沒有帶馬鎧的騎兵,根本稱不上重騎兵!沒有任何防護的馬匹,在弩弓手和輕騎兵,弩箭和長矛的傷害下,不斷的倒地,一旦馬匹翻落,很快的長槍手就會攻擊來不及站穩的騎兵……

高嚴到底從哪裡得來這麼多全副武裝的重騎兵?爾朱英在最後倒地的那一刻,腦海裡唯一閃過的就是這個念頭。

「重騎兵!一個小縣城有了弩弓手,還有重騎兵!」龔賀在遠遠的趴在遠處不可置信的望著那些配合默契的重騎和弩弓手。要知道他們魏國號稱有八萬重騎,可也不過只是裝備了重甲的重騎兵而已。像高嚴那種給戰馬除了嘴巴、四肢和尾巴以外,全身都套上馬鎧的重騎兵,他們魏國也才兩萬五,他有多少?三百?什麼時候宋國這麼有錢了?一個小縣城就能裝備這麼多精兵?要知道像這麼一個重騎兵,都可以裝備一隊的步兵了。

「將軍,怎麼辦?我們要上去嗎?」龔賀的副將小心的問。

「屁!上去送死嗎?」龔賀沒好氣的說,「人家長槍手、輕騎、重騎、弩弓手全有,我們上去送死?給我退回去!」這套將士配備,再多三千人都是橫掃的!龔賀再一次咒罵打探涿縣訊息的人,五千兵和五千精兵是一個概念嗎?

「唯唯!」副將看到那些重騎兵和弩弓手也很膽寒,士氣都洩了,還打什麼仗?

「郎君,還追嗎?」陳源問。

「不用了。」高嚴望著微明的天色,「大家回去休息吧,派人繼續探下去!」今晚的事太蹊蹺了,這麼點不中用的人手,就想來攻城?這兩個主將還比不上之前俘獲的那兩個大首領。

「唯。」陳源目光掃過那些無聲緩慢撤退的重騎兵,心中暗暗驚駭,郎君養了一支重騎兵,是他們早知道的,可因為之前郎君從沒用過,大家也沒當回事,沒想到郎君今天居然用上了這麼一殺手鐧!

幾十名輔兵在接到訊息後,帶著數百名奴隸趕到戰場,清掃戰場。

高嚴策馬往城內奔去,陳源等人連忙跟著,而弩弓手依然配合重騎兵慢速撤退。

當王直站在城牆上遠遠的看到疾馳而來的騎兵時,大喜過望,「開城門!郡尉回城了!」

城牆上一下子爆發了一陣如雷的歡呼聲,「郡尉回城了!郡尉回城了!」

高嚴回城後,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回了城中軍隊駐地。

「郡尉!」危險暫時解除,高嚴就沒讓王直繼續守城,王直朝高嚴拱手,向高嚴說著伏擊辛勇時的傷亡,「死了七個兄弟,傷了五十多個。」死掉的七個,大部分都是死在辛勇手下。

「受傷的沒什麼危險吧?」高嚴往傷兵營走去,和爾朱英作戰時的傷員,他們已經帶回來了,但是死了多少人還沒有統計。

「郎君,傷了的兄弟不在這裡。」王直連忙道。

「在那裡?」高嚴停下腳步問。

「在家裡。」王直說。

「家裡?」高嚴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女君說軍營裡條件太簡陋,不利於休養,就讓大家去家裡了。」王直說。

高嚴聞言,讓人拉過馬車,運著傷員往家裡走,王直連忙跟上。

高嚴這些年在涿縣軍威愈重,城中自有巴結討好他的富戶,將他住宅附近的民居買下送到他手上,高嚴來者不拒,直接將一條街都劃成自己將士們居住的地方,然後讓大誠和阿倫改造。陸希對高嚴壓榨自己手下的行為非常不滿,高嚴就把軍中專門管理輔兵和奴隸的軍官調給陸希,讓輔兵和奴隸幫大誠和阿倫幹活,才平息了妻子的怒火。

高嚴和王直進家門的時候,兩人都有些愣怔,門口掛滿了白幔,門口輪值的兵丁一看到高嚴和王直,行禮道:「郡尉、王司馬!」

兩人踏入屋內,就見寬闊的正院裡,臨時搭建了一個簡易的靈堂,七口薄棺並排擺放在正院裡,七名犧牲的軍士穿著整齊的新衣的並排躺在大廳上,面容、頭髮和露在外面的雙手也打點的非常整潔,神態安詳。

