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建康太極殿中,傳了劇烈的咳嗽聲。
高後聽到這咳嗽聲,快步走入太極殿,「陛下。」
「阿予,你怎麼來了?」鄭啟問,但手中硃筆依然不停。
「育郎,我聽說你這幾天一直睡得很晚,國事要緊,但你也要多保重身體。」高皇后柔聲說道。
鄭啟並沒有馬上回答高後的話,而是提起硃筆在一奏摺上狠狠的寫下了四個字「狗屁不通」,才放下硃筆,對高後道:「這幾天事務繁忙,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去行宮休養一段時間吧?」
「好。」高後微笑頷首,又勸鄭啟道:「陛下,氣急傷身,疾醫說你要多修身養性。」
說起這個,鄭啟冷哼一聲,將奏摺丟到書案前的臺階上,「這些人出了事,跑的一個比一個快,這會開始論功行賞了,全天下除了他們,就沒人有功勞了!」
高後讓牛靜守撿起奏摺翻看一看,臉色微變,這封奏摺彈劾的是高嚴,說他拒絕讓流民入城,放任敵軍殘殺宋國百姓,愧為大宋官員,要求皇帝嚴加懲罰。一看是事關自己兄弟的,高皇后將奏摺放回書案,接過宮女手中的銀耳湯,「陛下,先喝點湯潤潤嗓子。」絕口不提奏摺的內容。
鄭啟對皇后打趣道:「你就不怕我辦你兄弟?」
「雨露雷霆皆是君恩,仲翼這次是做的太過了,陛下給他懲罰也是應該的。」高後道。
「若仲翼真收了這些流民,涿縣早跟昌平一樣破城了!」鄭啟冷哼,他可不是宮裡養大的皇帝。當年鄭啟跟著鄭裕打仗,看慣了前方將士們打得熱火朝天,那些對軍事壓根不懂的文官在皇帝面前指手畫腳給武官添亂,是故他上位後很是整頓了一番,已經很少有文官敢如此了。但這次高氏父子戰功實在太出眾了,難怪有人按捺不住。
高皇后道:「這些也是仲翼該做的。」她嘆了一口氣,「只是委屈了皎皎。」
「皎皎怎麼了?」鄭啟問,他對陸希不若對陸言那麼寵愛,可陸希是元澈最心愛的女兒,鄭啟對她還是比較關心的。
「皎皎在最後仲翼開城門迎戰的時候,在井裡生了孩子。」高後將回報的情形說了一遍,說道後面她眼眶都紅了,「不說皎皎從小嬌生慣養了,就是尋常人家的孕婦,哪有在井裡生產的?」高後想想就心疼,那可是他們高家的媳婦、長孫啊!
鄭啟聽說陸希一聲不吭的生下了孩子,也有些動容,「這孩子倒是硬氣。」這脾氣還真像足了元澈。
高後道:「仲翼有了孩子,我也放心了。」
提起高嚴,鄭啟就想起高囧和阿琰,「元亮和阿琰——」鄭啟嘆了一口氣,他對親自挑選的兩個女婿——高囧和崔振還是比較滿意的,私心而言,他更喜歡樂平多一些,可偏偏陽平跟崔振一個接一個的生孩子,高囧和樂平卻迄今毫無音訊。
「陛下,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也不用太擔心了,你想當年陸老大人和袁夫人,也是成親多年後才有清微觀主和陸太傅的?」高皇后寬慰鄭啟道。樂平是鄭啟的女兒,他可以罵樂平,但容不得旁人說女兒一句不好。再說鄭啟還默許了元亮納妾,她就更不好多說什麼了。
「希望如此。」鄭啟搖頭,他又想了一件事,「對了,廣陵王妃身體好些了嗎?」自去年廣陵王妃生下廣陵王的次子後,就一直大病在床。
「一直沒起色,派去的疾醫都說這是虛症,只能好好養著。」高皇后猶豫了下,「陛下——」
「什麼?」鄭啟難得見妻子有這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元貴妃說廣陵王妃現在沒精力照顧廣陵王,想要給廣陵王選一位孺人,是她孃家的侄女,我沒答應。」高皇后說。按宋制皇子妾只有孺人和媵兩等,其中孺人兩位,媵十二位。鄭柦成親也就三年左右,在崔王妃已有嫡子的情況下,高皇后並沒有給鄭柦多立侍妾。
「不用答應。」鄭啟沉下臉道:「她若是閒得無聊,你就讓她多抄幾本經書。」
高皇后微笑著點頭,崔王妃這會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她要是在這時候立個孺人,萬一崔王妃氣急攻心,就這麼去了怎麼辦?高皇后可不會做這種兩面不討好的事,更別說鄭柦都已經有嫡子了,而她的弟弟現在連個孩子的影子都不見。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牛靜守進來說道。
