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陸琉出任後,陸希不適應了好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想到什麼時候就下意識的回去找耶耶,但很快就會反應過來阿耶去益州了,她嘆了一口氣,她還是贊同阿耶有個實事幹的,這樣總比他整日酗酒服食五石散好,但他一下子離自己這麼遠又讓她很不適應。

「長伯來了。」春暄進來稟告道。

「請長伯進來吧。」陸希讓人上了車,又讓春暄擺了墊子,讓長伯坐下。

時下已經有胡床了,也在很多人家中盛行開來,陸希小時候還讓工匠做出過椅子,卻被祖母嚴厲的教訓了一頓,袁夫人認為女孩子雙膝垂地是非常不雅觀的行為,堅決不許她這麼做,即便在家裡,單獨一個人的時候,也不許她任何不端莊的行為,後來陸希除了在車上、或者是船艙裡會坐著外,餘下時間都是嚴格的守著禮儀的。

「大娘子。」長伯前來一是為了城外那些粥棚的事,隨著天氣漸暖,流民們都漸漸散了,陸家的粥棚也陸陸續續的關了一些,但有些流民散的太開,很多粥棚也就每天一點流民前來,長伯來請示,是不是關了一些小的,讓大家集中一起去大粥棚。

「不用了。」陸希搖頭道:「我們家有騾車,每天運些米糧也不費勁,可那些流民,留下的怕都是走不動的,就先開著吧。」

長伯點點頭,「大娘子,還有就是侯娘子的婚事。」

「哦?阿薇的婚事怎麼了?」陸希問。

「常山長公主想讓侯娘子從陸府發嫁,侯家不肯。」長伯有些無奈的說。

「……」她這位繼母的腦回路詭異程度,一向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可陸希每次覺得她的詭異程度已經達到極點了,過段時間她又會重新整理下限了,難道就是所謂的腦殘無極限?

「太后,阿薇從小由陸家教養,老婦我感激在心,可再怎麼說,阿薇也是我們侯家的女兒,哪有從陸家發嫁的理?」徵東將軍侯遠、常山前夫侯達的母親永昌郡夫人,在得知自己之前的兒媳婦居然想讓他們侯家的女兒在陸家發嫁的時候,氣得差一點暈厥。好容易灌了一杯參茶,服了兩顆保心丸後,就急急的進宮找崔太后訴苦了。

永昌郡夫人對自己這位前兒媳談不上任何好感,她嫁到侯家的時候,還不是公主,不過只是鄭裕的庶女,若不是礙著那時鄭裕已經是權傾一時的權臣,常山也嫁不到侯家。當時的常山遠沒有如今跋扈,對她這個婆母也頗為恭敬,但永昌郡夫人對這個兒媳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在母親的心目中,自己的孩子總是最優秀的,可常山自嫁給侯達後,就對侯家不冷不熱,尤其是對侯達,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那顯而易見的厭惡,永昌郡夫人敲打了好幾次後,甚至不惜塞了幾個妾,兒媳婦態度依然不改,而兒子也越來越抑鬱,最後夫妻兩人在大吵一架後,兒子甩開了侍衛出去喝悶酒,回家的時候不慎跌入湖中,竟然生生淹死了!

侯達是永昌郡夫人的幼子,侯家是軍戶,永昌郡夫人和丈夫常年聚少離多,長子也是早早的入伍,隨丈夫一起南征北戰,她身邊只有幼子陪伴,可以說幼子是她的命根子,侯達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死了,還死的那麼悽慘,永昌郡夫人差點崩潰。若不是礙著大權在握的鄭啟、少年揚名的鄭啟,常山當時又有了侯瑩,侯家和鄭家的關係也差一點決裂。後來鄭裕登基後,對侯家多有補償,還讓侯遠當了徵東將軍,可即便如此,永昌郡夫人對侯瑩依然疼愛不起來。

侯瑩長相有八成的酷似常山,每次永昌郡夫人看到她,就想起害死自己兒子的罪魁禍首,而侯瑩又是愛子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脈,永昌郡夫人對孫女又真正恨不起來,這種複雜的心態下,侯家對常山把侯瑩帶去陸家教養,睜隻眼閉隻眼。陸家是書香傳家的大士族,讓侯瑩在這樣的人家長大,對她也好。事實證明,陸家的確把孫女教養的極好,袁夫人對待阿薇同對待兩個孫女沒什麼不同,永昌郡夫人一直對陸家很感激。