陳源和羅靖見這些神色微動,「這是——」

「郎君,王司馬、陳司馬、羅司馬。」阿倫正將疊好的紙錢擺出,見高嚴來了,連忙上前行禮。

「你做的很好。」高嚴見到死去的兄弟能這麼走,心裡很是欣慰。

「郎君吩咐的事,小人不敢怠慢。」阿倫恭敬道:「郎君,小的已經在後山開闢了一塊靈園,時下天氣炎熱,小人想等諸位大人都祭拜過後,就送幾位大人入陵園,寺廟也建的差不多了。」

阿倫的話讓眾人都怔住了,「靈園?什麼靈園?」羅靖問。

「是郎君讓小人在後山開闢出來的一塊墓地,專門用於安葬遠離故土的大人,靈園裡大人還讓小人建了一座英靈塔,供奉大人們的排位,大人們是為了保護涿縣而亡,想來死後在天有靈,定會保佑涿縣一方水土,涿縣百姓定願意去祭拜諸位大人的。」阿倫說的很大聲。

「郡尉!」前來祭拜同袍的將士們難掩激動的望著高嚴,身為武人,他們並不怕死,可誰也不願意死後成為孤魂野鬼,別說正經的下葬、後代祭拜了,很多戰死的軍士都是隨意的往亂葬崗一丟,燒了了事,如今高嚴肯正經的安葬戰死的兄弟,還見廟讓他們有香火供奉,大家如何不激動!

高嚴壓根不知道這件事,他也沒吩咐阿倫做過這件事,但不妨礙他配合阿倫的舉動,這一定是皎皎幫他做的,高嚴心中柔情湧動,得妻如此、夫復何求?高嚴按下了去看妻子的衝動,隨著王直一起來了傷兵營。皎皎幫他做了這麼多,他也不能讓她失望。

很多將士見高嚴去傷兵,也跟著高嚴一起去了傷兵營,一走進裡面,眾人就覺得眼前就一亮,入目就是一片開闊的花園,綠樹成蔭,花團錦簇,樹下襬放了不少躺椅,許多傷勢較輕的人正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他們都已經洗漱乾淨,身上也換了寬鬆柔軟的白綢深衣,傷處也用白色的棉布包紮整齊。

一見高嚴連身上盔甲都沒卸下,就看來他們,不由激動的站了起來,「郡尉!」

高嚴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點頭。

陳源安撫了他們幾句,問清楚大部分都沒有問題,只是有幾個恐怕以後都不能上戰場了,都是在一起多少年的兄弟了,見他們斷手斷腳,大家心裡都不好受。幸好郡尉對大家一向大方,傷退的兄弟,除了軍部給的款項外,自己還會私人貼上一筆,只要稍微會點經營的,回去後舒心日子還是能過上的,他們拼命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高嚴在花園裡看過一圈後,又往屋內走去,就發現這裡依然還是大通鋪,但打掃得十分潔淨,床位也分的清清楚楚,每人床頭還有一個博物架用來擺放些小東西,鋪上被褥也是乾淨的素色。將士們看著這傷兵營,嘖嘖稱奇,在這裡轉了一圈,對這裡唯一的印象就是乾淨,非常的乾淨,讓人住著就很舒服。而這些改變都是高郡尉來後才有的,想到這裡很多人心裡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高嚴入內的時候,一名輔兵正在用蒲黃水給傷員清洗傷口,一見來人渾身都是髒兮兮的,也沒注意他們長相,忙道:「你們是來看大夫的嗎?先去外面把盔甲驅除了,看完大夫後,有人幫你們洗澡。這裡是病房,要洗乾淨了才能進來,不然對大家傷勢恢復不好。」

「郡尉?」傷兵一見是高嚴,激動的要起身,卻被陳源按下,和顏悅色的說:「郡尉是擔心你們傷勢,才來看你們的,你們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養傷。」

「唯唯。」傷兵們看到高嚴都很激動。

「你們好好休息。」高嚴簡單的囑咐了一句。

這時一名年紀大些的將士大著膽子對高嚴道:「郡尉,你累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吧。女君有了身孕,都擔心了你一晚上了,你也該去看看女君了。」

「是啊。」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高嚴神色平淡的往內院走去,但不自覺的他腳下腳步加快了,引來了眾人善意的笑聲。

內院裡,穆氏正在委婉的勸陸希,「大娘子,那些死傷的將士是可憐,可你已經有身孕了,若是衝撞了怎麼辦?」哪有人沒事把死人放家裡的?這不是自尋晦氣嗎?

