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四月起,犍為郡的雨就淅淅瀝瀝的沒停過,雨水將萬物沖刷的乾乾淨淨,連路邊的青草都格外的翠綠可人。
「大人前面就是南安縣了。」車伕摘下斗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雨水,「我們現在就去縣衙嗎?」此時雨差不多停了。
「不用。」陸琉掀起車簾,從車上下來,「我們走過去吧。」
犍為郡多山,南安縣便在群山環繞之中,故縣中臺階坡度較多,犢車上不去,大部分路只能靠人走。
「唯!」車伕將犢車系在大道旁的大樹上後,同另九人一直騎馬跟在犢車後的侍衛一起跟隨在陸琉身後。這十人中,有二人是陸琉的書佐、有三人是陸家的部曲,車伕則是高嚴留給先生的,另外四人是謝芳派來的、對益州各處都非常熟悉的侍衛,這些人年紀都二十五六歲左右,除了兩名書佐外,餘下八人皆是武藝高強又擅長騎馬駕車,陸琉這些天幾乎走遍了蜀郡和犍為郡,也全靠這八人,倒是施溫一入益州就水土不服,上吐下瀉,這會正躺在犍為郡的太守府裡養病呢。
陸琉似乎對南安縣很熟悉,不用任何人帶路,在小巷中轉了幾次,就在縣衙附近的一間民居前停了下來。縣中大部分民居相同,這間民居大門向著小巷內,大門緊閉,一顆白玉蘭樹從牆內探,陸琉走到門前,站定不動,目光復雜的望著這間民居。
「你們是誰?」那民居的門開啟,裡面走出一名滿臉疲憊的中年男子,一見門口圍著這麼多人,嚇了一跳。
「這間居室現在是你在看管嗎?」陸琉問。
中年男子看到陸琉的時候怔了怔,陸琉並沒有穿官服,一件淡青色的深衣,頭上也只束了一塊方巾,身上一樣佩飾都沒有,可就彷彿所有雨後初升的暖陽都聚集到了他身上,不敢讓人直視,他只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低頭看第二眼了,壓根沒聽清楚陸琉再說什麼。這是從哪裡來的貴人?怎麼會來這個小地方?
陸琉也不以為意,耐心的重複了一遍。
「是的,這屋子原本是我阿耶打掃的,他去年死了,就有我來照看了。」中年男子說道。
「死了?」陸琉一怔,「陳伯應該還不到四十吧?」
「三十八,我阿耶也算長壽了。」中年男子嘆氣,他還不一定能活到阿耶的年紀呢,他看起來要比陸琉老上許多,可其實今年三十還沒到。
陸琉聞言悵然的嘆了一口氣,走入那間民居,那男子也不敢攔著他,他心裡隱隱有個猜測,阿耶老說這間屋子是給一個貴人看管的,莫非此人就是阿耶口中的貴人?
入門便是一個富貴牡丹的石雕屏風,地上鋪著整潔的青磚,磚上還雕琢著精緻的圖案,白玉蘭樹就立在屏風旁,枝繁葉茂,白的花朵掩映在綠葉叢中,清雅如荷,芳香襲人。
居然都這麼高了。陸琉走到樹前,伸手在樹幹上撫摸了下,就找到了一處凹凸不平之處,陸琉嘴角輕揚。
「陸大人!」南安縣令接到侍衛的通報,匆匆的趕來。
「劉大人,陸某隻是故地重遊,並非有意打擾。」陸琉轉身對南安縣令客氣道。
「故地重遊?」陸琉當過南安縣令的事,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他當然不會知道,但是陸琉是新上任的刺史,他當然不敢怠慢,連聲要輕陸琉去府衙稍事歇息。
陸琉擺手道:「不用了,我就在此處歇息了。」
「這——」南安縣令不想陸琉會住在這裡。
「十七年前陸某曾在此任南安縣令,此處便是陸某當時的居所。」陸琉說道,說著他往屏風後轉去。
轉過屏風,就是第一進待客的正廳,正廳之後是一個天井,天井中有用鵝卵石鋪成的羊腸小道,灰白色的鵝卵石中,夾雜著彩色的石子,那些石子拼成了一個個蝙蝠的圖案。一株芭蕉種在一口井旁,芭蕉樹下還有一套石凳椅。屋簷廊角處,也雕琢了極為精緻流暢的圖案。這時南安縣令是信了,這居所應該是陸琉之前住過的地方,這間民居處處講究,實在不像普通平民能住的房子。
侍衛們給陸琉燒水,飲食自有南安縣令提供,陸琉簡單的梳洗完畢,就同南安縣令商量起縣中的各項事務。陸琉對南安縣有特殊的感情,問起事務來,事無鉅細。聽到縣中屯田已經佔了荒地的大半,地動的災民也安置的差不多了,他滿意的點點頭,又提醒南安縣令,平時要多注意些災民,若是有什麼困難,縣衙能幫忙就多幫了。
陸琉這幾天除了廣都縣外,走遍了整個蜀郡和大半個犍為郡。他也慶幸自己走了這麼一趟,這次地動說是震在了廣都,實際附近的幾個郡縣都有波及,只是程度沒有廣都那麼厲害,但還有很多災民和飢人。施溫和元尚師兩人,沒跟在陸琉身邊,也是回去徵集物資了,順便讓施溫養病,不然那些災民只能活活餓死了。南安縣令這幾天也聽說了陸琉的脾氣,不敢敷衍他,連連應聲。
等南安縣令離開的時候,天都差不多快黑了。陸琉讓侍衛推了南安地方鄉紳的拜見,拎了一壺茶,坐在白玉蘭樹下獨飲。
這玉蘭樹杆的中間,有一排清晰可見的小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前四個字秀美端莊,後四個字靈韻矯捷,看到這八個小字,陸琉突地仰頭喝了大口茶,微燙的茶水,讓他忍不住嗆了下,當年這株玉蘭樹是他和阿儀親手種下的,那時它還是一株小樹苗,這八個字也是兩人各自寫上去的。
這時剛放晴的天氣,又下起了雨,雨水很快就將陸琉的衣衫打溼。
侍衛們見陸琉絲毫沒有避雨的意思,只能上前給他打起傘蓋。
陸琉對周圍事,無所察覺,他完全沉浸在回憶中,當年他當南安縣令的時候,他們兩人隱瞞了身份,一起來到了這裡,阿儀嫌縣衙太鬧,就在縣衙附近找了一間民居。想著當年,兩人是如何興致勃勃的裝點這間居室,他和阿儀又是如何期盼未來的日子。
阿儀甚至都想到了,如果在這裡有了孩子,就給孩子取名叫阿南。後來兩人因陸太后病重,只能回建康,兩人都不願意他們精心佈置的小家被外人糟蹋了,就把這間民居買了下來,又僱傭了一對夫妻看管這間民居,臨走前阿儀還依依不捨的說,將來一定要故地重遊。
阿儀,我來了,你呢?我在建康,你總是不來找我,我知道你不喜歡建康,我也不喜歡,這裡呢?你今天會來找我嗎?