不過教養是一回事,發嫁又是另一回事,永昌郡夫人思及常山對他們說的話「阿薇從出生起,不是養在宮裡、就是養在陸家,你們侯家管過一點了嗎?你們之前不管,輪到她成親了,你們倒是想指手畫腳了?」這種誅心之言,讓永昌郡夫人心口又開始揪揪的疼,「太后,我們侯家好歹沒有死絕啊!陸家教養阿薇,我們感激在心,可家中女郎該有的,阿薇可是樣樣都沒缺,我那個大兒媳婦每次得了精巧有趣的玩意,第一個想到的可就是阿薇……」

永昌郡夫人說著說著,想起自己早逝的愛子,她痛哭道:「我的二郎啊——你怎麼這麼命苦啊!」侯家每年往陸家送的東西可不少,當然陸家同樣也有回禮,但很多侯家送給侯瑩之物,他們都分開對待,連陸家都能理解,為什麼常山會說出這種話?永昌郡夫人不敢怪當朝太后和長公主,只怨自己命苦,當初若是早點給兒子定下媳婦,哪怕是尋常的無才無貌的軍戶女,說不定兒子現在還陪在自己身邊,並早已兒女子孫成群!

「阿吳,寶明的性子你也明白,她說話做事就是不動腦子,這話只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阿薇是侯家的孩子,哪有從陸家發嫁的道理。」崔太后親自扶起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的永昌郡夫人,溫言勸慰道,永昌郡夫人姓吳。她也是剛剛知道女兒的作為,驚怒之下,還來不及召女兒入宮訓斥,永昌郡夫人就入宮求見,她知道永昌郡夫人前來做什麼,但也只能先幫女兒收拾爛攤子。

她對侯家一直有愧疚的,當年女兒一心痴戀陸琉,她只當是一時的少女情懷,畢竟女兒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陸琉幾次,就精心為她挑選了侯家的幼子。論才幹侯達遠不及其兄侯遠,可他相貌是當時除了陸琉外最出眾的、性格也溫柔體貼,崔太后完全是照著陸琉的標準給女兒挑的夫婿,她原以為女兒會滿足,卻忘了得不到的才是更好的,更別說侯達無論從各方面都比不上陸琉,最後導致了這麼一場悲劇。崔太后心裡無數次後悔,若是她當年對女兒再嚴厲些,是不是沒有今天這種事了?

崔太后好好的勸了一頓永昌郡夫人後,給了她好些補品賞賜,讓自己的心腹女官親自送她回去後,崔太后倦倦的靠在倚手上,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怔怔的望著茶盞出神,宮侍們靜立著,不敢出聲,過了好一會,崔太后才對宮女吩咐道:「你們去太極宮通傳一聲,等皇上空了,讓他來我這兒一趟。」

宮女應聲而下。

鄭啟這幾天忙於政務,已經好幾天沒休息好了,見今天天氣不錯,就讓內侍牽來馬,在跑馬場上痛痛快快的跑了幾圈,剛想回太極殿,聽到內侍的通報,他招來了牛靜守:「太后那邊出了什麼事?」

牛靜守對皇上說:「剛才未央宮的宮侍說,永昌郡夫人入宮求見太后。」他見皇上似乎沒想起永昌郡夫人是誰,就提醒他道:「是候將軍府上的老夫人,她來找太后,是因為常山長公主想讓侯娘子在陸家發嫁。」

「你說什麼?」鄭啟懷疑自己聽錯了。

「常山長公主想讓侯娘子在陸家發嫁。」牛靜守重複了一遍。

鄭啟大步趕到未央宮的時候,崔太后依然保持著看茶盞的姿勢一動不動,見鄭啟來了才抬眼道:「育郎,你來了。」

「阿母。」鄭啟坐到了崔太后身邊,「常山一向胡鬧,你別當真,我會讓皇后去教訓她的。」

崔太后無力的擺手,「她氣我的次數還少嗎?我是在擔心阿薇,被她那麼一鬧,阿薇以後在元家怎麼做人?還有侯家,畢竟他們才是阿薇真正的孃家。」

鄭啟道:「這個好辦,過段時間,阿母冊封阿薇為縣主,侯遠有女兒吧?封個亭主好了。」

崔太后心裡鬆了一口氣,有了封邑,阿薇在夫家也能抬得起頭來了,崔太后最疼的是陸言,可對年幼喪父的侯瑩也多有疼愛,一直想給外孫女爭取個封邑,但是鄭啟就是連女兒,基本上都是出嫁前才冊封為公主的,更別說他不是太喜歡的外甥女了,陸氏姐妹都是先帝在時冊封的,所以崔太后一直等到侯瑩快成親時才提出。「這件事你也別為難皇后了,阿寶哪裡聽得下她的話,我一會讓人召她入宮。」崔太后又道。