「不會的。」陸希安撫乳母道,「他們是為了保護涿縣而死的,就算他們在天有靈,也不會衝撞這裡的。」

昨天高嚴一晚上沒回來,大家都說高嚴在城牆上守城,可陸希心中總是七上八下的,晚上也翻來覆去了一夜,幾乎都沒閤眼。天還沒亮,就聽人說死了七人!陸希即使知道肯定不會有阿兄的,還是頭暈了好一會,才起身讓大家把傷兵安置到家裡,又讓人把死掉的軍士梳洗一遍,換上了整潔的新衣,拉了七口薄棺來。條件不允許她厚葬他們,可她至少可以讓他們最後一段路走的更有尊嚴,他們值得這樣的尊敬。

「大娘子,是不是昨天一夜沒睡?」穆氏見陸希一直在託著腦袋,「你是不是頭暈?」

「我沒事。」陸希擺手,「阿媼,你說阿兄什麼時候能回來?」

「皎皎。」高嚴再也忍不住推門入門,「你身體不舒服嗎?」

「阿兄!」陸希驚喜的起身,可是看清高嚴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凝結,臉色刷一下白了,看到高嚴這樣,她不用問都知道,高嚴肯定昨晚出城打羯人了。

「皎皎!」高嚴箭步上前,扶住了陸希,才發現自己的盔甲都沒有卸下,身上全是血汙,他知道自己嚇壞了皎皎,「我馬上去梳洗。」

「阿兄,你哪裡受傷了?」陸希拉著高嚴的手,顫抖的問。

「我沒事。」高嚴小心的讓妻子坐下,安撫他道,「這些血不是我的。」

「真的?」陸希慌亂的翻開著高嚴的手,高嚴的手上全是血汙,因時間久了,都發黑了,襯著陸希細白柔軟的肌膚,格外的猙獰。

高嚴皺了皺眉頭,鬆開手,「我去洗漱下。」

陸希昨晚一夜沒睡,這會高嚴回來了,她眼皮就開始打架了,穆氏給她洗了手,就讓她上床睡了。

高嚴梳洗完畢,回到房裡的時候,陸希已經睡沉了,側著身體,身後還靠了兩個大大的軟墊,高嚴移走了軟墊,讓陸希靠在他懷裡,熟悉的幽香傳來,高嚴感覺有點口乾舌燥……

高嚴摟著沉睡著妻子,眷戀不捨的吻著她細嫩的肌膚,許久才緩緩的吐了一口氣,目光陰陰的盯著陸希的肚子,臭小子,給我識趣點,再折騰你爹孃,看我以後不教訓你!

陸希肚子的孩子像是察覺到了父親的怒氣,「咚咚」在陸希肚子裡踢了兩腳,正好踢在高嚴的手上,似乎在挑釁著高嚴,陸希皺了皺眉頭,但還是沒醒過來。高嚴臉色更陰沉,你最好保佑你是女娃!

「郎君。」春暄的聲音在花罩外輕輕的響起,「王司馬說有要事回報。」

高嚴先給妻子後背墊了兩個軟墊後,才起身走出寢室。

「郎君,在一百里外,五柳樹莊處,發現了約有五萬人的大軍。」王直朝高嚴稟告道。

果然後續有大軍,「是羯胡嗎?」高嚴問。

「不像是羯胡,重騎、輕騎、步兵都有,老魯甚至還看到了有投石機。」王直語氣有些沉重,當然要不是帶著郎君的千里眼,老魯也探不到這麼詳細的內容。

「投石機?」高嚴挑眉,那就不可能是羯人了,如果羯人有了投石機,涿縣也不會太平這麼多年了,「打掃乾淨了嗎?」高嚴問的是在涿縣外昨夜的戰場。

「打掃乾淨了。」王直皺了皺眉頭,「那些羯人的裝備似乎比之前好了。」

是得了魏國的幫助吧,魏國這次也鬧了大蝗,高嚴思及之前魏國官場的大動作,看來忍了這麼多年,魏國終於忍不住了。「立刻把探到的情報上報,要求支援!另外吩咐各坊市武侯全日戒備,任何民眾無手令,皆不得外出,違者殺無赦!」