高後一聽說太子了,便起身迴避,臨行前又提醒了鄭啟一聲,「陛下,今日是小六的生辰。」
「知道了。」鄭啟道,皇后前幾日就提醒過他一次了,等高後退下後,「讓他進來。」鄭啟吩咐牛靜守道。
「父皇。」鄭柢站在階下給鄭啟行禮。
對這個長子鄭啟一向是寄予厚望的,從小就請了名師細心教導,衣食住行無一不關心,就是連他身邊伺候的下人,都是讓人精挑細選,揀品行好的才能近身的。可以說鄭柢是除了陸言外,鄭啟耗費心力最多的孩子,可能就是鄭啟對長子太過重視、鄭啟本身性格又太強勢的緣故,導致了鄭柢懦弱的個性,這讓鄭啟一直很不喜歡,也訓斥過兒子,可他越是嚴厲,鄭柢就越害怕他,兩人就陷入了一個惡性迴圈。
鄭啟聽著太子的回報,心裡暗暗滿意,神情也漸漸的緩和了下來,鄭柢和父皇相處這麼多年,對鄭啟的情緒最能把握,感覺得出父皇這幾天現在情緒很不錯,他大著膽子對鄭啟道:「父皇,今天是六妹的生辰,阿母讓人備了一桌家宴,父皇若是有空,不若去喝上幾杯薄酒?」他生怕鄭啟誤會,說完後還急急解釋道:「阿母沒有大擺筵席,不過只是家宴而已。」
「走吧。」皇后也提醒過自己,鄭啟當然記得今天是自己六皇女的生辰,時下並不流行給孩子過生辰,但是宮中那些皇子、公主的生辰,往往都是妃子們邀寵的藉口,一般而言鄭啟絕少會在這方面給妃子沒臉。
「唯唯。」鄭柢見鄭啟願意去,立刻笑開了臉。
鄭啟見兒子小心翼翼的模樣,暗暗皺眉,但也沒說什麼。
宮室中元貴妃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豆綠襦裙,臉上只施了薄薄的一層脂粉,看上去清麗無匹,在場諸位女眷,縱然太子妃、元良媛等人,年紀要比元貴妃小上許多,在元貴妃奪目的豔色下也黯然失色。謝秋華心裡暗歎,不愧是後宮第一寵妃。
元貴妃一見鄭啟出現,連忙歡喜的迎了上去,「陛下。」
對著寵妾、女兒和一眾兒媳婦,鄭啟神情放鬆,示意眾人起身後,還親自抱了抱太子的嫡長子大郎,看到胖小子咿咿呀呀的對自己傻笑,鄭啟心情大好,還掂了掂道:「這小子又胖了些。」
「可不是,臣妾今天抱著都覺得壓手呢。」元貴妃對自己孫子還是很喜歡的,「陛下,臣妾還要告訴你兩個好訊息。」
「什麼好訊息?」鄭啟問。
「太子妃又有身孕了,元良媛也有身孕了。」元貴妃喜笑顏開的說道。
「哦?很好!」鄭啟聽到太子再次有後,也很開心,大手一揮,賜下了無數賞賜。
謝秋華和元良媛忙起身道謝。
筵席上妾美女慧、子孝媳賢,大家其樂融融的,讓鄭啟鬱結了很多天的心情也好上了很多。元貴妃使出了渾身解數,想把鄭啟留下,但鄭啟不僅沒有留宿,甚至在離宴後,還去了皇后宮中,氣得元貴妃硬生生的掐斷了她一根長指甲,「那個地方有什麼——」
「阿母!」太子和樂平同時出聲,打斷了元貴妃的口無遮攔。
元貴妃悻悻的瞪了兒子女兒一眼,倒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鄭柢鬆了一口氣,轉而望向樂平的時候,他皺了皺眉頭,「阿琰,你最近和元亮如何?」
「有什麼如何?就這樣,一天天的過日子。」樂平懶懶的說道。
鄭柢看著妹妹倦怠的模樣,心裡一陣煩躁,「阿琰,元亮年少有為,品貌也不差,你到底有哪裡不滿意?」她現在這樣下去,他們那是和高家結親?分明是在結仇!虧她還從小和陽平一起長大,連陽平半成本事都沒有!鄭柢暗暗深吸一口氣,放柔了語氣,「阿琰,你就算自己不想生,也好歹讓侍妾生一個,到時候去母留子也行……」
「我要孩子做什麼?」樂平冷笑道:「難道我陪給了高家還不夠,還要幫他們養賤種不成?」
「你——」鄭柢被妹妹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阿柢,你阿妹和夫君相處的好好的,你幹嘛老想往他們中間塞人?」元貴妃不樂意了,作為婆婆她很樂意看到自己兒子子嗣旺盛,兒子身邊侍妾再多她都樂意,可一旦她作為岳母,她就只會考慮女兒的感受,至於女婿斷子絕孫,與她何干?「再說他們高家,從阿姊到弟弟,都沒生兒子,這會剛出來的那個,也是花了大心思折騰出來的,你幹嘛老怪阿琰?說不定是他高元亮自己有問題!」
「阿母!」鄭柢對元貴妃的口無遮攔非常頭疼,就算是這件事是真的,也不是她能這麼張揚說出來的!
