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哪裡好養了!它是吃竹子,可只吃益州獨有的高山竹,我們這邊的竹子它可不吃!」陸希頭疼的說道,國寶還是這麼好養,還是國寶嗎?陸希見那籠子裡懨耷耷的滾滾,心疼的上前就要伸手摸它,「怎麼不動呢?是不是生病了?」

侍衛忙上前攔著她道:「大娘子,這小獸野性難馴,會攻擊人。」看來陸大娘子似乎還能喜歡這隻小東西?難養?眾人面面相覷,他們怎麼不覺得?不就是多塞點竹子嗎?不過這小東西看著小,還挺能吃的,一天到晚就沒見它嘴停過。

「先喂點竹筍、鮮果和鮮肉給它,它日常食用的那些竹子,你們帶來了嗎?」陸希問。

「帶來了,但是路上都吃的差不多了。」侍衛們說,「我們再派人去益州運回來。」

「不用了。」陸希對長伯說道:「長伯,這隻小食鐵獸,現在家裡養上幾天,等精神恢復些,就送回抓它的地方。」

「大娘子不留下來養嗎?」長伯奇怪的問。

「這裡不好養的。」陸希搖搖頭,「難道一直讓人去益州運竹子不成?勞民傷財。」這不是小狗小鳥,隨便在哪裡都有吃的。

「大娘子不是說它還吃蔬菜瓜果嗎?」長伯說,「家裡又不缺這些東西。」

「它是吃竹子的,就跟我們平時要吃飯一樣,沒東西吃的時候可以啃樹皮吃草根,但能吃一輩子嗎?」陸希說,要說國寶吃什麼,她也不清楚,誰都知道熊貓是要吃竹子的,不吃竹子的熊貓還是熊貓嗎?

「這……」

陸止好奇的問:「皎皎,你怎麼知道飢人餓肚子的時候,會啃樹皮、吃草根呢?」她不認為自己從小嬌養在深閨的侄女會見過飢人。

這有什麼稀罕,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吧?陸希目光眷戀的掃過那胖嘟嘟的小東西后,再三囑咐下人要精心照顧它,每天給它吃的食物,起碼要有它身體的一半還多後,就再也不看那小東西一眼了,不然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留下它。

「若是你真喜歡這隻小東西,就留下吧,家裡又不是養不起。」陸止見侄女是真喜歡這隻小東西,就勸了一聲。

「喜歡又不一定要養。」陸希搖了搖頭,如果她這會住在四川,高嚴送了這麼一隻可愛的小東西過來,她一定會養的,但她在建康,養上這麼一隻代價太大了,哪怕陸家完全養得起,她也不會養,沒必要。

「真是一點都不像孩子。」陸止抬手摸了摸侄女的腦袋,半真半假的抱怨著,不過看侄女能這麼懂事,她還是很欣慰的。

「阿姑,天氣都暖和了,你怎麼不出去了?」陸希問著陸止,平時這會她都已經帶上她的侍衛出遊去了。

「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了,還能有什麼好玩的?」陸止懶洋洋的說。

陸希眼珠一轉,知道阿姑是不放心自己,平時她常年不在家,是因為有耶耶在家,耶耶走了,她就留下來了,她笑著攬住陸止的手,「要不我們去我的蘆葦蕩住幾天?這會蘆葦應該全綠了,我們順便去震澤泛舟玩。」

陸止聽得頗有些心動,剛想答應,突然一陣雜亂聲響起,還不得春暄派人去檢視,就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童連滾帶爬的竄了進來,口中還喊著,「祖姑姑、九姑姑」,進來的時候還絆了一跤,骨碌碌滾到了鐵籠前,一抬頭正巧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小童傻愣愣的同那大眼對視了半天,還是籠子裡的熊貓嫌無趣,胖身體一扭,用圓潤的臀部對準了他。

「撲哧——」陸希忍俊不住,「小十二,怎麼了?」這小童是六叔祖那一房的,六叔祖的父親同陸希的高祖父是兄弟,只不過一個嫡出、一個庶出,陸家嫡支人丁單薄,兩家也算是比較親近的,陸希在族中排行第九。

「九姑姑,出事了!我祖翁同常山長公主吵起來了!」小童焦急道。

陸止目光疑惑的望向陸希,「你不是說她在宮裡嗎?」

「我怎麼知道她什麼時候放出來了。」陸希悻悻的說。

「八叔為什麼生氣?」陸止問,八叔就是小童的祖父,和六叔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常山長公主要拿家裡的書,祖翁不讓。」小童說。