「唯!」王直領命而去。

高嚴簡單的吃了些早點,再次換上盔甲,就去城頭的臨時休息點找施平,莊太守也在,他也換了一身盔甲。

「郡尉,看來我們的猜測成真了。」施平看著斥候不斷送來的戰報撫須嘆息,「昌平也有五萬羯軍和魏軍聯軍在攻打。」

高嚴正待說話,「報!郡尉,目前有兩千騎兵、兩千步兵,再離我們五十里的方向急速前進!」斥候的回報聲讓高嚴和施平同時起身,往城牆走去。

「所有人員回城,抽起吊橋,關閉城門!」隨著高嚴一聲聲命令,厚重的城門隨著最後一名輔兵回城,重重的關上。同時甕城偏門半開,羊馬牆、女牆和弩臺等處也趴滿了準備就位投槍手和弩弓手、弓箭手。輔兵們推著沉重的床弩、拋石機上了戰棚和敵樓。

高嚴、施平、莊太守等人,登上了最高的瞭望臺,藉著千里眼,密切觀察著疾馳而來的敵人。

戰事一觸即發!

天剛剛矇矇亮,羯軍和魏軍的鐵蹄就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無數小股的騎兵如瘟疫般,掃遍了涿縣方圓百里之內所有的村莊,無數火光沖天而起,戰馬嘶鳴、刀劍鏗鏘,很快原本寧靜的鄉間田莊就變成一座座廢墟。

一隊隊派出去的騎士一次次的前來回復,所有的答案都是一樣的,「將軍,人已經全部撤離,糧倉全空了!」

「這些狡猾的宋人!」石豹揮舞的大刀,狠狠的將一棵剛種下不久的白楊樹砍斷。自從知道作為先鋒的四千羯人沒一個活著回來的時候,石豹心裡就憋了一口氣,好容易等天亮,長孫博下令他們清掃涿縣附近農莊的時候,他就發誓要殺光所有看到的宋人,卻沒有想到一路上走來,那些村莊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這高嚴倒是挺有意思。」長孫博微微一笑。

「他們宋人不就是講什麼愛民如子嗎?」長孫鷹神色也有些陰沉,昨晚死的雖然不是鮮卑人,可派出的先鋒,損失這麼慘重的回來,換誰心裡都不好受。

石豹沒殺到人,喘著粗氣吼道:「將軍,我願帶著我那兩千騎,再去攻城,這次我一定會讓那些漢狗知道我們的厲害!我一定要殺光涿縣所有人!」

長孫博並沒有接石豹的話,這時看管宋人俘虜的將士慌張的趕來,「將軍,不好了,那些宋人奴隸跑走了!」

「什麼!」長孫鷹跳了起來,「廢物!讓你看幾個宋狗都看不好!」

「將軍,我們這就是去追!」幾名將領立刻起身請命道。

「不用了,大戰在即,讓他們走吧。」長孫博擺手道,「看住剩下的就好了。」

「唯唯。」看守俘虜的將士羞愧的退下。

「出發!」長孫博一聲令下,五萬將士浩浩蕩蕩的拔營出發。

「高郡尉,你說援軍什麼時候能趕到?」莊太守自從知道這次攻城的居然是羯族和魏國的聯軍後,心裡的焦慮就沒緩解過,魏國和羯族是完全的不同的!魏國的重騎兵天下聞名,當年函谷關一戰,聖上雖然擊退了魏軍,可大宋也是元氣大傷,據說當年戰場上的屍體堆得都比城牆還高了。當然莊太守不指望高嚴會回答他,「軍士已經派出去了,離這裡近的有密雲、上谷各有五千大軍,若是快馬加鞭的話,說不定六七天就能到了,只要撐過七天就好了……」莊太守喃喃的安慰著自己。

「太守,你看!」就在莊太守自我安慰的時候,就聽到手下的驚呼,他一下子跳了起來,「什麼!魏軍來了!」

「不是。」下屬指著下面浩浩蕩蕩跑來,起碼有數百名衣衫襤褸的難民道:「有難民。」

「啊!快城門,讓他們進來!」莊太守說道。

「不行!」高嚴一口否決。

「高郡尉,你這是什麼意思?」莊太守怒視高嚴。

「這些難民來歷不明,萬一混進了奸細怎麼辦?」高嚴冷聲問。

「什麼奸細,他們是我們大宋的百姓!」莊太守怒喝道。

「丟些糧食過去,讓那些難民自行散去。」高嚴不顧莊太守的叫囂,徑直吩咐軍士傳話,「如有過界,格殺勿論!」

「唯!」

「不行!」莊太守跳了起來,指著高嚴鼻子罵道,「高嚴,那些都是我們大宋的子民,你想見死不救不成?可是數百條人命!」拒絕流民進城,甚至還要射殺流民,這個罪名是莊太守無論如何都不願擔當的,不然就算他們把這些魏軍擊退了,他這個太守也當到頭了!