陸琉從袖中取出一副卷軸,珍愛的摩挲著,阿儀你看,這是我們的皎皎畫的,她畫的可真好,比我們當年都好多了,也比我們都聰明。還有我們的女婿,你不是說要將來的女婿,一定要能比得上皎皎的美貌嗎?還要對皎皎的話言聽計從,我都是照著你的話選的。這茶,也是皎皎讓人給我送來的,陸琉將一杯茶水倒在樹下,你聞聞,是不是很香?
陸琉雙目漸漸朦朧,恍惚中,他隱隱見一熟悉的紅衣身影緩緩朝他走來,臉上還帶著他最愛最熟悉的明朗燦爛的笑容。
雨越下越大……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陸琉突然回神,「什麼時辰了?」
「快亥時了。」侍衛回道。
陸琉皺了皺眉頭,突然站了起來,「下了很久的雨吧?」
「是的。」
「出去看看。」陸琉心中暗忖,下了這麼久的雨,會不會有洪水吧。
「唯。」
「轟隆隆——」隆隆的雷聲從遠處傳來,不一會天上就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大雨,庭院中一片紅豔如火石榴在雨水的沖刷下,越發的鮮豔奪目。
陸希剛下肩輿,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血紅,她不由退了一步。
「縣主?」柳葉連忙上前扶住陸希,「你沒事吧?」
「沒事。」陸希搖了搖頭,奇怪她之前對石榴花說不上喜愛,可也不反感,可今天不知道怎麼的,看到這些石榴花居然會覺得心煩氣躁。或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也不知道耶耶那邊天氣好不好?他這幾天似乎在外。
「是著涼了嗎?」高後見陸希臉色不怎麼好,招手示意她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燒,她吩咐柳葉道:「去給縣主熬些紅糖薑茶來。」
柳葉應聲。
高後又對春暄吩咐道:「這些天早晚冷,中午熱,你們要多注意些縣主。」
「唯。」春暄躬身應了。
陸希知道高後是關心自己,她笑著坐在高後身邊,「娘娘,我身體好著呢。」她四處望了望,「九兒呢?」
高皇后道:「淘了半天,在睡覺呢,這孩子越大越不聽話了。」高後嘴上抱怨著,可臉上卻是止不住的柔和的笑意,她膝下荒涼,如今好容易有個女兒,哪怕不是親生的,她也當成親生的疼愛。
「和阿劫一樣呢,阿劫也是越大越調皮了,昨天奶孃就是一個不注意,他就偷偷溜出去了,在樹下捅螞蟻玩。我怎麼管都管不住,還是阿姑訓了他一頓,他才乖了。」陸希對著高後訴苦。
高皇后聽著她的訴苦,樂得前俯後仰,摟著她笑道:「你就一小娃娃,怎麼會帶孩子呢?當然是要讓你阿姑帶。」她摸了摸陸希的頭,「等過段時間,讓阿劫入宮,九兒之前還說著阿劫呢。」
「是。」陸希點頭。
高皇后又說起了陸希的新任長史官範嵐,「我看他挺穩重的,是個幹實事的。」
「讓娘娘替我操心了。」陸希感激道,「娘娘選的人,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高後笑著輕拍她的小臉,「你這小嘴就是會說話。」
「娘娘。」柳葉端來了紅棗薑茶。
高皇后對陸希道:「快趁熱喝下吧。」
陸希接過柳葉遞來的薑茶,還沒送到嘴邊,就覺得心頭一陣抽疼,她身體下意識的一縮,手中的茶盞落地,滾燙的茶水一下子翻到了身上。
「皎皎!」高皇后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燙到沒有!」
柳葉和春暄反應非常快,立刻要扶陸希,但是陸希彎著腰,身體微微顫動著。
「來人,快叫御醫!」高皇后見陸希這樣子,快步上前,伸手去扶陸希,「皎皎,很疼嗎?」
陸希抬頭,臉上佈滿了淚水,雙目怔怔無神,「疼——我心好疼。」她喃喃道,不知道為什麼,她就覺得好難受、心疼的快透不過氣來了。
「來人!快來人!」高皇后這次是真嚇壞了,她曾幾何時見陸希這麼失態過?