「書?哪裡的書?」陸希問。

「就是五叔祖書房裡的書,常山長公主要拿走,祖翁不讓,就吵起來了。」小童吶吶的說,五叔祖就是陸琉。

陸止扶額,「八叔真是老當益壯。」八叔還真有閒心,對陸止來說,常山就是一隻不能拍死的蒼蠅,不躲遠一點,難道還等著它嗡嗡叫得讓自己煩躁不成?「我們去看看吧,八叔祖年紀大了,不能太激動。」陸止還有些擔心阿弟的書房,不會被這兩人拆了吧?

陸希有點不情願,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她倒不怎麼擔心耶耶的書房,因為耶耶走後,那書房裡就只剩幾本擺設用的書,就算拆了,重建也不費心。

「長公主,您這話就說的不對了,侯娘子雖在我們陸家長大,可到底是侯家的女郎,我們做長輩的為娘子添妝是理所當然的,可要我們陸家出嫁妝,這是何道理?老夫想來,侯家斷斷不會此無禮之人。」

「你胡說什麼!我就拿幾本書,這算什麼讓陸家貼嫁妝?」常山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

「長公主,您拿著的那幾本書,可是我五侄兒親手抄譽的,我們陸家一向有祖翁、父親給女兒抄書作為陪嫁之物的習俗,我那五侄兒抄譽的這幾本書可都是給皎皎、阿嫵準備的吧?」比起常山暴跳如雷,顯然陸八爺要沉穩許多,說話聲音也聽不到一絲火氣,可話語中隱含的意思卻怎麼都不對味,連常山都聽出他分明諷刺自己把陸希、陸言的陪嫁搶了,去補貼侯瑩。

「你含血噴人!」常山氣得跳了起來,「我哪裡有拿陸希的嫁妝了!」陸希那點破爛貨,她才不看在眼裡呢!

「長公主,您誤會了,老夫可沒有說您拿了皎皎的嫁妝。」

「你這老賊!」常山氣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雙目圓瞪,「來人,把這個老賊——」

「阿母!」侯瑩和陸言在門外站了有一會,聽到常山的話,侯瑩終於忍不住推門而入,跪在了常山面前,一聲不吭的「咚咚」給常山磕起頭來。

「阿薇,你這是做什麼?」常山震驚的望著長女的舉動,對身邊的侍女呵斥道:「都是死人嘛!快讓大娘子起來。」。

「阿母,是女兒不孝,是女兒連累了你!」侯瑩哽咽道,如果不是為了她,阿孃也不會做這麼糊塗的事,「這些書女兒不能拿,這是世父給皎皎和阿嫵準備的。」侯瑩如何不可能要兩個妹妹的嫁妝,這樣她還不如不嫁了!侯瑩越想越覺得,這些事都是自己惹出來的,如果不是為了她,阿母何必做這麼多糊塗事呢?

「你這死老頭胡說!這些書壓根不是他給陸希準備的!」常山怒氣衝衝的說道,這些書要真是陸琉給陸希準備的,陸希肯定早就收好了,怎麼可能放在書房裡?

「阿姊!」陸言見侯瑩的舉動嚇了一跳,忙衝進去要拉侯瑩起來,阿姊馬上要成親了,若是臉上破相了怎麼辦?陸言入內就發現一張略長的卷軸攤在書案上,她先是一怔,隨即不可思議的望向常山,「阿母,你——」那是一幅父親臨摹祖父錢本草的摹本。

陸說不僅是一代名臣,同時也是前梁極為出名的書法家,他最得意的作品就是他那副《錢本草》,當時他文思如泉湧,通篇一氣呵成,行書如行雲流水,暢快非凡,因此《錢本草》不僅是一篇名篇,而是一篇極有名的書法名作。當年陸說寫完錢本草之後,無論旁人怎麼勸,都不肯再寫第二遍,故安置在陸家書閣的那一副《錢本草》是絕品。