高嚴懶得理會莊太守的叫囂,自古守城易、攻城難,涿縣方圓百里之內的村莊他早就讓撤離了,這會過來的流民都是其他地方來的,萬一混進了奸細怎麼辦?自古失守在奸細上的守城例子還少見嗎?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這次不用千里眼,城牆的宋軍們都可以看清浩浩蕩蕩的魏軍。

聽到魏軍的馬蹄聲,一些難民抓起軍士丟來的米糧,拔腿就往其他地方逃去,還有一些則發瘋般的跳下護城河朝羊馬牆衝來。守城的軍士們得了高嚴的吩咐,看到有衝上的難民就毫不留情的射箭殺死。

「高嚴你——」莊太守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莊太守,城外不過數百名民眾,可這涿縣足足有數萬民眾啊!」施平看到一個個倒地的百姓,臉皮也抽了好幾下,「如果真有奸細混進來,不僅這些民眾會死,後面這數萬民眾也會死!」現在可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施平贊同高嚴不開城門的決定,畢竟魏國這次派了五萬大軍前來,顯然不是準備搶點糧食就走的,這肯定是一場持久戰,最後如果軍士人手不夠,肯定壯丁都要上城牆打仗,只要混入一個奸細,城門就危險了。

莊太守跌坐在了地上,他不是沒見過死人,甚至比這更大的場面他都見過,可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大宋的百姓,死在大宋的軍士手中,射死了這麼多百姓,就算這次能勝利,也逃不過御史的彈劾,高嚴有高家、陸家不怕,可他這個官是做到頭了……

宋軍們繃緊了身體,隨時準備和魏軍開打,卻不想長孫博率領的大軍,在離涿縣約十里處停了下來,將士開始扎帳駐紮,五萬大軍將涿縣四周完全圍了起來。魏軍們將涿縣附近樹林裡的樹木砍下,在涿縣四周開始修建瞭望臺和弩臺,還用樹木壘起高高的防護牆,儘量的讓弩臺靠近涿縣。

施平看到這一系列舉動,「郎君,看來他們準備和我們打持久戰。」

「先撤走一半人手,派人嚴加監視。」高嚴見長孫博這仗勢,就知道今天應該不會開戰了,這長孫博看起來並非魯莽之人,那麼昨晚那四千人,顯然是用來試探他的,既然他這麼小心,就先慢慢耗著吧,高嚴思忖著,要是能等到援兵過來,裡應外合,這長孫博有通天本事也逃不掉,但是這幾天——「吩咐下去,無論魏軍有任何舉動,都不許出城應戰!」

「你說高嚴沒讓那些流民進城?甚至還射殺了意圖衝入城內的流民?」長孫博略帶詫異的問。

「是的。」

「這高嚴——」長孫博微微皺了皺眉頭,此子年紀雖小,可心志堅定,難怪那些羯奴那麼怕他,看來那條路是走不通了。

「將軍,需要我們攻城嗎?」石豹問。

「不急。」長孫博擺手,「再等等。」漢人的孫子兵法說過,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涿縣駐軍有五千,他們有五萬,的確可以強攻,可昨晚全軍覆沒的四千騎讓長孫博改變了主意,這麼一支精兵,足以抵得上兩三萬的將士了,自古攻城都比守城要難上千倍,他這麼貿然攻擊,恐怕只會徒增傷亡。

他瞄了一眼石豹,「你們不是生氣嗎?攻城暫時緩一緩,剩下的那些奴隸就隨便你們弄了!」

長孫博的話音一落,別說是羯人了,魏軍也雙目發光的朝那些縮成一團的宋人走去,他們嬉笑著將手無寸鐵的宋人趕成一圈,然後在用弓箭那些人射殺,不少人用長矛將孩子們高高的挑起旋轉著,淒厲的慘叫聲對他們來說,似乎是無上的天籟。

石豹抓起一個孩子,雙手一拉,孩子連慘叫都沒有發出,就被石豹扯成兩截,石豹撈起銅錘對著孩子的腦袋一砸,白花花的腦漿流了出來,石豹湊近腦袋就是一陣猛吸!