鄭啟微微頷首,也沒反對,這宮裡能鎮得住常山的,也就他和阿母了。

宮裡崔太后和皇帝擔心常山的舉動影響到侯瑩,同樣陸家陸氏姐妹聽了下人的回報後,同樣也擔心侯瑩,「常山長公主這麼做,最為難的就是阿薇吧。」陸希心裡暗暗嘆息。

「阿母怎麼可能這樣呢!」陸言聽到常山居然對侯家說,讓阿姊在侯家發嫁,嗖一下,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二娘子,你去哪裡?」侍女連忙追了上去。

「當然去找阿姊。」陸言暗自忖道,這會最難過的就是阿姊吧。陸言走到侯瑩繡樓的時候,正好陸希也來了,而下人鴉雀無聲的站在樓下,見兩人來了,忙上前行禮。「阿姊呢?」陸言悄聲問。

「娘子在樓上。」丫鬟低眉順目的說道,「說是要一個人靜一靜,所以讓我們都下來了。」

陸言點了點頭,示意侍女們不要跟著,她和陸希無聲的上了樓,侯瑩正坐在窗邊低頭繡花。

「阿姊。」陸言叫道。

「皎皎、阿嫵。」侯瑩笑著起身,「你們過來幫我看看,這個花樣我繡的如何?」她手中那著一個鞋面,上面精心繡了佛手和桃子的紋樣,意為多福多壽。

「阿姊是給冼夫人做的鞋子嗎?」陸希拿起鞋面仔細的瞧著。

陸希女紅一般,看她一年只能臨繡兩個荷包就知道了,只因送的人是陸琉和高嚴,才會把她手藝誇得上天底下絕無僅有,實則她也就能達到陣腳平整的地步。而陸言手藝更是慘不忍睹,就算是手帕上繡一株草,她能讓那株草佔據大半個帕面。比起陸家姐妹,顯然侯瑩的手藝要精湛多了,但僅僅達到能看的水平。

「是,我聽說人家都會給家翁、大家做些針線活。」侯瑩嘆氣,「可繡了老半天了,還是不大滿意。」

「阿姐費這些功夫做什麼?不是有繡娘嗎?」陸言不以為然道。

侯瑩道:「自己做的和繡娘做的,總歸不一樣,我想盡一份自己的心意。」

「阿姊,鞋面本來就小,這繡樣又畫的那麼滿,的確不容易繡好,我看不如換一個吧。」陸希說。

「換什麼?」侯瑩問。

「你讓我想想。」陸希沉吟道,「繡蝙蝠如何?只在鞋面上繡,兩旁就光繡纏枝紋。」陸希說著提筆在紙上慢慢畫了起來。

「會不會太難了?」陸言問。

「不會,繡彩色的就行,顏色一齣挑,大家就容易光看顏色了。」陸希說。

「那皎皎你一定要幫我好好挑絲線才是。」侯瑩說,說起色彩搭配,陸希絕對比她好多了。

「好啊。」陸希一口答應。

侯瑩見陸言一臉擔憂的望著她,她微微笑著揉著陸言的頭,「放心吧,我沒事。」

「阿姊,阿母她——」從小的教養,讓陸言無法責備自己的母親,但母親這樣做,根本就是再害阿姊,侯家才是阿姊名正言順的孃家啊!

「阿母也是為了我好。」侯瑩一笑,阿母會這麼做,也是希望她將來能過得好,雖然她做法不對,可所有人都可以說阿母做的不對,唯獨自己不可以。

陸希沉默的畫著繡紋,這件事可輪不到她來插嘴。

「阿姊,我們去找大母吧,讓大母來勸阿母。」陸言說。

「我——」侯瑩的話還沒說完,就聽侍女上樓說道:「娘子,宮裡派人來說,太后下懿旨了,讓我們準備接旨。」

「懿旨?」三人面面相覷,「快,把我們的禮服拿來!」三人一下子站了起來,陸希和陸言尤為忙碌,兩人都是有品階在身的,品服大妝穿起來時間可不短。

陸家接聖旨也接慣了,下人們很快就掃街、鋪地衣、擺香案,等常山、陸希等人換好禮服出來的時候,宮中使者也到了,崔太后懿旨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冊封侯瑩為筑陽縣主。