而陸琉是陸說的唯一的兒子,又是從小臨摹陸說字長大的,故當下最值錢的就是陸琉的摹本,只是陸琉和陸說一樣,自持身份,筆墨極少外漏,尤其是錢本草的摹本,迄今為止也就臨摹了一份,直言道是給皎皎的嫁妝之一。為此陸言還忿忿不平過,還是鄭啟心疼外甥女,將自己的臨摹的錢本草送給了陸言,再三保證只臨這麼一次,不再送給其他人才讓陸言喜笑顏開。

常山理直氣壯的說:「不過是一摹本,憑什麼我不能拿。」

侯瑩看到那錢本草的摹本,越發的無地自容,不顧宮侍的阻攔,又朝常山磕頭,一下下的磕得越發的重了。

「阿姐,你不要這樣!」陸言眼淚都掉下來了。

陸希站在書房的隔間望著這一幕,垂目不語,現在這情況,她進去只會火上澆油。

「那是誰臨的?」陸止悄聲問。元澈給皎皎臨摹的那副錢本草,她是見過的,裝裱精美,若不是上面沒有姑父的硃批和父親的印章,她都以為是原本了,書案上那副字看不清,可光看裝裱就已經差很多了。

陸希小聲回道,「耶耶。」

「他不是說就臨了一份嗎?」陸止問。

「您覺得可能嗎?」陸希反問,祖父寫出《錢本草》的時候,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所以他才不肯再寫第二遍,已經那種感覺已經沒有了。耶耶書法水平是不錯,可究竟比不上祖父那些閱歷,如果說真臨一遍就能臨得那麼完美,他自己也能去寫《錢本草》了。

「所以他臨了不少?還擺在書房當裝飾了?」陸止嘴角抽搐道。

「嗯,但是都沒有落款和印章的。」陸希說,難道八叔祖沒看出那是一篇遊戲之作嗎?

陸八爺在見到見到那副卷軸的第一眼,就看出這幅字肯定出自陸琉之手,只是沒有落款和印章,也算不上是他真正的作品,若是換了其他人,拿走就拿走了,可如果是常山的話——他就偏不讓她如意!他今天就是來搗亂又如何?誰讓常山這瘋女人欺人太甚呢?陸家其他人自持身份,懶得和他計較,哼!他可不怕失身份。他動不了她,還不能噁心噁心她嗎?「來人,去找侯家的人來,若是他們真出不去侯娘子的嫁妝,我們陸家倒是可以替他們把女兒給嫁了!」

侯瑩聽到八叔祖的話,臉色都白了,陸言也哀求的望著陸八爺,「八叔祖——」八叔祖要真讓人去這麼找侯家,阿姊就真完了。

「叫就叫!我不過給女兒拿幾本書當添妝,難道你還要說我搶了陸希的嫁妝不成?」常山怒道。

「阿母!」陸言也跪下了。

「你們——」常山比兩個女兒的舉動氣得嘴唇都白了,「你們兩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陸言哭著說:「阿母,你就放過阿姊吧!您這樣,讓阿姊以後怎麼做人?」

陸止見鬧得實在不像話,皺了皺眉頭,她非常討厭、甚至厭惡常山,厭惡到都不願意和她住在同一地方,但侯瑩和陸言是她看著長大的,若再這麼鬧下去,最苦的人還是侯瑩,陸止也不忍心她這麼為難,這孩子敦厚善良,完全不像常山,陸止一直認為常山能有侯瑩和陸言兩個女兒,是標準印證了歹竹出好筍。陸止剛想入書房,就被一沙啞的聲音,「老八,你在幹什麼?」

「六哥。」陸八爺一聽這蒼老的聲音,立刻恭敬了許多。

侯瑩抬頭,就見一名鬚髮皆白、面容清俊的老人站在書房門口,同時站在老人身後的還有一名氣度柔和、姿容秀美的中年女子,「六叔祖、七祖姑。」她哽咽的叫了一聲,她在陸家學堂上學的時候,還受過老人不少教誨。

陸六爺見侯瑩額頭一片青腫,「你們先扶侯娘子下去上藥。」他瞪了自己弟弟一眼,都當曾祖父的人了,還那麼不穩重,去為難一女孩子,這孩子過幾天都快成親了,真磕傷了面門,將來怎麼辦?