「好了,我知道了!」元貴妃不用兒子開口,也知道他接下去會說什麼,這些年她聽得頭都疼了,她連忙轉移話題,「阿柢,阿謝和二孃都有了身孕,阿崔又剛小產,不如我再給你添幾個人服侍?」阿謝是謝秋華,二孃是元貴妃的侄女元二孃,阿崔則是崔孟姬,從一開始崔孟姬就彷彿一個背景一樣,靜靜的在席上落座,這會聽到元貴妃提及她,她才動了動。
鄭柢搖頭道:「不用了,人多也煩心。」
「怎麼你們兄弟就一個德行呢!」元貴妃很鬱悶。
「阿母,我們先回去了。」鄭柢說道。
「好吧。」元貴妃也不多留兒子女兒。
鄭柢等回了東宮後,無視元良媛殷切的目光,執起崔孟姬的手柔聲道:「你身體不好,早點休息吧。」
崔孟姬在元良媛嫉恨的目光下,僵直著身體,跟在太子身後。
謝秋華則早就回了宮室休息,今天一天,最忙的是她。
安靜的只聽得見粗重呼吸聲的寢室裡,鄭柢穿著一身整齊的太子禮服,雙手珍惜的捧著一張潔白柔軟的紙卷,他那雙從小學習騎射的手,似乎承受不起那紙卷的重量般不停的發顫!紙上用略顯潦草的字跡寫著一行行讓人觸目驚心的記錄,「上腿膝足踝略發涼……肝胃不和……」
鄭柢他現在做著一件如果被發現,哪怕以他太子之尊都不可能讓父皇手下留情的事,可是他心裡卻詭異的湧現出一種快感,這種快感就像他和崔孟姬在一起的感覺,不——比那種感覺更暢快!鄭柢俊秀的臉上泛起了興奮的紅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那紙卷,這是他那個高高在上的、無所不能的父皇的脈案!
一旁崔孟姬蜷縮成一團,簌簌發抖的躲在一旁頭也不敢抬,更不敢去看鄭柢手中的紙捲上到底寫了什麼內容。
「陛下,太子妃求見!」寢室外,貼身內侍的通報聲傳來。
鄭柢不緊不慢的將那捲紙再次放入暗格後,起身道:「讓太子妃進來。」鄭柢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水,神色恢復了平靜。
「殿下。」謝靈媛由丫鬟扶著走了進來,「太后身體不適,已傳了太醫署過去了。」
「大母不舒服?走,我們去看看。」鄭柢說道。
「好。」謝靈媛來找鄭柢也是想讓他和自己一起去看太后,在看到蜷曲成一團的崔孟姬時皺了皺眉頭,對鄭柢的愛好她多少有些瞭解,她有勸過幾次但鄭柢不聽,他又只針對姬妾,所以謝靈媛還真不敢深勸。
父皇生病了,大母也要生病嗎?鄭柢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剛剛有些恢復正常的臉色,又開始微微的泛紅了。
高皇后第二日在接到元六娘以媵人身份去廣陵的時候,輕笑了一聲,漫不經心的順手批了,又問盧女史,「要送去涿縣的禮物都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這次會讓人快馬加鞭的送去。」盧女史說。
高皇后嘆息道:「這次真是苦了皎皎了。」皎皎是高皇后從小看著長大的,玉娃娃似地一個人,任誰都捨不得她受苦,卻不想生產的時候,吃了這麼大的苦。高後在得知陸希生了高家的長孫後,比誰都開心,一聽說陸希生產的時候傷了身體,讓人開了內庫,揀了做月子可以吃的補品,讓人快馬加鞭的往涿縣送去,同時去的還有無數給高崧崧的禮物,其中甚至還有她親自給他做的小衣服、小鞋子。陸言知道阿姊生了一個男娃後,軟硬兼磨的纏了鄭啟三天,終於從鄭啟手中磨來了一把先秦削鐵如泥的匕首,跟皇后的賞賜一次送去。
「安邑縣主是個有福的人,這次磨難後,後面還有大福氣呢。」盧女史安慰高皇后道。
「嗯,皎皎都開了一個好頭,希望我們高家以後能子嗣旺盛。」高皇后嘆氣道,她一直無孕,元亮和樂平也一直沒孩子,甚至連仲翼和皎皎成親之初也沒傳出喜訊,很多人都認為是他們高家的人生不出孩子!高皇后這些年已經習慣了,也不覺得什麼,可她無法容忍自己兩個弟弟有這種閒言碎語!還有比說一個男人生不出孩子更惡毒的流言嗎?高皇后神情自若的吩咐著宮侍們行事,可唇邊的笑意絲毫不達眼底。
「會的,一定會的。」盧女史想了想,遲疑的提議:「皇后,不若讓那些疾醫再給大少君的侍妾診診脈,安邑縣主不是說了,服用紅花可以暖宮嗎?我們可以讓那些侍妾試試看?」
因樂平是公主,要是樂平不願意,誰也不敢提出讓疾醫給公主診脈,而高皇后更不可能讓疾醫去給自己阿弟診脈,所以盧女史就提議讓疾醫調養高元亮的那些侍妾。
「不用。」高皇后擺手,「元亮的長子,怎麼可以由那些賤妾所出?」樂平給高囧的那些侍妾,其實也都是良家子,是元昭從幾個依附於元家的小官員家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女兒,但因是給駙馬當妾,所以都是庶女而不是嫡女。高皇后如何看得上這些庶女?對於元亮長子之母,她心裡有了人選,但此事還需要慢慢打算。
隨著京城氣氛的暗流奔湧,高氏父子節節勝利的訊息,連續不斷的傳回京城,高威父子三人一路奮勇殺敵,接連俘獲羯族五個大部落,高元亮更是一口氣攻下了武城,同時又和高威、高嚴三人配合,一舉攻破了平城,就在三人整頓兵馬,準備一鼓作氣攻下白道時候,朝中鄭啟一道急令命令高威回京。這一命令讓眾人都摸不著頭腦,連高威都摸不準皇帝的意思。
「祖翁,你說這次聖上莫名退兵,會不會有什麼問題?」陸希擔憂的問道,經此一戰,高家會不會風頭太盛了?陸希原以為這次援軍除了高家外,應該還有其他人,可沒想到陛下居然讓就讓她家翁和大伯來了。可能高家作戰能力是強,但大宋會打仗的也不止高家一家人,先不說太子妃的謝家,另外三個四徵將軍哪個不是隨著先帝南征北戰、久經沙場的老將?有必要這麼抬舉高家嗎?