御醫匆匆趕來,給陸希把脈後,沒發現她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讓醫女進去檢視陸希的臉色,醫女見她臉色白的嚇人,以為她受驚了,出去同太醫說了,太醫又細細的給陸希把脈後,也認為她可能是受驚了,就讓人熬珍珠湯給她壓驚。
陸希心疼也就一會,過了一會就好了,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總覺得心慌慌的,落不到實處,稍好一點,就想要回家。高皇后哪裡放心?陸希這一病,把高太皇太后和崔太后都驚動了,這下陸希就更不可能回家了,直接被豫章接到了長樂宮,高太皇太后親自給她掛了一串古玉珠,讓她定魂壓驚。
「陛下。」牛靜守將益州新傳到的訊息遞給鄭啟,說是陸琉已經到了鍵為郡,這些天都沒有酗酒了。
鄭啟看了嘴角一曬,悠然的將奏摺疊好,眼底浮起笑意,果然要讓他有點事辦才會注意身體。
高皇后剛從長樂宮回來,正巧和鄭啟碰上,「陛下。」高皇后下輦行禮。
鄭啟扶起皇后,「愛卿不必多禮。」他攜著皇后手一起入椒房宮,「去長樂宮了嗎?皎皎身體好些了嗎?」
「好些了,前幾日嚷著心口疼,御醫開了藥,喝下去就不疼了,可這幾天一直提不起什麼精神,飯食進的也不多。」高皇后有些憂心,若是有些事是宮中大忌,她都懷疑皎皎是不是被人下了什麼咒?但皎皎能說能笑,還會安慰她們,看著也不像衝犯了什麼。
「元澈不在建康,你就多看顧一點。」照顧陸希本該是常山的責任,但常山又是這樣,鄭啟想起元澈為了他的民屯,四處奔走……他揉了揉眉頭。
「育郎,你頭疼嗎?」高皇后等宮女都退下後,見鄭啟在揉額頭關切的問。
「沒什麼。」鄭啟對著皇后微笑,正想說話。
「陛下!」牛靜守突然疾奔入內,跪到在鄭啟面前,「益州急件!」
鄭啟「唰」一下站了起來,一下子從牛靜守手中搶過急件,一向沉穩的手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抖了半天都沒拆開信件。
牛靜守瞄了鄭啟一眼,硬著頭皮上前,拆開了急件,一行觸目驚心的字,同時映入三人的眼內,「永初四年四月,犍為郡地震,南安縣山崩,飛泉湧出,壞城廓、民室屋。地裂十二處,裂合長十里百七十步,廣者三十餘步,深不見底。益州刺史陸琉、南安縣令劉康,卒。」
「阿澈,你看!皎皎會抬頭了呢!」清脆甜美的聲音驚喜的響起,陸希只覺得眼前被一片紅雲籠罩,軟軟滑滑的衣衫將她的腦袋都蓋住了,她忍不住晃了晃腦袋。
「咯咯,皎皎會搖頭了!」來人興奮的把陸希整個人都抱了起來,「叭叭」兩聲,陸希這輩子初吻就沒了。
陸希努力的睜大眼睛,望著抱著自己的人,可是眼前只有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抱著她的人,笑的非常好看,暖暖的笑意彷彿從心底透出,讓人忍不住跟著她一起笑。
「皎皎,阿孃的乖皎皎。」來人愛憐的輕晃著陸希,口中哼出柔軟的曲調。
「阿儀,你看這是我給皎皎選的名字,你看那個好?」熟悉的聲音響起,陸希扭頭,就見似乎年輕了好幾歲的耶耶,興奮的拿著一張紙坐到了抱著陸希的人身邊,紙上隱約寫了很多字。
「我看看……叫希吧!」阿儀愉悅道,「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聖人被褐而懷玉。以後我們的皎皎就是一塊稀世美玉。」
「好。」陸琉笑眯眯的摸著愛女小腦袋,「以後你就名希,字懷玉。」
這不是她名字的由來嗎?阿儀?難道她是阿孃?陸希努力的瞪大眼睛要去看那個她已經沒什麼印象,只依稀記得那個病得很重,但一旦有精神,就會抱著她、同她說話、對她笑的阿孃。
可是無論她再怎麼睜大眼睛,眼前還是模糊一片,陸希憋紅了臉,雙目脹痛,突然眼前一花,她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嬰,小女嬰穿了一身綠色的小衣服,安分的被奶孃抱在手中,一雙如黑葡萄般的雙眼正骨碌骨碌的望著眾人。
「這孩子長得可真漂亮啊,以後就叫阿嫵吧。」崔太后的聲音響起,陸希抬頭,就見崔太后坐於上方,而下方那個滿頭銀髮卻依然身姿端莊優雅的身影,赫然是已經去世的大母。
「大母——」陸希喃喃叫道。
「大娘子好可憐,這麼小就沒孃親,這會高邑公主連二娘子都生出了,再過段時間就該有少君了吧?」
「是啊!」
阿嫵?陸希怔怔的望著那個粉嫩嫩的小女嬰,是啊,她怎麼忘了她有個妹妹呢?陸希永遠都記得,阿孃不過去世才三個月,她就有了新繼母,一年後,她就有了新妹妹!後來她漸漸長大,知道了那段混亂血腥的階段,也明白了父親的痛苦為難,可她心裡還是存了隔閡。
「元澈,過來抱抱阿嫵。」崔貴妃抱著外孫女,含笑示意女婿過來。
陸琉那是不過才二十五六歲,可已經完全沒了年少時飛揚的神采,眼底甚至漸漸染上了暮氣,他望著正對著他傻笑的小女兒,和皎皎小時候一樣啊,可——
「哇——」小女娃細柔的哭聲響起,眾人抬頭就見才三歲的小陸希舉著粉嘟嘟的小手,胖乎乎的小手背上多了一個小紅包包,小丫頭嘴裡口齒不清的喊著「疼」,小臉哭得通紅。
「皎皎!」陸琉也顧不上陸言了,轉身抱起了愛女,低頭親著她小手上的紅包,「乖乖,不哭,疼疼飛走了——」