陸八爺訕訕的笑了幾聲。

侯瑩臉上猶帶著淚水,但依然很堅定道:「六叔祖,這些書我不要。」

陸六爺聽到侯瑩的話後,嚴肅的神色微緩,「你是我們陸家女學的弟子,你出嫁,學堂送你幾卷書當添妝還是給得起的。」陸六爺絕口不提侯瑩在陸家長大的事,這件事原本就沒說什麼好說的,陸家養大的孩子太多了,也就老八這渾人,會去和一瘋子計較,還來為難一女孩。

跟在陸六爺身後的中年女子,是陸六爺的親妹妹,也是之前教導陸氏姐妹的先生之一,她上前摸了摸侯瑩的額頭,輕聲責備道:「馬上都要成親的人,哪能這麼胡來?萬一留了疤如何?先隨我去上藥吧。」

聽著先生溫言責備,侯瑩的淚水再也止不住的不停下落。

陸希悄悄拉了拉陸止的袖子,既然六叔祖和七祖姑都來了,她們也該走了,有這兩人在事情肯定能解決的。

陸止望著侯瑩和陸言抽泣離去的模樣,無聲的搖了搖頭,同陸希依然從偏門退出。

「嗚——啪——」悶悶的像是被人用堵住嘴的慘叫聲,隨著一聲聲沉悶的擊打聲響起。

陸希腳步一頓,這是——

「誰在那邊打板子?」陸止也聽出了這個聲音,陸家家規頗嚴,但很少會打人板子。

「觀主,是長公主在打她寺人的板子。」下人輕聲說道。

「她就沒一天消停的!」陸止看著一名被打的鮮血淋漓的小寺人被人拖了出來,往書房走去,不由厭惡的道:「回來讓人把你耶耶的書房拆了重修。」

陸希則有些吃驚的望著那小寺人。

「怎麼了?」陸止見侄女盯著那寺人發呆,也順勢看了一眼,「他不是太常寺的樂工嗎?」這人陸希和陸止都有點印象,此人之前似乎是太常寺的樂工,彈了一手的好琵琶,很受宮中貴人寵幸。

「他中秋獻藝之時,被長公主看中,長公主想讓他在身邊伺候,所以讓人把他淨身了。」陸止的侍從悄聲說道。

陸希和陸止臉色一下子變了,樂工是賤籍,可地位再賤也比當內侍好,更別說那樂工已經成年,這會淨身能活下來簡直是他命大,陸希嘆了一口氣,對春暄道:「你派人去給他送些傷藥。」

陸止說:「我們下午就去蘆葦蕩吧。」有常山的地方,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阿姑,你說報應真的存在嗎?」陸希突地問,如果世界上真有報應的話,為什麼她還不死呢?

「皎皎——」陸止聽了陸希的話,愧疚的望著侄女,如果不是她太粗心大意的話,十年前也不會讓常山鑽了空子,讓她的人把皎皎從她清修的觀中偷出,丟到了城郊,偏這件事他們抓不到常山任何證據,所有牽扯到的人在事發後,已經全部被皇家清理乾淨了。

大家都認為十年前那件事,皎皎因為年紀小,當時又不怎麼會說話,根本不記得了,可她和元澈心裡有數,皎皎應該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而已。不然皎皎怎麼會欺負高嚴、袁敞,會把兩人指使的團團轉,可從小沒有對兩人紅過一次臉,但凡阿嫵要的東西,皎皎不用大人吩咐就立刻送給阿嫵,只要阿薇目光掃到的東西,皎皎甚至連碰都不會碰一下。

常山對她再兇,她都一聲不吭,從來不說一句關於常山的話,壞話沒有、好話也沒有。她從小性子就嬌憨,愛的膩在大人懷裡撒嬌,可她就算會對高後撒嬌,都從來沒對常山露出過一個笑臉。小小的人兒,連話都不怎麼會說的時候,就能分辨誰喜歡她、誰不喜歡她,也因為這樣,陸止和陸琉才會格外愧疚。

「阿姑,我們收拾下去蘆葦蕩吧。」陸希回神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麼,她笑了笑,轉移了話題。十年前的事,陸希一直裝作自己全忘了,耿耿於懷只會讓愛她的人傷心愧疚,而對於常山來說,根本無關痛癢。而且這麼多年下來,當初對常山刻骨銘心的恨意,已經漸漸的淡去,每次看到常山的時候,就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無法讓她消失,那就無視她吧,她可真是得了阿q的真傳啊!陸希無不自嘲的想到。