「應該和高中護沒關係。」施平倒是不怎麼擔心高威,這老頭在官場上打滾了這麼多年,心裡門清著,只是高後無子,將來怕是有的鬧,不過或許已經開始了……「聽說這次上書彈劾的郎君的就有元家的人,已經被陛下訓斥過一頓了。」
「陛下這是在制衡外戚嗎?」陸希問,謝家、元家和高家同樣都是外戚,比對起來,謝靈媛和元貴妃已生子,而高皇后並沒有孩子,陛下這會是在給太子鋪路嗎?抬高家、壓謝家和元家,讓三家相互制衡,相互內耗?
施平遲疑了下,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寫完後就把水跡給拭去了,但已經足夠陸希看清了,陸希臉色微微一變,驚疑不定的望著施平。
「我也只是猜測罷了。」施平說著,這些年皇帝一直在不動聲色的打壓這謝家和元家,從謝藥撤職後,謝家年少輩就很少能入中樞當職了。而元家底子薄,除了元昭和元尚師,也沒有其他特別出挑的人,即使不用皇帝打壓,等元昭一退,元家也堅持不了多久。皇帝的作為,施平並不奇怪,畢竟太子陛下個性過於優柔,有個過於強悍的舅家和岳家,並不是什麼好事。但他奇怪的是,從今年九月開始,陛下已經呵斥了謝芳三次了,元家下屬的幾家附屬的官吏,也有好幾家被貶下去了。
而相對的陛下這些日子對高家的厚愛,讓他隱隱覺得,這已經不算是在敲打謝家和元家了,反而是想讓元家、謝家和高家形成一種制衡,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讓三家相互牽制、相互內耗,沒有一家可以獨大。可以讓太子登基後順利的渡過最初時期,等新帝手握大權後,這三家外戚的威脅也就不存在了。這做法本身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陛下前幾年也是一直在緩慢的為太子登基鋪路。
但從今年下半年開始,陛下連續的幾件事似乎都做的太急了,如果是先帝施平不會覺得奇怪,可今上他並不是這種急性子,且他如今正值春秋鼎盛,太子年紀也不大,沒什麼特別情況,皇帝已經不會如此著急。加上他這次突然下令召回高威的舉措,施平就忍不住懷疑京城是不是出事了,很大的可能就是今上的身體可能出問題了!
皇帝的健康是所有臣子最關心的事,但一般來說陛下的身體狀況,除了幾個最親近的太醫署官員外,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施平也不可能派人去太醫署查探,他還沒活夠。可從平時的蛛絲馬跡中,可以看出聖上似乎今年夏天開始,就一直有些小毛病,甚至還去行宮休養了一階段。看來要提醒郎君謹慎行事了,施平若有所思,畢竟高家現在站在風尖浪口了。
建康椒房宮裡,高皇后滿臉笑容的翻開著父親給自己帶回來的皎皎的信,厚厚的一疊,拆開一看全是一個小娃娃,從小猴子樣子變成一個小胖娃,每張容貌神態無一不栩栩如生、憨態可掬,就這麼看著,便可感受到畫者筆下流露出來的濃濃的愛意,「這就是阿崧嗎?真是漂亮的孩子!」要不是現在阿崧年紀還太小,高皇后真想派人去接皎皎和阿崧回京。
「是的。」高元亮坐在高皇后下方,「畫的很像,想不到涿縣還有這麼好的畫師。」他看到這些畫的時候,也有些詫異,畫像他見多了,可第一次見有人專門給孩子畫這麼多小畫像,這陸家果然臧龍臥虎。
「這一定是皎皎畫的,也就她有這個本事了。」高皇后說,看描繪的那麼精心,就知道一定是出自皎皎的手筆,「吳郡又進貢了一些新茶,我讓人泡給你吃。」
高元亮沒有反對,他也喝茶,但對茶道沒什麼研究。
一名膚白若雪的少女端著茶盞,垂著頭款步走來,這名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左右,容貌不過清秀,但一身雪白的肌膚給她加了不少分。大宋以白為美,但真正膚白如雪的人還是不多見的。要是旁人看到這等小美人,早就多看幾眼了,可高元亮壓根眼睛都沒抬一下。
高皇后等那少女下去後,她說道:「這女孩姓柳,是柳昭儀的侄女,你一會帶她回去吧。」
「好。」高元亮不在意的應了一聲,他入宮的時候,父親已經和他提過這件事了,說是阿姊給他選了一個侍妾,他也想要個孩子了,既然阿姊給他找了,就讓這個女人生吧。
「元亮,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父親年紀也大了,你別讓他擔心了。」高皇后對高元亮吩咐道。
「阿姊,你放心,我會的。」高元亮說。
高皇后嘆了一口氣,他們母親去得早,高皇后長姊如母,對兩個弟弟一直關愛有加,哪怕是面對惡毒的第一任繼母,高後都一直竭盡所能的護著仲翼,所以看到仲翼和皎皎感情那麼好,她真心希望元亮也能娶個跟他琴瑟和鳴的妻子。可是他們堅持要尚主,還等了這麼多年,高皇后眼看著元亮年近三十無子,她心酸之餘,真想對愁苦著臉的父親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魚和熊掌豈能兼得?