「哇——」崔貴妃懷中的陸言也哭了起來,崔貴妃忙輕拍著懷中的小寶貝,等她再次抬頭的時候,陸琉已經抱著陸希去花園玩耍了,陸希小臉上猶帶著淚珠,而臉上已經漾開了大大的笑容。
「冤孽啊!」崔貴妃和袁夫人心頭同時閃過這句話。
陸希對崔太后和大母的想法無所察覺,咯咯笑著趴在父親懷裡,阿孃走了,她只有耶耶了,小爪子扒拉著父親的衣襟,小腦袋在他懷裡磨蹭賣萌,可愛的模樣逗得滿腹心事的陸琉開懷朗笑,怎麼都愛不夠女兒,皎皎是阿儀留給他最大的珍寶啊。陸希聽著父親的笑聲,安心趴在他胸口,懷裡是一如既往縈繞著淡淡的奇楠香,可為什麼這麼涼呢?耶耶的懷裡應該是暖暖的啊?
「皎皎——」冰涼的手撫摸著她的面頰。
「耶耶。」陸希抬頭,就見父親穿了一襲青衫,眉目俊朗、丰神如玉,看起來竟只有十五六歲左右,渾身洋溢著的是,陸希從來沒見過意氣風發的飛揚神采,在陸希的心目中,父親是溫潤如玉的,有時候又帶了些憤世嫉俗,但大部分時候都是消沉的,即使笑,笑容中總有幾許憂傷。若不是他望著自己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慈愛,陸希都認不出這是耶耶了。陸希一陣恍惚,咦?她似乎是站著的?對啊!她已經十三歲了,不是父親可以抱在懷裡的了,可剛剛明明耶耶抱著她在花園採花啊?
「皎皎長大了。」陸琉眼底有著欣喜,「我也放心了。」
「耶耶!」陸希慌亂的要抓耶耶的衣襟,不知為什麼,陸希突然記起大母過世那會,父親不顧禮法的在大母靈前喝酒,那次他喝醉了,不僅喝醉了,還吐了很多血,嚇得陸希讓人奪了父親的酒缸,慌亂間陸希就聽耶耶對她說:「皎皎,你要快點長大啊!長大了,耶耶就能去見你阿孃了,你阿孃已經等很久了,然後我們就一起去找你祖翁、你大母,還有大兄、二兄、子定……好累……」自那時候開始,陸希就分外注意起父親的飲食起居了,「好累」之前的兩個字她沒聽清,她連想都不敢去想。
「皎皎——」又一聲溫柔的呼喚,陸希抬頭,就見一紅衣纖柔身影嫋嫋朝她走來,眼前的迷霧隨著那身影的走進而散去,一名美得讓人屏息的絕代佳人站在她面前,燦爛的笑容幾乎足以讓天地失色,看著她的目光溫柔的幾乎滴出來水來,「阿孃和你耶耶先走了,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阿孃——」陸希脫口而出,她一直以為自己忘了,忘了前世親人、這世阿孃的容貌,因為時間過去已經很久了,其實她從沒忘記過……
不知不覺中,陸希眼前又迷糊了,只隱隱看著那一青一紅的身影漸漸的淡去,耳邊縈繞著他們的聲聲囑咐,「皎皎,要好好照顧自己。」
「耶耶、阿孃,冷——」陸希喃喃道,迷霧越來越大,最後將陸希整個人都籠住了,陸希眼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了,而那裹在身上的迷霧,冷的就跟冰塊一樣,凍得牙齒都不由自主的咯咯發抖,「太太、爸媽、哥哥,冷——」陸希一會叫著今生的親人,一會叫著前世的親人。
豫章聽著陸希的胡言亂語,淚水不停的下滑,「皎皎,你別嚇阿姑,你快醒醒啊!」自從皎皎聽到了元澈的死訊後,就一聲不吭,正在大家為她提心吊膽的時候,她就開始發燒了,都已經燒了好幾天了,人一直不醒。
「長公主。」春暄站在榻前,啞著嗓子喊著豫章,自從大娘子身邊之後,她和煙微、穆氏就開始了幾乎不眠不休的照顧。陸希從小被人精心呵護著長大,底子養的好,她又時常會去騎馬、踢毽子,身體一向很好,很少生病,或許是平時身體越好的,生起病來就越會來勢洶洶。
穆氏三人原本以為大娘子很快就會醒,可已經好幾天了,她還是不醒,如今三人已經改成輪班了,不然她們也熬不下去了。宮中不缺人手,可大娘子從小到大,所有近身服侍的事,都是三人做的,連夏暑等人都進不了身,所以她們自然不會讓其她宮婢近身服侍大娘子。
豫章見春暄熟練用柔軟的棉布蘸了溫水給陸希擦身,再用烈酒擦拭陸希的手心、腳心和腋窩,「這樣有用嗎?」豫章懷疑的問,畢竟已經好幾天了,陸希都沒醒來。
「有用,上回阿劫小郎君發熱,大娘子就是這麼做的。她說不這樣,發熱發太過,腦子會燒壞的。」所以陸希額頭上還一直放著一塊涼涼的布巾,侍女隨時注意著,一旦變熱了就換下。春暄給陸希擦完身,利落的給她穿上衣服,然後同兩個宮女一起,把被褥給換了。
「你這狠心壞丫頭!」豫章看著陸希紅通通的睡顏哭罵道:「你耶耶去世了,誰不傷心?你若是再不醒來,你讓我們怎麼辦?」豫章說到最後,幾乎放聲大哭,「皎皎,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讓阿姑怎麼活下去!」豫章這輩子幼年喪母、青年喪夫、喪子,後又送走了最親的外祖母、又恨又愛的父親,本以為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她膝下荒涼,雖替劉毅撫養大了他的嫡子女,可不過盡了情分而已,直到皎皎出生、阿儀去世,豫章看到皎皎就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她是把陸希當成自己的親女兒,見她病得這麼重怎麼不傷心?