「啊——」一名婦人發瘋似得衝到了石豹馬前,張嘴就要咬石豹,石豹滿不在乎的手中銅錘一揚,那婦人就飛了出去,胸膛凹了進去。這些魏軍和羯軍有意讓宋軍看清,甚至走到了城下做出這種舉動。更有甚者,架起了大鍋,將渾身剝光的是宋人丟入煮沸的水中,看著那些慘嚎掙扎的宋人哈哈大笑。

聽到宋人的慘叫聲,長孫鷹心中的鬱氣總算緩解了些,昨晚死的雖然不是鮮卑人,可派出的先鋒,損失這麼慘重的回來,換誰心裡都不好受。

涿縣的軍士目眥欲裂的望著這一幕,偏這些魏軍狡猾的很,都遠遠的站在弩箭射程之外。

「郡尉!」很多將領都忍不住了,雙拳青筋暴起,「末將出城和羯軍一戰!」

「去送死嗎?」高嚴冷聲道,涿縣被五萬大軍四周圍困,兵力本來就不夠,再出城折損,怎麼守城?

「可是——」他們平時殺人如麻不假,可誰都不願意看到大宋的百姓被這麼虐殺。

「忍著,有你們殺的時候。」高嚴面無表情的說。

「唯!」

接下來的三天,長孫博和高嚴陷入的僵持,無論長孫博如何派人挑釁,他甚至將那些宋人一個個串在木棍上豎在地上,都沒有讓高嚴派兵出城,不過他還是有了回應的措施,高嚴將涿縣城中所有羯族和魏人全部抓了起來,活活吊死在城牆上,宋人的屍體豎了多久,那些人的屍體也掛了多久。

兩軍僵持了三天後,長孫博終於忍不住了,「給我強攻!」他這次來是有軍令狀在身的,必須在十天之內將涿縣攻下,如今浪費了四天了。

當魏軍和羯軍呼嘯著開始強攻的時候,忍了三天的宋軍終於將怒火狠狠的傾瀉到了來襲的魏軍身上,弩箭、長槍如雨般傾瀉,很快的城牆四周就倒下了一批魏軍的屍體。

魏軍們將投石機推來,巨大的石塊朝城牆處投擲,宋軍立刻從女牆處挑出了幾個長長的竹竿,竹竿上掛著長長的布幔,輕薄的布幔將投石機投來的大石擋住。魏軍們推著木牛車往前走,無數的箭枝被厚實的木板擋住。

後方的投石機已經持續不斷的在投石,因有了布幔的遮擋,很多石頭在半空中就落下了,並沒有砸在城牆上,魏軍們向半空中射火箭燒布幔。而是魏軍和羯軍密密麻麻射來的箭枝不僅射死不少羊馬牆裡的軍士,還射中不少城牆上的軍士。

與此同時宋軍們也用澆了石脂水的火箭還擊,敵牆上拋石機和床弩已經準備就緒,十來個壯漢漲紅了臉,拉開了弓弦,幾十只弩箭隨著眾人的大喝聲,向魏軍射去,攻擊力的極強的弩箭的射穿了最前方木牛車的木板,將裡面的魏軍射死,後續的魏軍迅速的趕上,拉出死去的同僚,砍斷弩箭,推著木牛車繼續前進。

「轟」同時拋石機也對準了投石機射去,投石機附近不少軍士被投來的大石砸死。

但是魏軍依然推著雙面壕橋車往護城河衝去,前面的人死了,後面的人接上,很快的護城河壕橋車就順利的接通了護城河。

羊馬牆處的宋軍反擊的更激烈了,衝上的魏軍一個個的倒地。

「噠噠」的馬蹄聲急劇的響起,羯族的騎兵如潮水般的通過壕橋湧來,第一道的羊馬牆守不住了,羊馬牆的外的軍士們迅速的撤退回甕城,城門徹底的關閉。羯軍和魏軍衝過羊馬牆,駕著雲梯攻城,一隻只邊角尖銳的鐵鉤,從甕城中伸出,鉤斷了雲梯。

魏軍們同樣拉開床弩,尖銳的弩箭牢牢的定在城牆上,不少羯軍、魏軍藉著釘在牆上的弩箭攻城。火球、滾木從城牆處滾下,將爬上城牆的魏軍、羯軍砸落。城牆上,不時的有宋軍被騎射精湛的魏軍射中,但一個倒下,馬上就有第二個替代……

城牆上打的激烈,可城內卻出乎意料的安靜,街上除了不停往來的軍士和臨時徵調的民丁外,街上沒有任何百姓的聲音,所有的百姓都得了吩咐,不得隨意外出,城內的秩序依然井井有條。