陸止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好。你那蘆葦蕩最近弄的如何了?」

蘆葦蕩算是陸希的私產,陸家的祖業幾乎全在吳郡震澤那一片,幾乎將大半的震澤都包括了進去,蘆葦蕩原本不是陸家的產業,是一片無主的沼澤荒地,上面長滿了野生蘆葦,綿連幾百里。也不知道哪裡入了陸希的眼,很小的時候就讓袁夫人替自己買下。

眾人以為她會把沼澤改成良田,卻不想她除了選了十來畝沼澤地種上了一片荷花塘,讓大家夏天賞荷花外,餘下地方都不許改,只有附近的荒地,才允許開墾。好幾年時間,才修出了一小片地方。陸希的蘆葦蕩在她買下的第二年的時候,陸止去過一次,那時陸希讓人開出了一片荷花田,約她夏天去賞荷花,陸止當時就見她只讓人搭了幾間竹屋,蘆葦地裡一點都沒動。而這次去蘆葦蕩的時候,陸止卻大吃一驚。

那蘆葦蕩依然沒變,芳草遍地,碧波盈盈,一排排黃絨絨的小鴨子悠然的在沼澤中悠遊著,幾頭懶洋洋的水牛趴在淺灘上曬著太陽。沼澤周圍開闢出來的荒地中,金燦燦的蕓薹花和紫澄澄的翹堯花開的正豔,彩蝶蜂兒在花叢中探來探去,走路尚顫巍巍的小雞雛們在一隻趾高氣揚的大公雞的帶領下,跌跌撞撞的在地上走著。專門育秧的水田中,綠瑩瑩的小芽剛剛探出了頭……

「阿姑怎麼樣?」陸希坐在馬上,得意洋洋的問,望著這一片美景,陸希難掩驕傲,這是祖母和耶耶送給她第一份私人財產,也是她花了最大心力經營的田莊。

「美,很美!」陸止讚歎的說,尤其是陸希讓人搭建的房子,並非尋常的磚瓦房,而是竹木結構,配上這片美景,格外的心曠神怡,她有些明白為什麼當初皎皎一定要把這塊荒地買下來了。

「現在薔薇花和茉莉花,還不到開花的時候,不然這竹屋會更美。」陸希指著竹屋外種著的花草道,「那是茉莉花,下面是銀丹草,這些花都能驅蟲,夏天來得時候,蚊蟲也不多。不過有蚊蟲也不怕,我還讓人種了不少艾草,到時候點上艾草就什麼都不怕了。等過幾天,我們就去小蓬萊山,馬上快寒食了,新茶應該這幾天就能採摘了,我們去山上喝茶去。我還特別讓人開闢了種了很多薔薇和茉莉,等開花了定是飄香滿園,到時候還能給耶耶送過去。」

「好。」陸止點點頭。

姑侄兩人策馬在農莊裡慢慢走著,陸希的馬是高嚴特地從胡人手中淘來的,通體呈淡金色,性格溫順,今年剛滿三歲,黑眸水潤、頭細頸高、長髮飄柔,不折不扣的傾國小美人兒,陸希的心頭肉,除了幾個極為親近的親人外,一向秘不示人,每次來農莊都和她親熱不夠。陸止的馬也算是名品,可和陸希比起來就差遠了。

陸止看著那匹小馬,心中暗忖,這高嚴也算對皎皎上心了,這麼一匹極品寶馬就算是她,都忍不住心動。

「阿姑,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先去梳洗吧,梳洗完睡一覺也差不多該進午食了。」陸希一來這個自己親手打造的小莊園,陸希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陸止看了看天色,差不多是辰時,「好。」陸家人都有睡子午覺的習慣,平時只要沒外客,都會在午時先睡上半個時辰,等起身後再進午食的。

陸希的淨房是一間獨立的竹屋,四周種了幾株石榴,後院是一片竹林,幾百米遠處,就是一條小溪,溪旁還有一架水車,取水非常方便。

「你怎麼不在自己寢室旁弄個淨房?這裡多不方便?」陸止問,難道梳洗完還要走回寢室不成?