可她心裡畢竟是疼愛是弟弟的,既然琴瑟和鳴的妻子不可能有了,那麼就給元亮找個能幹的侍妾吧,一個可以給元亮生孩子、有能力自己教養孩子,又不會痴心妄想讓他後院起火的侍妾。小柳氏就是高皇后精挑細選出來的,柳昭儀長兄的嫡長女。
柳昭儀是元家送來的,柳家也是依附於元家的官員家庭,可自從那次太后壽誕上,柳昭儀落了元貴妃面子後,柳家就徹底被元家冷藏了。鄭啟除了太子外,對餘下的皇子都不怎麼太上心,尤其是譙王年紀小,學業也不高不低,要不是因為陽平完勝樂平的生子能力,讓鄭啟有了印象,他快都忘了有這麼一個兒子了。
譙王年幼體弱,去了譙郡後,就一直大病小病不斷。柳昭儀就譙王這麼個命根,怎麼能不急?讓陽平求了崔太后好幾次,要調譙王回建康休養,可已經有封地的郡王想要回建康,是需要皇命的。鄭啟不鬆口,崔太后也沒法子,自從常山死後,他們母子的感情越來越冷淡。柳昭儀情急下,就求到了高皇后身邊,高後看上了小柳氏,柳家付出了自己的嫡長女,代價是高後讓已經病了快有大半年的譙王回建康休養。
「殿下!殿下!」譙郡譙王府邸,一名年近四十、兩鬢斑白的內侍,激動的衝進了譙王書房喊道,「建康傳旨意來了!娘娘一定是勸通陛下,讓您回去養病了!」
書房裡,譙王正在看書,他今年十六歲,因生病的緣故,臉色有些蒼白,相貌俊秀,原本看到老內侍進來的時候,他臉上還帶著溫和的微笑,但聽到內容後,他臉上笑容不變,但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殿下,你不開心?」馮遠奇怪的問,譙王個性內斂,常人很少能察覺出他的情緒,但是對馮遠來說,他從小就伺候譙王,對譙王的情緒波動非常敏感。
「阿母為了我能回京,一定求了不少人。」譙王眼底浮現悵然,他真是不孝,沒有能給母親分憂,反而讓母親一次次的為自己擔心。
「殿下若是擔心娘娘,等回了建康後,好好孝順娘娘就是了。」馮遠安慰譙王道。
譙王微微頷首,心中卻隱隱憂慮,以阿孃在宮中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勸說父皇讓自己回京,定是後面有人幫忙,無論是誰,都可能白幫,也不知道阿孃付出了何等的代價。其實他是真心不想回京城,這裡雖然地方簡陋些,可比建康自在多了。
宮裡柳昭儀正對著陽平落淚:「總算你阿弟可以回京了。」
陽平看著母親喜極落淚,也沒掃母親的興,提及表妹的事,「阿母,阿弟什麼時候回京?」
「大約一個月後吧。」柳昭儀盤算著,「這次一定要讓你阿弟娶了王妃再走。」
「弟妹的人選,你想好了嗎?」陽平問。
「選了幾家,你也幫我參詳參詳。」柳昭儀說,她選的基本都是世家旁支的嫡女,家中父兄官位處於不上不下的水平。
「都挺不錯的。」陽平思忖了下,「等一會我去給大母請安的時候,先跟大母提一聲。」讓阿弟回京,大母沒立場多說什麼,但讓大母提一聲讓阿弟成親,大母應該會答應吧。
「好。」柳昭儀對陽平道:「不用太急,橫豎你阿弟都耽擱這麼久了,還有這次是委屈了阿琬——不過高元亮也算是個好歸宿了。」
高家算什麼好歸宿?光是樂平,就夠阿琬受的了,陽平暗自腹誹,但也沒多說什麼,人都進高家了,阿舅也是心甘情願的,她又何必去做這個惡人呢。
「子羽這幾天如何?」柳昭儀關切的詢問著女婿。
「他還不錯,這幾天他想外放,家翁正在安排。」陽平說。
「外放,你要跟著子羽走嗎?」柳昭儀一愣,忙追問,她可捨不得女兒離開建康受苦。
「不,應該是子羽自己去吧。」陽平說,她和崔振已經有兩個兒子了,沒必須要跟著他去外放,一來是她不一定受得起那個苦,二來她留在建康也能幫著子羽打點些事務,不然等他外放回來,說不定建康在就忘了子羽這個人了。
「那就好,不要跟著去,太辛苦了。」柳昭儀說,「再說建康也離不了人。」
「對。」
「什麼?阿姊你又有身孕了?」陸言興奮的問著侯瑩。
「嗯。」侯瑩面帶紅暈的點頭,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她剛診斷出來有兩個月身孕。
「太好了!我小侄子什麼時候出來?」陸言問,她一口咬定這個一定是兒子。
侯瑩聽了阿妹的話,微微一笑,摸著肚子柔聲道:「如果這次再是一個女兒的話,我準備給你姊夫納妾了。」她已經跟元尚師生了兩個女兒了。
「阿姊!」陸言吃了一驚,「是不是姊夫逼你的?」
「不是。」侯瑩神情平靜的說,「我只是覺得沒意思了。」