柳葉聽著豫章長公主的哭聲心中一沉,緩緩的退了出去,回到長樂宮的時候,她用艾葉燻過,梳洗換了乾淨的衣服,才入內殿,殿內高太皇太后、崔太后、高皇后都在,陽城縣主也在,可臉上已經沒有了以往笑容,靠在崔太后懷中,怔怔的望著某處發呆。
一見柳葉來了,高太皇太后連聲問:「皎皎如何了?」
「大娘子已經不發熱了,就是還在昏睡中。」柳葉說,大娘子發熱早退了,可就是一直不醒,御醫都說這應該是心病。柳葉不敢說實話,只能揀著好話說。
眾人頓時鬆了一口氣,高太皇太后喃喃道:「我就說這孩子是大富大貴的命,怎麼可能出事呢。」從陸希開始,宮中的閒言碎語就沒停過,前幾天甚至有還有人提出將陸希移出宮中,陸希年紀還小,宮中還有太皇太后、太后、皇帝和皇后等貴人,萬一她有什麼三長兩短,衝撞了貴人怎麼辦?
這件事還沒等高皇后發話,覲言的人就被鄭啟讓人拖出去打了一頓板子,「朕為真龍之身,豈是一個總角幼兒能衝犯的?」
陸言聽到大家提起阿姊,茫然的抬頭,目光無神的望著柳葉,崔太后見了心疼的將她摟在懷裡,「阿嫵,你怎麼了?」陸希聽到陸琉死訊後,就一病不起,陸言雖沒生病,可這幾天整個人就跟傻了似地,一聲不吭,這對姐妹可把長輩們給愁壞了,崔太后抱著小孫女的手緊了緊,「阿嫵,你阿姐病了,你可不能再病了。」
陸言還是想不通,為什麼父親就這麼走了呢?陸言對父親的感情很複雜,從內心深處,她對父親有天然血緣的依賴,她很愛父親,父親的一舉一動,在陸言心目都是完美的,就如陸言最擅長的古籍修補一樣,那是父親唯一親手教過她的東西,陸言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古籍修補,她知道她一定要學好。
可是陸言又深深恨著父親,恨他眼中只有阿姊,從小到大隻要阿姊一哭,他的身心就完全撲在阿姊身上了,陸言輕輕摸著額角幾不可見的傷痕,那是她從花園假山上掉下來的時候留下的傷痕,她那次摔得可疼了,出了好多血,她是故意摔下來的,她以為父親回來看自己。阿姊也摔過一次,阿姊哭的好傷心,父親就抱著阿姊,親著阿姊的傷口、哄著她。
她也哭的很傷心,比阿姊還傷心,父親回來吧,他會不會抱她親她呢?她等啊等啊,連午食、哺食都沒吃,沒有等到父親,卻等來了阿舅,阿舅不會親她,但他會抱著她,親自給她上藥,帶著她去騎馬哄她開心,教她射箭、打小兔子,還向她保證一定不讓她留疤,阿嫵還是小美人。陸言告訴自己,沒關係,她有阿舅,她不要父親了。但她只是不要父親,不是沒有父親啊,為什麼父親就不回來了呢?陸言站了起來,直直的往外走。
「阿嫵,你去哪裡?」崔太后顫聲問。
「我去看阿姊。」陸言回頭認真的對崔太后說,「父親最疼阿姊了,阿姊病了,父親一定回去看阿姊的,這樣我就能見到父親了。」
陸言的話,讓崔太后心彷彿被刀刮過了一樣,「造孽!冤孽啊!」崔太后這輩子經歷的風浪也多了,陸琉的噩耗傳來後,她傷心惋惜,可也沒到傷心欲絕的程度,但再聽到小孫女這句話,她忍不住哭了,這都是大人造的孽啊!可怎麼傷的人都是孩子呢?