城裡的鐵匠鋪日夜不停的在打鐵、磚窯的窯火經日不熄,所有的食肆都暫停了生意,借出了爐火,幫著守城的軍士們做飯……臨時搭建的傷病營裡,涿縣所有的大夫都到場了,不時的有人抬著擔架過來,擔架上躺著奄奄一息的傷員們。

「姑娘?姑娘?」春暄連聲喚了幾聲,陸希才回神。

「姑娘,吃午食了。」春暄將午食放在陸希面前。

「前面怎麼樣了?」陸希沒有一點胃口,但為了孩子還是慢慢一口口的吃著午食。

「還在打。」春暄安慰陸希道,「姑娘,你放心吧,郎君沒事的,那些羯人攻不進來。」

陸希對城外到底有多少羯軍並不瞭解,這會打仗也不像後世火槍、大炮轟鳴,而她這裡又離城門口遠,根本聽不到一點聲音,這讓陸希更擔心,可她還是吃完了午飯,休息了半個時辰後,就開始了每日的鍛鍊。她知道論打仗,涿縣每一個人都比她更熟悉,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就是保重好自己身體,不給其他人添亂就好了。為了不讓阿兄擔心,陸希甚至都不派人探聽情況,就怕阿兄會因她而分心。

這一場攻城戰從早上開始,一直打到了下午,魏軍和宋軍各施手段,投石機、弩弓相互攻擊,可魏軍們依然遲遲攻不上城牆,眼見著軍士們傷亡越來越大,長孫博終於下令吹響了暫時撤退的號角。

銀月升至中天,淒冷冷的月華灑下,在大地上覆上了一層白霜。戰事開打迄今,已經快二十天了,城下魏軍傷亡慘重,宋軍傷亡也不小,城頭上將士們幾乎都是輪流值夜,一抓到機會就趕緊休息,離戰壕不遠處的臨時駐地裡,鼾聲震天。

「施先生,你先回去休息。」高嚴見施平神色萎靡,開口勸道。

「年紀大了,熬不住了。」施平苦笑著搖頭。

「高郡尉、施先生,你說援軍怎麼還沒有來?」莊太守這些天也沒有睡好,雙眼熬的通紅,一連打了快二十天了,預想中的援兵還是遲遲不到,他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涿縣現在四周都有羯族大軍圍困,派出去的斥候沒一個能回來的,顯然是凶多吉少了。

施平和高嚴沉默的看著輿圖,半晌後施平道:「只有一個可能。」

「什麼?」莊太守問。

「赤峰也有魏軍,所以劉將軍把援軍全調到赤峰去了。」施平道。

「怎麼可能?」莊太守是文官,可畢竟鎮守邊關多年,也讀過幾本兵法,「我們涿縣有五萬大軍圍困,昌平亦有五萬大軍圍困,這赤峰駐軍兩萬,魏國想圍困起碼要十萬大軍,就算魏軍和羯軍聯手,也不可能出這麼多兵!」昌平有五萬大軍圍困,是涿縣最後知道的訊息,之後涿縣就徹底被魏軍隔絕起來了。

雖然史書上時常記載某次戰役有數十萬大軍,可略知軍事的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春秋筆法,連戰奴、臨時拉來的民丁都算上了。要是魏軍真有二十萬大軍,邊境還能安穩這麼久?如果二十萬兵能這麼輕鬆的養出來,聖上還要殫精竭慮的大力推進屯田、安撫民生嗎?

「所以赤峰、昌平這兩處,定有一處是疑兵。」施平道。

「赤峰有駐兵兩萬,涿縣、昌平、涿縣各有五千,加起來不過才一萬五,這魏國打得果然好算盤。」高嚴輕敲輿圖,只要薊縣攻破了,在從後包抄赤峰,整個薊州就盡收魏國手中了。

「可這裡不是大部分和羯族接壤,難道魏國要幫羯族打領地?」莊太守不解的問。

施平搖頭:「他們定是談好了條件。」

「這羯族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狼崽子!他們就不怕事後羯族反咬一口?」莊太守咒罵道。

「現在狼崽子要咬的是我們。」施平說,他心中暗忖,要是能知道外面的情況就好了。

莊太守苦笑。

「郎君,如果附近的援軍都去支援赤峰的話,想要等支援,可能只有從京師直接過來的禁衛軍了。」施平說,這也是最快能集合的部隊了,「這樣最快也要等八月以後了。」從建康到這裡,不算輜重,直接急行軍也起碼要兩個月。