陸希對地理不熟,不過既然是崔太后冊封的,想來應該也是富庶的縣。

「阿姊,太好了!」崔太后的懿旨讓陸言喜上眉梢,這麼一來就不怕元家會看不上阿姊了。

侯瑩也被突如其來的驚喜弄的有些反應不及,常山也揚眉吐氣的說道:「這下看還有誰能欺負你!」說完後常山冷冷的看了陸希一眼,陸希只當沒看見。

陸言和侯瑩同時垂目不語,還是傳旨的使臣笑著對她們道:「太皇太后讓安邑縣主入宮陪她說說話,太后讓長公主、筑陽縣主和陽城縣主入宮。」

曾大母讓她入宮?陸希不解,但太皇太后、太后下令,眾人都不敢怠慢,就先各自散去,準備入宮。高太皇太后身邊的女官隨著陸希一起先回她繡樓,對陸希笑道:「大娘子,太皇太后說,她想見見阿劫小郎君,讓娘子把阿劫小郎君一起帶去。」

「阿劫?可阿劫是男孩子。」陸希訝然道,後宮中除了皇帝和未成年的皇子外,尋常家臣的孩子可不好入宮。

「阿劫小郎君才幾歲?」女官笑道,「再說這也是陛下允許的。」

「那就把阿劫抱來吧。」陸希說。

乳母把阿劫抱過來的時候,他還在睡覺,雙頰肉鼓鼓的,紅嘟嘟的小嘴微張著,小模樣甜美可愛極了,女官忙悄聲說:「娘子,讓乳母先去車裡吧,莫顛醒了小郎君。」

陸希微微點頭,換了衣服後就入宮了,她是常入宮的,只要沒正事,她入宮都穿常服的,剛到宮裡,還沒下車,就聽見整齊的請安聲,「見過長公主。」

「阿姑?」陸希驚訝的掀簾,宮裡只有兩個長公主,常山去了崔太后的未央宮,出現的長樂宮的只有豫章了。

「皎皎。」豫章含笑望著她,目光在看到剛睡醒,正轉著眼睛好奇望著四周環境的阿劫的時頓時化成了一團水,「這就是阿劫嗎?給我抱抱。」說著伸手將阿劫抱在懷裡。

阿劫乖巧的讓豫章抱了一會後,就擰著小身子要陸希,陸希哪裡抱得動這小胖墩,讓乳母接過去,「給他喂點水喝。」

「之前元澈和我說,我還不信的,看來皎皎真會照顧孩子。」豫章摸了摸陸希的頭。

「我平時陪他玩玩,平時照顧都是由奶孃操心的。」陸希說。

豫章笑著牽起陸希的手,領著她往高太皇太后起居的內殿走去,孩子是最單純的,若是皎皎沒有費心思照顧阿劫,阿劫怎麼會對皎皎那麼親暱。難怪元澈說皎皎最喜歡的孩子,她之前聽了還有幾分不以為然,畢竟皎皎這個年紀,怎麼可能會有耐性陪孩子玩呢?如今看來,果然還是元澈最瞭解自己的女兒。

「阿姑,曾大母為什麼這個時候讓我入宮?」陸希問。

豫章刮刮她的小臉,戲謔道,「怎麼?不到初一、十五,就不肯入宮陪我們這些老骨頭了?」

「阿姑!」陸希嬌嗔,她明知道自己不是這個意思,比起早逝的幾乎快沒印象的生母和不著調的親姑姑,這個從小就無微不至呵護自己的表姑,在陸希心目中更像自己的母親,陸希總是自然而然的在她面前露出小女兒嬌態,一如前輩子她都工作了,回家後依然摟著爸媽的脖子撒嬌。

豫章笑著將她摟在懷裡,「這些天你母親忙著侯瑩的婚事,也沒什麼時間照顧你,還不如接你入宮來呢。」

陸希聽著豫章的話,心都哆嗦了,常山會照顧她?阿姑這場面話說的太可怕了。她心裡浮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阿姑,除了要讓阿薇在陸家成親的事外,還有什麼事?」

豫章笑了笑,笑容中帶著諷意,「元昭提出想拜讀伯父寫的那篇《錢本草》。」

「他們會沒看過《錢本草》?」陸希納罕的問,但隨即一愣,她猶豫的望著豫章,豫章肯定的點點頭,「他提晚了,這會肯定不可能。」陸希搖頭說。

《錢本草》是陸希的祖父陸說仿《神農本草經》撰著的一篇奇文,其中點出的錢的本質,「錢,味甘,大熱,有毒。」又指出錢,「善者能利邦國,濫者則百姓怨而海內叛矣。」不過寥寥兩百餘字,就把錢的性質、利弊、駕馭之道寫得淋漓盡致!吳郡陸氏承傳千年,歷經數朝,一直站在權利頂峰,陸說少年得志,三十拜中書令,二十餘年間歷經朝堂風雨,可謂是看透了「錢」的本質,在晚年一次同景帝一起的吏治整頓中,一口氣革職了百餘名官員後,有感而發,才能寫出這篇奇文。