「沒意思?」陸言不解的望著侯瑩。
「是男是女對我來說,都是我孩子,可對元家來說,區別太大了。」侯瑩說,「我不想再逼自己了,夫君等了這麼多年,也該有個兒子了。」侯瑩一笑,「高元亮的妾不也懷孕了。」
陸言神色一冷,「樂平歸樂平,你歸你,他們要你跟樂平一樣,他們和高家一樣了嗎?」
「這也是我願意的。」侯瑩道,「哪個男人身邊沒一兩個妾?要是命中註定我是無子的命,那麼將來他們也能給木木和夭夭做些依靠,要是我將來有了自己的兒子,橫豎也不過幾個庶子罷了,還能翻天不成?」侯瑩發現自己跟大家提了要給夫君納妾後,她的心情居然好了很多,懷這胎的時候,也不像懷夭夭那會,整天提心吊膽,渾身不舒服了。
陸言想了想道:「阿姊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了。」
侯瑩一笑,「我現在就挺開心的,生孩子我願意,可一心要我生兒子,我不願。」
「那就好。」陸言這下放心了。
等侯瑩送走了陸言後,剛回房就見元尚師在房裡看書,她頗為詫異的問:「你怎麼回來了?」
「下午沒什麼事,我就先回來了。」元尚師放下書卷,伸手扶住侯瑩,柔聲問:「孩子今天有鬧著你嗎?」
「沒有,這孩子很乖。」侯瑩微笑的撫摸著肚子,臉上溢滿了濃濃的母愛。
元尚師讓侯瑩坐下,「母親剛剛跟我說了,阿薇你別想太多了,當年陸老大人不也是年近五旬才得了陸太傅嗎?何必在我們夫妻間多放一個不相干的人呢?」
「但是如果我這胎還是——」侯瑩擔憂的說。
「就算再有一個女兒也不錯,木木、夭夭多可愛,以後全建康的臭小子都要圍著我們女兒轉了,我可要好好為難為難這些臭小子。」說起女兒,元尚師眉眼都帶了笑容,顯然是真心愛兩個女兒。
「撲哧——」侯瑩被他逗得失笑,不過被元尚師這麼一安慰,侯瑩心情好了許多,要不是逼不得已,誰願意和旁的女人分享自己夫婿。
元尚師輕拍妻子的手,「好好養身體,別胡思亂想了。」他心中若有所思,如果連阿薇都不知道的話,那麼陸言真不一定會嫁譙王,這樣的話太子也不必太憂心了。同妻子又說笑了幾句,等她午歇後,他就先離開了。
元昭已經在書房等他了,元尚師對元昭道:「父親,我問過阿薇了,她說沒聽說陸言說過,陛下想讓她跟譙王訂親,這會不會是謠言?」
元昭並沒有回覆元尚師的話,而是怔怔的出神。
元尚師暗暗奇怪,「父親?」他又叫了一聲。
元昭看到兒子,嘆了一口氣,「太子他——闖大禍了!」
「什麼?」元尚師心頭一跳,太子能闖什麼禍,能讓父親這麼說。
「他翻看了陛下的脈案。」元昭神色凝重道。
「陛下的脈案!」元尚師這下是真的神色大變,太子他居然敢做這樣的事?他怎麼敢做這樣的事?
「父親,這件事陛下知道嗎?」元尚師小心的問。
「不確定。」元昭苦笑著搖頭,「是太子說漏了嘴。」
父子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他們都知道了,這件事還能瞞住嗎?
「父親,那怎麼辦?」元尚師焦躁的問,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了,就算陛下肯放過太子,下面的皇子也不會放過他的!
「不急,先緩一緩,緩一緩,好好想想對策。」元昭也不知道是對兒子說,還是對自己說。
陸言回到未央宮寢室的時候,沒有看到崔太后,不由奇怪的問:「大母呢?」
「回縣主,木夫人攜崔承徽求見,太后在永安殿召見兩人。」宮侍回覆道。
「哦。」陸言聽說木夫人來了,也沒換衣服,就往永安殿走去,陸言不喜歡崔陵,可跟表舅母木夫人感情還不錯。
永安殿中,木夫人哽咽的對崔太后道:「太后,您一定要給孟姬做主啊!這孩子都不成人樣了!」說著她拉起崔孟姬的手臂,陸言側目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崔孟姬白皙嬌嫩的手臂上居然一片青紫,甚至還有不少地方破皮了,還凝了血痂。陸言想不通,崔孟姬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傷的。
「太后,這手臂的傷勢還是最輕的,她身上更是——還有那個孩子,也是因為捱了鞭子而流到的,太后你一定要給孟姬做主啊!」木夫人失聲痛哭,崔孟姬不是木夫人親生的,可從小是木夫人養大的,木夫人沒子女,把崔孟姬和崔振當成自己親生的,看到女兒受了這麼多苦,她怎麼不心疼?