阿薇、阿嫵、皎皎三人感情和睦,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都誇她和袁夫人會教孩子,可誰真知道她們心裡的痛楚?陸希什麼事都讓著陸言、侯瑩,沒和兩人紅過臉,可沒真正和兩人一起玩過;侯瑩一開始住在陸家的時候,喜歡某樣東西的時候,還會露出喜愛的神色,可漸漸的就沒見她喜歡過任何東西了;陸言看似驕縱任性,可從來不會去碰兩個姐姐東西,小時候她會和陸希吃醋,搶著陸琉的寵愛,可後來她就和鄭啟越來越親近。
三個孩子的變化,崔太后和袁夫人都看在眼裡,兩人心疼,千方百計的調和姐妹感情,可陸希出了什麼事,第一個總是去找陸琉、不然就是高嚴和袁敞,而阿嫵卻總和阿薇在一起,難過了不是找她就是去找育郎。三姐妹誰在外面被人刁難了,其她兩人也會幫忙,但再多也就沒有了。
聽到陸言的話,高皇后也忍不住偏頭抬手用絹帕拭去眼角的淚水,陸家和上輩的事,她也知道點,當時只是感慨世事無常,可如今見陸希、陸言如此,她才明白大人間的事,受傷最深往往都是孩子。
「阿嫵,你過來。」崔太后起身拉著陸言,「你阿姊病了,我們不要打擾她休息好不好?」
「阿姊才不是生病了呢!」陸言撇嘴,「她就是想讓父親去看她,給她喂藥、去哄她!她從小最會的就是這套了!」父親最笨了,每次都被阿姊騙!他都看不出阿姊每次哭都是假哭,阿姊要是真疼了、真傷心了才不哭呢!大母去世的時候,她都哭的快斷氣了,可阿姊就面無表情的跪在大母靈前,跪了三天三夜沒動,守著大母,眼底暗沉沉的,看著都嚇人了,可就是沒掉一滴眼淚。
陸言的話,讓在場眾人無一不掩面而泣。
「所以阿父一定回去找阿姊的!」陸言嘟噥著,她要去看阿父,思及此她掙脫開崔太后的拉扯,往殿外跑去。
「阿嫵!」崔太后焦急的叫了一聲,就見殿外出現一身長玉立的身影,來人手一伸,就將陸言抱在了懷裡。
「阿嫵,你去哪裡?」鄭啟摸了摸外甥女的腦袋。
「阿舅?」陸言仰起小臉、大眼一眨不眨的看著鄭啟。
「阿嫵,你怎麼了?」鄭啟擔憂的望著陸言,蹲下身體,同陸言平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哇——阿舅!」陸言突然摟住了鄭啟的脖子放聲大哭,「阿舅——耶耶——」她嘴裡含混不清的叫聲,「阿舅——耶耶——阿嫵難受——」她也分不清她到底她在喊誰。
鄭啟單手抱起陸言,另一手輕撫著陸言的背,不讓她哭岔氣,一聲不吭的陸言哭,能哭出來就好。
高皇后看到陸言哭了,終於鬆了一口氣,但思及躺在床上的陸希,心又提起來了,皎皎比阿嫵更讓人放心不下啊,她和陸琉的感情要比阿嫵深多了啊,「陛下——什麼時候能回來?」高皇后隱去那幾個戳疼陸言的字。
「我已經讓仲翼去接他回來了。」鄭啟面沉如水的說,他讓謝芳照顧人,可謝芳最後照顧讓元澈出了這種事!鄭啟乾脆讓遠在薊州的高嚴直接去益州,無論如何,都要把陸琉完整無缺的運回來。
崔太后閉了閉眼睛,「也好,女婿頂半子,讓仲翼去送回來也好。」
這時候豫章紅著眼,臉上帶著喜色進來,「曾大母,皎皎醒了。」
聽到陸希醒了,眾人一顆懸著的心都放下了。
高皇后聽說陸希醒了,遲疑了下,「陛下,今天陸清微又來了,說是想把皎皎接回陸家休養,再說時間也差不多了……」還有幾天仲翼就該回來了,皎皎和阿嫵怎麼都要回陸家的。
鄭啟想了想,「也好,讓皎皎先回去吧。」他低頭望著哭累了,懨懨趴在自己懷裡的陸言,「阿嫵等他回來了,再回去吧。」
高皇后點點頭。
「姑娘,喝藥了。」春暄將湯藥一口口的吹溫後,小聲的喚著陸希。
陸希醒來也有大半個月了,人一直懨懨的,一回家裡就不顧眾人的阻攔,執意到了她和郎君最常待的書房,看著書房的擺設,一待就是一天,除了豫章長公主和觀主來的時候,會說幾句話外,平時一聲不吭,但是豫章長公主和觀主這幾天為了郎君的喪事忙得不可開交,也不能整天陪著大娘子,春暄她們看著陸希整日發呆,心裡著急,可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
陸希默默的接過藥碗,一口喝完了湯藥,推開了春暄遞來的蜜餞,繼續躺回床榻,這些天她堅持要留在書房,大家只能臨時給她做了一個寢室。
春暄和穆氏互視了一眼,兩人眼底都有著濃濃的擔憂,穆氏遲疑了好一會,才對陸希道:「大娘子,今天天氣不錯,你要不要出去走走?」說完後,她和春暄屏息等著陸希的聲音。
幸好陸希沒讓她們失望,只隔了一會,陸希就輕輕的「嗯」了一聲,她們大喜,連忙給陸希換上衣服,正想扶她出門,突然聽到門口一陣吵雜聲,同時還聽到有人在喊,「高少君,你等等!」
陸希聽到「高少君」這三個字,神色微動,阿兄?是阿兄和耶耶回來了嗎?