此文一齣,就讓前梁景帝拍案叫絕,親自將這篇文撰譽了一遍,下詔令命時下的官員全部拜讀,甚至本朝先帝整頓吏治的時候,都是以此文為基準,可以說自此文一齣,便沒有官員不會背誦的。而陸說親自撰寫的那篇《錢本草》已經成為陸家的傳世珍寶之一。今上鄭啟登基後,入陸家書閣拜讀此文的時候,都是以陸家外甥兼弟子的身份,先拜過恩師陸說的牌位後,陸家族老才讓他入內的,可以說這已經是整個陸家的驕傲了!

陸琉愛女兒愛到腦殘程度,都沒有敢讓女兒偷偷瞄上一眼那珍寶,陸希能入書閣、得見祖翁的真跡,都是憑藉自己書畫的本事得了族老的承認,才有這個機會的。陸家的書閣沒有士寒之分,只有學問之分,只要學問好,你淪落成賤民,陸家書閣都會敞開大門歡迎,沒學問就是皇帝都別想入,比如本朝先帝。

如果說元昭早幾天提出,只要通過族老的考驗,他應該是可以進去的,但是現在常山提了這麼一個腦殘的提議,陸家為了避嫌,也這階段時間也不會再開放書閣了。不然莫說旁人了,就是元家都會認為侯瑩有兩個孃家了,既想和侯家聯姻,又想和他們陸家搭上關係,既要權勢又要清名?陸希撇嘴,皇帝都遇不上都這麼便宜的事!

「所以陛下罵了他一頓,責令他閉門悔過了,恐怕過幾天上書彈劾他的摺子都要堆滿陛下的書案了!」豫章心裡冷哼一聲,他算什麼?也配看伯父的真跡?

元昭也頗為冤枉,他沒有絲毫想冒犯陸說的意思,他只是對陸說仰慕很久很久了,年少之時他幾乎是日日讀著這篇《錢本草》入睡的,如今執掌大權,再看這篇奇文,越發覺得陸老大人真是千古奇才。之前他一直不敢登門,就怕陸家會趕他出去,這次好容易可能有機會,就先試探性求到了陛下面前,結果直接被鄭啟一頓劈頭蓋臉的怒罵,勒令他回家反省。當然如果常山不提出這件事,鄭啟肯定不會生氣,說不定還會鼓勵他幾句,讓他去陸氏書閣試試看,可元昭提出來的時間太微妙了,鄭啟正好憋了一肚子氣,才會把他罵得那麼慘。

陸希對春暄說:「這幾天誰給我發帖子,都給我回了,就說我身體不好,想要休息幾天。」馬上就是花朝節、之後又是上已節,估計會有不少人給她下請柬,她避著點好,要郊遊可以自己去玩,何必帶上一堆不相干的人呢。陸希在常山提出要讓侯瑩在陸家發嫁時候,就準備找個時機去別莊住幾天了,這是侯家和常山、元家的事,和陸家無關。這會阿姑接她入宮,倒也不錯。

春暄自然知道陸希口中的「誰」是何人,會意點頭應聲。

「這才對,那些不相干的全給我回絕了,你是什麼身份?那需要費心去應付那些人。」豫章頓了頓,「哪怕你那個未來的小姑,你都不用太上心,等你和高嚴成親後,就趕緊跟他一起外調,千萬別理他們一家子。」豫章有些不捨的望著陸希,「唉,皎皎以後嫁人了,阿姑就見不到你了。」她轉念一想,忿忿道:「高家還想十六歲娶你,做夢!怎麼都要給我等到十八歲!」

陸希無語的望著阿姑,無力道:「阿姑,你想多了。」隨即又好奇的問:「高家怎麼了?」她看高家還挺和睦的。

「高家本身是沒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你未來的大嫂。」豫章嘴角一曬。

「樂平?樂平怎麼了?」陸希問。

豫章想了想,就把樂平初七的事和陸希說了,她對樂平為人如何、有沒有興趣包養男寵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既然皎皎要嫁入高家,就要對高家的事情瞭解清楚。為此她還特地去問了劉毅,高家的那些男人是相當的風流,高威在女色方面比起劉毅根本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有名分的庶子侍妾就有十來個,更別提還有沒入族譜的,思及此豫章臉色就相當不好看,若不是打聽到高嚴迄今為止根本沒有侍妾,她早就寫信給陸琉讓他悔了這個口頭婚約了。

「高將軍不是庶子女很多嗎?為什麼還有不入族譜的庶子女?」陸希問,莫非嫌棄自己庶子女太多了?