「高郡尉、施先生,你們的意思,起碼要繼續死守到八月?」莊太守顫聲問,五千守軍現在傷亡已經很嚴重了,連民丁都上陣了。

「還有其他選擇嗎?」高嚴斜睨了莊太守一眼。

莊太守嚥了咽口水苦笑,他也知道自己問了多餘的問題,時至今日,他們和那些魏軍已經是不死不休的結局了。

高嚴望著月色,心中暗想,也不知道皎皎現在如何了,這麼多天不回去,她應該很擔心吧。

陸希這會倒真沒什麼時間胡思亂想,被圍困這麼久,大部分人的情緒都很焦躁,城中的官員大部分忙於禦敵,沒時間管城內,一有動亂就鐵血鎮壓,陸希讓阿倫找了幾個人,在普通百姓中宣傳,城中很安全,魏軍根本打不進來,就想餓死、困死大家,所以大家更要齊心協力,不能被魏軍困死。既然出不去,就在城裡種地開荒,所有能種上作物的地方,都要用上!正經的糧食種不了,就多種綠豆、蕎麥這些生長期短、對土質要求也不高的救荒作物。

尤其是綠豆,因為城中目前肉食還不缺,但蔬菜幾乎完全消耗乾淨了,大家桌上唯一的蔬菜就是綠豆芽了。綠豆還能磨成綠豆麵,做出來的饅頭很難吃,可至少不會讓人餓肚子。城中的幾個大沼氣池也發揮的作用,不然這麼熱的天氣,城被圍困了,根本沒有那麼多柴火燒水,沒有熱水,傷兵營的衛生就不能保證,虧得有沼氣,燒熱水還是綽綽有餘,還能用來施肥。很多牲畜都殺了,趕製成肉乾,但陸希堅持讓人留了些雞,就用蚯蚓餵養,給好歹也能給傷員、孕婦、老弱補充些營養。

從民眾家中挑選強壯的、無後顧之憂的民丁,讓無法再上戰場的老兵訓練,陸希甚至還讓自己的女侍衛教婦女、孩子們打拳健身、行兵列陣……陸希倒不是指望這些娘子兵和孩子兵上陣,而是讓大家多點事做,省得沒事胡思亂想。幾天的宣傳下來,很多人的情緒都安定了下來,民丁們自發的組成巡邏隊,幫著軍士們巡城。還有不少人自動去了鐵匠鋪,幫著工匠們一起融了舊兵器,打製新兵器。大災的時候,善惡都容易無限量的擴大,但只要引導得宜,就會往好的方面轉。

涿縣城中,大家情緒還算穩定,可城外羯軍和魏軍卻越來越焦急。當初眾人來涿縣的時候,大家都是信心滿滿的,想著不過五千守軍的小縣城,五萬大軍壓境,一會就過來了,卻不想光是涿縣和昌平兩個小縣城都打了這麼就,更別說後面還有薊縣……

長孫博坐在帳篷裡,他臉色比施平還憔悴,現在已經過了十天了,他微微苦笑,莫說現在還看不到攻城的指望,就算能順利攻進去,也只敢求陛下能寬恕自己一命了。

「將軍!」一名斥候匆匆趕緊來,「昌平攻破了!」

「什麼!」長孫博聽說昌平攻破一下子站了起來,昌平攻破對他來說,既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昌平一破,涿縣壓力就更大了,如果宣揚得宜,可以大打涿縣士氣,但同樣的,他也必須要馬上攻破涿縣,和宇文靖匯合直攻薊縣。

「找幾個人,在外面喊話,告訴他們昌平攻破了!」長孫博下令道。

「唯!」

很快的寂靜的夜空中,就傳來了魏軍的大喊聲,「昌平攻破!主將投降!昌平攻破!主將投降!」聲音越喊越大,大半個涿縣都聽到了。

莊太守正在喝水,聽到這個聲音,茶盞應聲落地,「不可能!」莊太守失聲驚叫,昌平守軍和涿縣一樣數量,沒道理涿縣能守住,昌平就守不住!昌平的縣尉和縣令,莊太守也是見過的,兩人不是那種棄城投降之人。

「郡尉,要不我再派人去探?」王直等人坐不住了。

「不用了,昌平應該是攻破了。」高嚴擺手道,「你們這幾天一定要嚴加防備,長孫博可能會狗急跳牆。」

「唯!」

接下來的幾天,長孫博攻勢越來越猛烈,同時還不間斷的讓人喊話,說著昌平沒有投降主將各種悽慘的死法,以及城中百姓的下場,要求涿縣立刻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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