「皎皎!」書閣的門被人驀地推開,高嚴風塵僕僕的身影出現了書閣的門口。
「阿兄——」陸希聲音隱隱帶了哭音,「耶耶——」
「高少君,你不能進去!」書閣門口的僕婦慌忙攔著高嚴,急的額頭都冒汗了,這成何體統啊!就算是夫妻,這麼不告而入都太失禮了。
高嚴哪裡管那些僕婦,他聽到陸希帶著哭音的話語,早忘了其他人了,他不耐煩的甩開那些僕婦,幾個跨步,一下子衝到了樓上,「皎皎,我和先生都回來了!」高嚴在聽到冀州來的訊息後,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吃過一頓正經的飯食,一心只想早日趕回建康,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先生沒了,他一定要陪著皎皎。
陸希聽到高嚴這句話,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一直覺得自己哭不出來,可是在看到高嚴的第一眼,她的淚水就從眼眶湧出,聽到高嚴的話,再看他明顯消瘦的臉,淚水流得更兇了,她手微顫的朝高嚴伸去。
高嚴握住了她的手,順勢將她摟在了懷裡,「皎皎,我在。」
「嗚——耶耶——阿兄——」陸希趴在高嚴大哭了起來。
陸希低低的壓抑的哭聲,讓高嚴忍不住緊緊的摟住了她,皎皎愛哭,可她這麼哭的時候,只有袁夫人去世的時候,那一次先生在袁夫人靈前吐血,皎皎事後也是對著自己這麼哭的,「皎皎,我不會離開你的,永遠不會!」
聽著陸希的哭聲,穆氏和春暄眼眶也紅了,兩人互視了一眼,先是示意僕婦們退下,然後春暄吩咐丫鬟準備熱水,兩人悄悄的下了樓,雖然穆氏平時對高嚴神出鬼沒的出現在大娘子繡樓很不滿,但是這會也只有他可以安慰大娘子了。
僕婦們嘀咕著退出了書閣,直說這也太沒規矩了,大家一齣門就碰上了一人,「袁少君。」僕婦們連忙行禮。
袁敞默默的望著半開的大門,眼底難掩落寞,他在一得知阿叔去世的訊息後就趕來了,但是皎皎身體不好,他也不敢多打擾,僅同皎皎見了一次面,還是在正式的會客廳,皎皎大病初癒,沒精力久坐,他不過只泛泛的安慰了幾句,就讓皎皎回去休息了。可是高嚴就能這麼肆無忌憚的衝進去,這就是皎皎不肯選擇他的理由嗎?袁敞自嘲的一笑。
書閣裡,高嚴只是緊緊的抱著陸希,任她哭泣、一遍遍的告訴她,他會陪著她的,一定會永遠陪著她的。
陸希也沒有哭很久,耶耶是阿兄送回來的,她還想去看耶耶,「阿兄,耶耶他——」陸希問了一半,又突然不想問了,她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
「先生沒事,身體毫髮無損。」高嚴知道陸希想問什麼,「我趕到南安的時候,施世叔已經把先生全部打點好了。」
「阿兄,你說真的?」陸希問,她在聽說南安又有地震又有泥石流的時候,甚至都懷疑,到底能不能找到父親的屍身,後來知道找到後,她又擔心父親已經不成樣子了,陸希想起父親一生好潔,結果落了這麼一個下場,她就想哭,可又哭不出來。
「我沒騙你。」高嚴頓了頓,「那些侍衛雖然沒救出先生,可也算忠心。」那場地動,毀了大半個南安縣,若不是施世叔估摸出先生會在南安縣什麼地方,又讓熟悉當地地形的人去找,謝芳和高昂也在陛下的命令下,出動了大軍,幾萬軍士日夜不休,也足足挖了兩天才把先生找到,挖出來的時候,起先都是侍衛殘缺不全的屍身,最後才是完好無損的先生。
「阿兄,陸家的那些侍衛,我已經讓人去安頓了,你留給耶耶那兩個侍衛,勞煩你幫我安頓下。」陸希道,她知道南安縣這次大半縣都毀了,只要跟在耶耶身邊的人,沒有一個生還的人。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高嚴低聲道:「他們的屍身是運不回來了,不過施世叔將他們的骨灰都帶回來了。」不管如何,他們都算忠心護主了,對忠心的屬下,高嚴一向不吝嘉獎,但屍身是不可能運回來了。
先生能運回來,那是聖上下了旨,他們的靈船每到一處皆有各地的地方官奉上備好的冰塊,一路換著冰塊,加急運回來的。已經是四月天了,一路往建康而下,越往南天氣就越炎熱,最後冰塊只能一個時辰換一次,很多時候都是地方官派人駕了船在漕河某處等候,等他們一來,就立刻換上冰塊。
陸希點點頭,「阿兄,我去看耶耶,我讓人備了熱水,你梳洗後,就去休息下。」就算高嚴不說,她也知道他這些天肯定沒睡好、吃好。
「我跟你一起去。」高嚴也起身道。
陸希搖了搖頭,「阿兄,你要是累病了,耶耶會擔心的。」見高嚴還想反駁,「你先去休息,晚上說不定還要你守靈呢。」陸希說。
「好。」高嚴想想也對,陸家總共也沒幾個人,陸大郎年紀還小,總不可能連續三天守靈吧?