「那些都是賤奴生下的賤種,自然入不了族譜。」豫章嗤之以鼻,見陸希滿臉不解,才想起皎皎生母早亡,元澈不可能和她說這種事,她自然不會知道,想著她以後肯定遇到這種事,乾脆詳細的給她解釋道:「皎皎,對於良民和賤籍之人生出來的孩子,都是照著‘不知情者從良,知情者從賤’的刑法處理的,高家的那些賤奴生下的庶子女,自然都只能隨母從賤籍了。所以皎皎,以後就算萬不得已——你也只需要找幾個賤奴就夠了。」豫章可沒有陸琉那麼有信心,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他自己都有庶子了,還能壓著女婿不找侍妾不成?

「不用,高嚴不會這樣的。」陸希搖頭道。

「你這孩子!」豫章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卻也沒再深勸,皎皎還小呢,等她真嫁人就知道了,可陸希接下來的話,讓豫章驚了!

「如果高嚴想要找其她女人,那就是厭倦我了,既然厭倦了,就何必勉強在一起你?離婚好了。」陸希認真的說,她喜歡高嚴,才答應和他結婚的,女人結婚後要付出多少?為男人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孝順伺候公婆……這些都是因為有愛才能堅持下去,如果哪天沒有愛了,她何必那麼委屈自己呢?撇開陸家的家產和封邑不說,她自己也有產業,她怕什麼?

「你胡說什麼!」豫章大驚失色,「你可別聽你阿姑的胡話!婚姻大事又不是兒戲,哪能隨便把‘離婚’放在嘴上!」

陸希見自己的話把豫章阿姑嚇得花容失色,乾脆沉默不語,不離婚難道勉強過一輩子?她身邊長輩真正過的舒心,也就阿姑一人而已。太太說過,總有一個會有陪自己一輩子的人,可是人生苦短、生命又太脆弱,能陪自己到最後的只有自己,所以自己開心才是真的。這方面陸希很欣賞姑姑陸止,她比其他人都看得開。

豫章見陸希抿著嘴不說話,想著陸家的情況,元澈和常山就不說了,陸止又是那樣,皎皎從小看著長輩如此,難怪會有這種想法,這樣下去可不行!豫章沉吟了好一會,斟酌道:「皎皎,你要知道夫妻知道,最重相敬如賓、親如兄妹……」

宮中豫章擔心著陸希以後的夫妻相處之道,宮外元家冼夫人也對著鐵青著臉的元昭憂愁道:「夫君,你說這人還沒過門呢,就鬧出了這麼多事來,又是要在陸家發嫁,又是讓陛下冊封縣主的,等以後過了門,難不成還要阿尚當公主一樣供著不成?」

「她是縣主,又不是公主,就算是公主,你看本朝的公主,連個公主府都沒有,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元昭今天被皇帝訓斥了一頓,正摸不著頭腦的,回家聽下人這麼一說,就知道自己根本遭了池魚之殃了,心裡正鬱悶著呢,卻還要耐著性子開導自己夫人。

「沒有公主府又如何?你看本朝的那些公主——」有哪個是吃素的?冼夫人下半句話嚥了下去,莫說他們未來的親家常山長公主了,就是以溫柔大方出名的豫章長公主,還不是常年不在夫家操持家務,整日留在宮中悠閒度日,夫家也不敢說一句話嗎?換了尋常人家的夫人,誰敢如此?