「寢室旁有淨房啊,但不及這裡舒服。」陸希說,「阿姑,你進去了就知道了,這裡有休息的地方呢。」

陸止進去後,就覺得一股暖氣從腳下蒸騰而起,「這是——」

「是地暖。」陸希說,「這青磚下面撲了陶管,陶管裡全是熱水,所以房裡就暖和了。」之後有拉著陸止入內室。

「熱水?」陸止聞到熟悉的硫磺味,「是湯泉?」

「對。去年年初耶耶陪我來這裡玩的時候,覺得這裡植株有些異常,讓人查探了一番,認定這裡有湯泉,大家找了大半年,真找出來了,耶耶就讓人接了管子引出來的,冬天的時候,大家都用這個湯泉水。」

「你運氣還真不錯!」陸止讚了一聲,想不到來這裡居然也能泡湯泉。

陸希和陸止分別入了一間用簾子隔開的隔間換衣服,陸止換衣服換到了一半,突然想起皎皎今年也有十三了吧?她當年十三歲的時候——她轉身拉開了簾子。

陸希衣服已經被春暄褪下,身上就穿了貼身的褻衣,露出的肌膚白嫩水靈的恨不得讓人咬一口,陸止微笑,皎皎都長大了啊,可目光看到她那樣式古怪的褻衣的時候,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是什麼衣服?」

「褻衣嘛。」她最近都開始發育了,總不能再穿那些肚兜了吧?雖然才剛開始,可好好養護,還是很有發展潛力的。

陸止挑眉望著那看著兩個剛剛隆起的小包包,還是小丫頭啊。

「阿姑,你看什麼!」陸希倒退了幾步,警覺的捂住了胸口。

陸止雙手環胸,冷哼道:「有什麼好稀罕的,又不是沒見過,你小時候我不知道看過多少次呢,我還給你換過尿布呢。」陸止沒孩子,陸琉生下孩子後,陸止第一眼見這小侄女就把她當成自己親生的了,要不怎麼說第一個孩子最得寵呢。

陸希撇嘴,就換過一次好不好,那時候阿孃還在,阿孃、耶耶和阿姑三人一起興致勃勃的折騰自己,害的自己光溜溜了大半天,三人也被大母訓了半天。

陸止頓了頓頗為不自在的問:「最近碰著可有覺得疼?」

陸希愣了愣才回神,原來阿姑再給自己上青春期教育課程?「還好——」她吶吶的說。

「若是疼了,就讓人給你熬點豆粥喝。」陸止說,「用青豆、黃豆和黑豆三種一起熬了,一天喝上一碗。」陸止說,心中暗忖,也不知道皎皎什麼時候來初潮,要讓阿穆多注意點了,小孩子家不懂事,萬一貪涼落下病根就不好了。陸止心中暗忖,她那時候是十八歲嫁人,皎皎這會年紀還太小,看來要和元澈說一聲,起碼要留過十七了再說。

陸止自己沒當過娘,但她有個好娘,當年陸止可是陸說夫妻的心頭肉、掌中寶,袁氏對愛女的照顧精心妥帖,陸止就把當年袁氏同自己說的話,一點點的和陸希說。這些連鄭善都沒和陸希說過,鄭善也是自幼喪母,外祖母對她雖好,可畢竟不是親孃,王夫人年紀大了,有些事就想不起來了。

對青春期的瞭解,陸希肯定比陸止知道的多,但陸止說的很多都是中醫保養,這些是陸希之前沒接觸過的,什麼時節、什麼時辰配合吃何種膳食,還有就是一些對女性有益的引導術……陸止年過四旬,依然膚如凝脂,望之如三十許人,不是沒有原因的,陸希聽得大開眼界。

陸希和陸止也不光為了散心,才來蘆葦蕩的,兩人主要還是為了寒食祭祖,每年這一天,但凡在建康的族人都會回吳郡祭祖,兩人是實在受不了常山的折騰,才會提前來的,等祭祖結束,陸止、陸希也沒多待,就同族人一起回建康了。

「把這些給耶耶送去。」陸希將兩個包裝精美的錫罐遞給長伯,「這是今年的洞庭新茶。」陸琉最愛的就是明前洞庭新茶,陸希總是選最好的先孝敬老爹,同茶葉一起送去的,還有陸希這次剛在蘆葦蕩畫的一卷風景圖,「長伯,我讓你準備的滋補食材備好了嗎?我還縫了兩條被褥,你一併送過去。」