陸希扶著扶手往樓下走去,這會耶耶也應該到靈堂了吧。
靈堂陸家一早就搭好了,阿劫和陸大郎已經披麻戴孝的跪在靈前,為了保持陸琉屍身不腐,高嚴把陸琉裝在一個特製的棺木中,棺木下方放了厚厚的一層冰,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冰塊,故雖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可陸琉依然容貌如生,如今靈堂中也安置了無數冰塊,袁敞一入內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他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此時陸琉並不在靈堂內,他被人運到內室準備沐浴,這應該是在人斷氣後,就要做的,但陸琉情況特殊。當然眾人將陸琉挖出後,已經沐浴乾淨、換上嶄新的衣衫了,這時的沐浴,只是稍微修整一下而已。
陸大郎簌簌發抖的縮在乳母懷中,阿劫則茫然的環顧著四周,小小的身體幾乎完全的被麻衣罩住。袁敞望著滿目蒼白,想起當年袁家也是如此,當時也是大母(袁夫人)和阿叔,輪流把他抱在懷裡,柔聲安慰著他,可如今當年安慰他的人都一個個走了,袁敞緩緩的走到了阿劫身邊,想要伸手將阿劫摟在懷中。
「阿劫。」輕柔的聲音響起。
阿劫扭頭,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撲到了阿姑懷中,吚吚嗚嗚的叫著:「阿姑、阿孃。」他對陸希一直是混叫的,陸希也沒去矯正他。
「表哥,謝謝你。」陸希感激的對袁敞微微一笑,目光一轉,耶耶所有在建康的學生都到了,一個個的跪在靈前大哭,陸希雙目一酸,也抱著阿劫跪了下來。陸家人丁單薄,耶耶只有大郎一子,若是沒有這些弟子,耶耶走的是何等的冷清。
袁敞見陸希面色蒼白,雙頰明顯消瘦了,眼睛有些紅,不過看著精神還不錯,也放心了,千言萬語,袁敞最後只說了一句:「皎皎,你要多注意身體。」
陸希對著他點點頭。
「阿姑,冷。」阿劫嘟噥著,小身子一直往陸希懷裡鑽,陸希讓乳母先抱著他下去加衣服,她來的時候,高嚴已經提醒過自己了,靈堂會很冷,所以特地穿厚了衣服。同時她還讓下人熬了驅寒的暖薑茶,給來訪的客人驅寒。
「阿姊。」陸言這時也從宮中回來了,同陸希一樣,一身粗麻衣,頭髮用生麻挽起了一個喪髻。
「阿嫵。」陸希也只同陸言打了一聲招呼後,就看著那片空出停靈的地方發呆,再得知耶耶死訊後,陸希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來,而陸言此時也沒有和阿姊聊天的興致。
「啪嗒!」布幔外,一聲瓷碗碎裂聲響起,隨即是陸大郎任性的聲音,「不要!我不要喝這麼苦的水,我要喝蜂糖水!」
陸大郎的聲音不響,但是靈堂原本除了哭聲外,就沒其他聲音,陸大郎這麼一喊,靈堂頓時寂靜了下來。
陸琉去世,陸希、陸言和陸大郎,都是服斬衰的,照例三天內只能冷水度日,但三人年紀尚小,宮中太皇太后、崔太后和帝后,擔心陸家兩姐妹犯了擰性,硬生生照著禮儀來,再三囑咐兩人不可哀毀太過,崔太后和高後還特派了女官照顧兩姐妹,所以這會三人喝的水都是熱薑茶,但糖是不能放了。
陸希和陸言從知道父親死訊開始,兩人就不約而同的禁了一切葷腥,兩人除了偶爾吃點蔬菜外,平時幾乎都是飲清粥度日的,人也變得有些呆呆的,聽到聲音後,兩人皆愣了好一會,一言不發。可把身邊的侍女看的提心吊膽,就擔心兩位娘子從此變傻了。
「讓他乳母把他帶進來。」陸言並非反應不過來,而是再等陸希發話,見陸希遲遲不語,她就忍不住了。
陸大郎也不是故意的,他做了這些事後,就後悔了,正偎依在乳母懷裡中不敢探出頭,向氏無奈只能抱著他去陸希和陸言所在之地,靈棚中垂了無數粗麻布布幔,陸希和陸言就跪在布幔後。見向氏是抱著陸大郎進來的,陸言臉色越發的陰沉。
陸大郎察覺道二姐冰冷的目光,更加的害怕,喏喏的躲到了乳母身上。陸言看到陸大郎的舉動,越發的失望,父親怎麼會有這樣的孩子!「看好大郎君。」陸言淡淡的對陸大郎的乳母向氏道,「沒有第二次了。」
「唯唯。」向氏連聲應了,又低聲哄著大郎,「大郎,這兒涼,先喝點薑茶,回頭阿姆給你喝蜂糖水好不好?」
陸大郎有些遲疑,「阿姆我餓了。」他委屈道,他不懂為什麼大家都讓自己跪在這裡,他們說父親在這裡,可他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父親,陸大郎縮了縮身體,父親不在也好,不然父親又要打他了。
「這——」向氏有些遲疑。
「帶他下去吃點東西吧。」陸希平淡的聲音響起,她之前沒說話,是在等阿劫,這會阿劫來了,就不需要大郎了。
「大娘子?」向氏驚疑不定的望著陸希,大娘子說的是真的嗎?大郎真可以吃東西?
「阿姊?」陸言不解的望著陸希。
陸希並沒有回應兩人的話,對阿劫的乳母吩咐道:「你抱著小郎君去那裡跪著,阿向把大郎帶回他的小院,別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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