崔孟姬原本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看到母親這麼傷心,她眼眶也紅了,「阿孃,我沒事的,你別擔心了。」崔孟姬自從被父親送到了東宮,當了太子妾後,她已經當自己是個死人了,所以無論鄭柦對自己做什麼,她都沒跟一個人說,她真沒想到阿孃會在無意間看到自己傷後,拉著自己來找崔太后了!崔孟姬不認為崔太后會為自己做主,但是阿孃有這份心,她已經很滿足了。
「混賬!」陸言不懂崔孟姬的傷怎麼來的,崔太后怎麼可能不知道,她臉色都氣白了,「那麼多太傅,就是這麼教太子的!來人,請——」
崔孟姬打了一個寒噤,突然意識到了她太沖動了!她不應該跟著阿孃一起告狀的!她跪在了崔太后面前,「太后,這件事跟太子無關,這些傷都是妾不小心自己弄傷的!」
「你自己能弄出這麼多傷?你怎麼弄的?」崔太后怒聲呵斥,「去請皇后過來!」
「是真的,都是妾自己弄出來的!」崔孟姬急的鼻尖都冒汗了,她不是想為太子開脫,而是她明白太子倒霉她也會倒霉,她倒霉太子卻不會倒霉。她不過是個太子妾罷了,莫說太子只是弄傷她,就是弄死她,難道皇家還會讓太子給自己賠命不成?崔孟姬拼命朝太后磕頭,只求太后看在她是她侄孫女的份上,饒了她一命。
「阿嫵。」崔太后頭也不回的喊道。
「大母。」陸言走了進來,她平時跟崔孟姬一向不說話,可看到崔孟姬受了這種的傷,心裡不禁難過,又想起自己和阿姊的對話,果然人長大了就有各種麻煩事嗎?
「你先回去休息。」崔太后說,這件事可不是陸言可以看到的。
「好。」陸言點點頭,她在大母和阿舅身邊久了,自然知道什麼事可以好奇,什麼事不能好奇。
高後來的時候,鄭啟也一起過來了,崔太后看到鄭啟愣了愣,但還是沒瞞著鄭啟,將太子對崔孟姬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的全說了。鄭啟面沉如水,高後讓醫女領著崔孟姬入內室檢查,醫女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驚懼,她真沒見過有那個大家閨秀身上會傷成這樣子。她悄聲向高皇后稟告著,高皇后越聽臉色越難看。
她素性端莊,幼年在家的時候,高威最疼愛的就是長女,高嚴他是無視,而高囧是從小挨著他棍子長大的,只有高後從小是被高威捧在手心呵護著長大的,出嫁後鄭啟雖年長她不少歲數,可對她一向溫柔體貼,後宮爭風吃醋的事不少,可這麼齷蹉噁心的事,她只聽說過卻沒真見過。
鄭啟聽了高皇后的回報後,也臉色鐵青,但依然沒說出對太子的懲罰,只吩咐高後好好派人照顧崔孟姬。
高皇后和崔太后都知道,太子是鄭啟最花心思也是最寵愛的皇子,要讓鄭啟為了一個小小的妾室去懲罰太子,那是不可能的,崔太后也沒想過太子要給崔孟姬一個交代,她要的只是讓鄭啟知道這件事。
之後的幾個月,太子和元家膽戰心驚,可鄭啟一直平靜無波,只是太子的太傅們對太子越發的嚴厲,太子去行宮散心,被太傅們上疏批為耽於玩樂;太子讓人給自己嫡長子翻修下房屋,被上疏批為奢靡無度……
陸言對這一切一無所知,未央宮被崔太后管的就跟鐵桶一樣,陸言平時就去元府,侯瑩自然也不會是這種事讓阿妹煩心。
「阿姊?」陸言今天第六次叫著侯瑩。
「啊,阿嫵?」侯瑩回神。
「阿姊,你怎麼了?是不是孩子鬧騰你?」陸言關切的問。
「沒有,這孩子很乖。」侯瑩含笑搖頭,「阿嫵,你把你的桃花簪給我。」侯瑩說著從頭上取下了自己的桃花簪。
「怎麼了?」陸言把自己的簪子取下遞給阿姊,這桃花簪是袁夫人給三姐妹特別打製的,三根簪子除了簪尾各印了三姐妹的名外,外表看起來幾乎完全一致。
「沒什麼,就想跟你換著戴戴。」侯瑩笑著說。
陸言也不以為意,她們姐妹的衣服首飾一向會換著穿戴。
「從母!從母!」侯瑩的兩個女兒木木、夭夭笑著跑了進來,撲到了陸言懷裡,除了阿孃外,她們最喜歡的就是陸言。
「木木、夭夭,讓從母親親。」陸言抱著兩個孩子,一人一個香吻。
侯瑩笑著陸言跟孩子親暱,「阿嫵,你喜歡木木和夭夭嗎?」
「阿姊你怎麼了?」陸言困惑的望著侯瑩,在陸言心裡木木和夭夭跟自己女兒也沒區別啊,陸言是打定主意不成親的,就想把木木和夭夭當女兒養了。
「沒什麼,我就隨口問問。」侯瑩搖頭。
陸言心裡有些疑惑,但也沒在意,回宮的時候還再三囑咐侯瑩要多注意身體,侯瑩微笑著應了。之後的日子裡,陸言無數次的後悔,她當時為什麼不多想一下,如果她當時多問一句,是不是情況就會有所不同,是不是阿姊還會好好的陪在自己身邊。
侯瑩等陸言走後,又怔怔的發呆了半晌,直到夭夭扯著阿孃的袖子半天,都不見阿孃來抱她,小嘴一癟抽噎的哭了起來,才讓侯瑩回神。
「夭夭乖,不哭。」侯瑩愛憐的抱起小女兒輕哄。
「桃花花——」小姑娘奶聲奶氣的說道。
「好,我們去看桃花花。」侯瑩抱著夭夭,牽著木木,往自己的書房走去。書房裡,掛著一幅桃夭圖,這是她請人臨陸世父那副桃夭圖的摹本,真品給她精心收藏起來了,侯瑩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愛來書房對著桃夭圖發呆。大母,如果你在的話,是不是也會說我做的對?侯瑩露出一絲苦笑,她說的大母,並不是崔太后而是袁夫人。要是人都能不長大該有多好。侯瑩回想起來,還是在陸家,有大母在的時間,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了。
陛下這些天又接連訓斥太子,對太子越發不假辭色,她處在內院都覺得朝廷可能會有大變動了。而家翁和夫婿這幾天明顯看出心情很不好。同時她還發現家裡賬面上有異動,數額不大,但接連幾個重要的家族鋪子都發生異動,就讓她起了疑心,讓心腹偷偷的查了查,才發現居然有人私底下提走了一大筆物資,而能做這樣事的,除了她家翁外還會有誰有這樣的權利?