施溫寫來的信上,說陸琉一到益州後,就開始安置益州各地的災民,陛下又在各地廣置民屯,陸琉這幾天一直在益州各處安排屯民墾荒。陸希擔心父親的身體,讓人準備了不少滋補的食材過去。她不知道這會益州到底氣候如何,可她擔心耶耶四處走動,難免會走夜路,如果路上不注意保暖生病了怎麼辦?就跟莊上的人一起縫了一副絲絮的被褥,又加了一條輕薄的蘆花被,這樣冬天夏天都能用。

「都備好了。」長伯擔心的說,「也不知道這麼操勞,郎君身體如何?」

陸希也很擔心父親,「阿姑不如我們派個人去益州看看耶耶吧?」

陸止點頭吩咐長伯道:「嗯,你多派幾個人過去,要身手利落些的,元澈到處走,我擔心他身邊人手不夠。」

鄭啟正嘴角帶笑的看著陸琉最新發回的奏摺。

「陛下,該進午食了。」牛靜守趁著鄭啟心情好,藉機讓他早點進膳。

「你讓王珏、元昭進來。」鄭啟吩咐道。

「唯。」牛靜守恭敬的應了。

鄭啟將奏摺放下,對牛靜守道:「你安排個太醫去益州,元澈這些天東奔西跑,他身體一向不好,別累病了。」

牛靜守一一答應。

王珏和元昭入殿的時候,就聽到鄭啟的朗笑聲,看來陛下現在心情不錯,兩人同時暗忖道,「陛下。」

「都坐吧。」鄭啟示意兩人坐下,讓牛靜守遞了一份奏摺給他們,「你們看看。」

王珏接過奏摺,入目便是一篇飄若遊雲,矯若驚龍的好字,不消看註名便知是陸元澈的手書,王珏將奏摺放在書案上,同元昭一起看奏摺上的內容,越看他心中越驚,竹紙、泥活字印刷,這小子這幾年一聲不吭的,居然弄出了這麼多東西!

「兩位愛卿覺得如何?」鄭啟的聲音從上傳來,聲音喜怒難辨。

元昭垂目不語,官職上,王珏是中書令,而他只是尚書左僕射,王珏沒開口前,也輪不到他開口。

王珏心中快速斟酌了下,開口讚道:「竹稱君子,元澈能想到用竹來造紙,實乃大雅之事!」他見鄭啟看著自己不說話,繼續道:「‘造紙之技,靡費既廣,並害林木’,臣認為,元澈所言甚是,陛下應該廣派官吏在各地推行竹紙之技。元澈此舉,實乃利國利民的大功!」王珏把竹紙讚的天花亂墜,卻絕口不提活字印刷之技。

元昭等王珏說完後,也附和稱讚竹紙,認為陛下應該立刻推行,給陸琉記一大功。

鄭啟微微頷首,他也正有此意,不過——他目光落在另一樣上,「愛卿覺得活字印刷之技如何?」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這次元昭先開口道,「陛下,自古雕版之術,涇渭分明,可這活字之術,既可印聖賢之書,又可印詩詞經史,甚至還可以印野怪雜談,這——未免有辱先賢之疑!」元昭也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自己拼命讀書,是為了什麼?還不如為了如今能坐在此處,他好不容易才得來了今天的地位,若是真推廣這活字印刷,將來又有多少個元昭?思及此,元昭才會迫不及待的反對。

王珏也緩聲道:「陛下,陸琉奏摺上也寫了,此技暫時尚沒有完全精研到位,活字也無法久用,臣以為應當暫緩推行。」

鄭啟聽罷,暗歎一聲,不過也沒再提一句活字印刷,只是讓王珏把陸琉奏章中的竹紙技術抄譽了下來,讓工匠先去研究,爭取早日推行。

王珏和元昭退出內殿,相互告別後,王珏望著手中只抄譽了竹紙製作的書卷,自嘲一笑,人心果然都是不足的。竹紙再便宜,也只有讀書人可以用,可活字印刷——卻會讓很多人都能讀書。士族也好,剛晉升的權貴也罷,費盡心機、千方百計的站在了這個位置,誰都希望身邊只有下去的人,沒有再上的人,所以元昭才會這麼反對活字印刷。

王珏也希望天下人人都能識字,但若現在貿然推行,必定遭所有臣子,群起而攻之,稍有一疏忽,就是動搖國本的大事,所以陛下也只是和他們一提罷了。他們能想到的,陸琉肯定也能想到,可他還是費心思研究了,甚至還交到了陛下手中……陸元澈,果然陸老大人沒取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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