「都定親了,哪有那麼多話!」元昭訓斥妻子道,「當時那侯娘子不也是你看中的!」他對常山長公主的舉動也多有不滿,他會看上侯瑩當自己長媳,就是因為她是侯遠的侄女、陸琉的繼女、陛下的外甥女,若是能處理的好,說不定三面都能建立起一個好關係,可如今被常山這麼一鬧,陸家就算為了避嫌,也會徹底避開他們,侯家心裡有沒有疙瘩還兩說!皇家那麼多公主,陛下都不在意,更別說是外甥女了。

「我——」冼夫人沒想到丈夫會對自己這麼說,當時可是他說了,她才去看的。

「娶都要娶了,難道還能反悔不成?以後這種話別說了!」元昭道。

「知道了。」冼夫人嘆了一口氣,「夫君,侯娘子真不會在陸家發嫁吧?」

「不可能!」元昭搖了搖頭,別人不提,光侯遠就第一個不答應。

「那就好。」冼夫人鬆了一口氣,不然連帶他們家都一起丟臉了,心中忍不住暗暗琢磨了起來,她這未來的兒媳婦,看起來還算穩重,可做孃的這麼糊塗,能教的出明理的孩子嗎?以後等阿尚有了孩子,還是少不得她來費心教導。若是夫君肯聽自己的,找個教養嚴格的書香門第閨秀,定不會有那麼多煩心事,高攀未必是福氣啊。

且不說冼夫人心裡如何想,陸希在宮裡每天陪著高太皇太后和阿姑說說話,領著阿劫出去散散步,時不時的在宮中馬場中跑一圈,日子過得到也悠閒。豫章每天總會陸希說些婚後遇上的各種事,比如說如何對付公婆、又該如何應對妯娌,講的最多的還是如果應付夫君,雖然陸希說了不會允許夫君納妾,可豫章還是講了很多夫妻間的相處之道。誰沒個年少氣盛的時候?可大部分人的稜角還是被歲月給磨圓了。

阿姑的教導,陸希聽得很認真,她並非完全贊同,可這些都是阿姑這些年的經驗之談,總會有用上的時候。陸家的家事則每隔三日由長嬸入宮來向她稟告,陸希聽了長嬸的稟告,才知道阿薇的親事已經由崔太后接手了,而常山一直在宮中陪著崔太后沒出宮。被關禁閉了吧?陸希絲毫不意外,自常山成為自己繼母后,她已經數不清常山被崔太后關了幾次禁閉了,可每次都不能讓她清醒些。

期間元尚師因賑災有功,被皇帝大肆的嘉獎了一番,還讓他當了益州別駕的訊息,倒是元家和侯家都為之一振奮。

陸希在宮裡住過了花朝節,等快到上已節的時候,陸希接到了家中工坊傳來的訊息,說是活字印刷大家已經研究出一個雛形了,而此時耶耶也來信,說他已經到了益州了,她總算提起了精神,稟過高太皇太后就回陸家了!

一塊方方正正的鐵板上,擺滿了方方正正的泥活字,只需要刷上藥水,便可將鐵板上的字印在紙上。

「這就是元澈說的活字印書?」陸止饒有興趣的問,這幾天常山不在家,陸止就回家住了幾天。

「是的。」陸希翻看著工匠送上的成品,端正的黑字一排排整齊的印著,排版不及雕版那麼精美,沒雕版印刷那般可以配上流暢精美的圖案,但至少可以印出書,成本還比雕版便宜許多。

「你們怎麼想出來的?」陸止問。

「我那次翻史書,正巧看到始皇在陶量器上用木戳印四十字的詔書,就突然想到了,如果類似的戳印,會不會印書比木板雕刻更方便些,想到後我和耶耶提了下,耶耶覺得可行,就讓工匠去研究了。以後家中給弟子印的一襲描紅簿,就能用這個了。」陸希說,這個原因她早就想好了,這麼多年書不是白讀的,活字印刷早在先秦時期就有雛形了,還不時有使用記載,只是一直沒人系統的研究過。

「的確不錯。」陸止讚許的點點頭,招來工匠,詳細的詢問了活字印刷的流程,聽完之後,再想起家裡前段時間弄出來的竹紙,陸止神色反而一改之前的輕鬆,神情略顯凝重,「皎皎,工匠是研究出來了,你耶耶有和你說過,準備怎麼用嗎?」

「耶耶說,如果真能弄出來,就先呈給陛下,尤其是竹紙,質量比現在的紙還要好上幾分,大家一定都會喜歡的。」陸希說。

陸止聽陸希這麼一說,微蹙的眉頭這才鬆開,頷首笑道:「這倒是,我前段時間用你送來的那些紙,的確吸墨比尋常要好一些。」

陸希聽阿姑這麼說,就知道她的顧慮了,她笑了笑。在想起活字印刷好處的興奮勁過去後,陸希就徹底的冷靜了下來,竹紙、活字印刷相結合,代表什麼?教育成本降低。從好的方面想,這樣國家就大辦學堂、廣興教育,中國古代為什麼能那麼輝煌,就是因為地大物博、人才輩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是幾千年來刻在骨子裡的,當初陸希就是想到了這個前景,才會興奮的去找耶耶,要研究出活字印刷。