如果光是這點,也不至於讓她起疑心,可在她無意間一次,看到自己家翁和夫君居然在不是沐休的時候,和謝家的謝芝在夫君的小書房裡議事。那間書房地處隱蔽,夫君平時很少去,她那次也是去拿一本書,結果還沒走入書房,就被人攔了下來,隔著大開的窗戶,她看到了謝芝,而他們看到她時候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種種的種種,讓侯瑩心生屢屢心生狐疑,但又很快覺得自己在胡思亂想,元家畢竟是她的夫家,元尚師是木木和夭夭的父親,如果不是千真萬確,侯瑩真不敢胡亂下判斷,畢竟這是誅全族的大罪。如果是真的,元家滿門一個都活不下來!如果不是真的,元家整個家族的前途就全毀了,她就是元家的大罪人。
可如果等她真確定再說,她又怕她再也沒有機會了。侯瑩澀然一笑,要是她真出了什麼事,以阿嫵的聰明,一定會知道她那些舉動的真正含義……侯瑩望著那桃夭圖,眼眶微微發紅。在夫家和孃家之間,侯瑩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孃家,原因無他,孃家沒有了,她和她的孩子都活不下去;如果元家失敗了,那麼——至少木木和夭夭會沒事。
木木和夭夭都是乖巧的孩子,只要待在侯瑩身邊,兩個人手裡有一隻兔娃娃,就可以玩上一天。侯瑩看著兩個乖巧的女兒,眼睛閉了閉,忍下了即將滑落的淚珠,將木木摟在懷裡,「木木,阿孃有話跟你說,你一定要記住,知道嗎?」侯瑩不知道自己猜測對不對,如果不對過階段把簪子換回來就是,如果是真的——那麼這根簪子或許能幫她保住木木和夭夭。
「知道。」木木眨著長長的睫毛,微鼓著粉嫩的小腮幫子保證著。
「哐當」一聲,陸言手中的茶盞落地,她怔怔的望著回報的下人,輕輕的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姑娘,大姑娘走了!」回報的宮侍又戰戰兢兢的說了一遍。
「走?阿姊去哪裡了?」陸言喃喃道,「怎麼不叫我——」
陸言的話還沒說話,就被身邊的宮侍驚恐的捂住了嘴,「二娘子,這話可不能說!」
「你們胡說!」陸言驀地站了起來,「不會的!阿姊才不會就這麼走了的!她大半個月前還好好的呢!」她不信,她不信阿姊會走!自從她那次離開元家後,侯瑩不多時就傳來了胎像不穩的訊息,陸言想去看侯瑩,但被侯瑩婉拒了,說是她沒什麼大事,不用太擔心。大母也勸陸言,說是保胎需要多休息,讓她不要隨便去打擾阿姊,她就沒去,前幾天還傳來訊息說,她好點了,可以起身走幾步了,怎麼今天又會突然不行了呢?
「姑娘,小的沒騙你,大姑娘真的走了。」前來通報侯瑩死訊的下人嚎啕大哭。
「阿姊!」陸言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往外走,慌得宮侍們忙上前攔住,「縣主,您先換身衣服吧。」陸言身邊的宮侍都是伺候她多年的,對她的個性瞭解至深,忙哄著她說,「你這身衣服也不合適。」
陸言這才發現她穿了一身水紅的深衣,大母這幾天身體好轉,年紀大的人不愛素淨,陸言又適合穿亮色的衣服,她身上的衣服都是明亮鮮豔的色澤,的確不適合現在去看侯瑩,可對陸言來說,她真不信阿姊就這麼離開了她,也不願意換衣服。
宮侍見勸下了陸言,忙一邊快速給她換衣服,一邊讓人去通報崔太后。
陸言平時在寢殿不愛多戴首飾,身上飾物也不多,她看到下人取下的桃花簪,她眼眶一紅,緊緊的抓住了那根簪子,阿姊!阿姊,為什麼連你都丟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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