可第二天一覺醒來,陸希就感覺到了不妥,這些天她從頭到尾反覆想了好幾遍,越想越心驚,現在絕對不是可以推行普及教育的時候。雖然她所在的時代,和前世中國的歷史有所不同,可截止到漢朝的歷史是幾乎一致的,只是漢末帝死法不同,也沒有曹氏篡位。可朝代不同,歷史發展的情況卻和前世差不多,同樣也出現了士族,甚至現在還出現了科舉制度的雛形。都說科舉制度是打壓士族的利器,可實際上科舉產生對士族毀滅的作用,遠遠比不上孫恩、侯景,以及五代十國時期軍閥的屠刀作用大。

對佔據社會絕大部分資源計程車族來說,科舉還多給了他們一條出人頭地的機會,他們甚至能比寒門適應的更好,科舉最大的好處是讓寒門有了出頭的機會。而竹紙和活字印刷如果兩者真推行開,同如今推行的科舉制度有異曲同工之處,或許可能會比科舉制度效果還要大很多,反對的絕對不會僅僅只限於世族。畢竟還有這麼大一塊蛋糕,在蛋糕沒有變得更大之前,沒有任何人願意再多一個人來和自己分享這塊美味。阿姑只瞭解了大概,就能看出裡面問題所在,更別說那些在官場上混了多少年的老狐狸了。

陸希光就幻想了下,就不寒而慄,而且她所瞭解的都是後世學到的知識,和現在這個歷史環境截然相反,任何科學技術、制度措施,離開了適合的土壤都會枯萎。更別說將先進的科技貿然傳播到古代,這本身就是對現有科技文化的摧殘,拔苗助長只會把秧苗徹底枯萎。

就算回到中國歷史,活字印刷自宋朝發明後,也一直沒被朝廷重視過,甚至畢昇死後技藝都失傳了。若不是《夢溪筆談》裡還記錄了一筆,後世根本不知道還有這項技術。導致明清時代,有人想鑽研活字印刷術,還要從頭開始研究。朝廷沒有重視活字印刷的原因,並不僅僅只不想分蛋糕那麼簡單,可至少現在不是推行的好時機。

所以陸希壓根沒想過要推廣這兩樣技術,她只想憑藉改進竹紙和活字印刷,讓陸家在文學界的名聲更上一層樓,順便留下一筆詳細的記載,若是將來某個時間段有條件了,自然會有人想到去推廣的。也省得那時候,人家想用了,還需要從頭開始琢磨。

陸止聽侄女這麼一說才放心,既然知道分寸就好,聽了侄女的打算,陸止一笑,「能想到用竹造紙,也算是一件福澤後代的好事了,也是一件風雅事。」

「是啊。」說不定以後歷史上提及竹紙的時候,會有人寫:「竹紙,又稱‘陸紙’……」陸希yy著。

不得不說,陸姑娘想的很遠。

「姑娘。」春暄進來稟道,「高少君派人從益州送了些禮物過來。」

「你先去收拾好,過會把禮單給我看。」陸希隨口道。

「姑娘,高少君還派人送了一個小動物過來。」春暄語氣中有著難以掩飾的驚訝,「那隻小動物渾身就黑白兩色,毛茸茸的,可愛極了,看著像熊,又像貓。」

「黑白兩色,看著像熊,又像貓。」陸希聽著春暄的話,額頭頓時冒出冷汗,不會吧!她只是和高嚴隨口扯了一句而已,他不會當真了吧!陸希站了起來,往外走去。即使心裡有準備了,可真正看到侍衛們將一個鐵籠子抬上來,鐵籠中那憨態可掬、黑白分明的小滾滾的時候,陸希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聲驚叫,「你們怎麼帶了它回來!」陸希欲哭無淚,誰能養國寶啊!

高家的侍衛面面相覷,話說為了找這小東西,他們可費了不少心思,跟著當地人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一隻適中的,太小的怕養不活,太大的又不好玩。原以為郎君這麼上心,是大娘子喜歡的小動物,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這是食鐵獸?」陸止好奇的聲音傳來,「這麼小的食鐵獸可沒見過,它不是食鐵嗎?怎麼還關在鐵籠子裡。」原來陸止跟出來看熱鬧了。

「觀主,這食鐵獸不食鐵,只吃竹子。」陸家的侍衛連忙說道。

「哦?這麼好養?只吃竹子?」陸止對陸希笑道,「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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