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若是我出現了,或許她還有救。」心岸抬眸,與素秦的眸光相撞。

素秦頗有些意外,想是沒料心岸早已做到心中有數,他不覺喃喃著:「心岸你何時如此通透了?」

早已明瞭,只是知曉的那一刻,也會為素琴的護短感覺到些微溫暖。

心岸摩挲著掌中的寶劍,面色頗為肅穆,「畢竟是自己最好的師妹,畢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教徒兒置之不理也是不太可能的。」

素秦慨嘆,「這是命,此番去,有去無回,即便如此,你還定要去麼?」

「師尊,除非你此刻出現將徒兒困死,那麼我便是決計沒有辦法的。」心岸朗聲說道,然則素琴卻是沉默不語。

他輕聲說:「師尊,以徒兒之命,能否換得天下太平?」

素琴依舊是不言不語。

心岸笑。

「師尊,蓋這生存於世,百年壽命已是難得。何況徒兒如今百餘年已過,尚存年輕容顏,身體康健,比之外人可謂是大幸也。」

「心岸……」素琴囁嚅了句不知何從說起。

心岸灑脫一笑,「這盤棋徒兒願意陪你去下,這顆棋子不懼生死。」

他淡淡的鞠個躬,輕聲說:「徒兒還需準備些下山事宜,先行告退。」

兩相無言。

一切是命。心岸苦笑。轉身便走,手中緊緊鎖著自己的那把寶劍,有些話當面說並不合適,而心岸卻是明知前方是什麼,要按著素秦指的絕路,走下去。

陽光有些刺眼,煙霞山上那折彎了腰的峰頭已是抬眼便能看見。

前兩日就覺著這方天空氣象不對,後與素秦師傅的話再一核實,便更能確定,已經有一個大陰謀正牢牢的套在他們的身上。

顯然,若他不去,它就會來,這已經是身不由己的輪迴。

當日將關門弟子叫上,留了些話與那出遊未回的長歌長老,自己便攜著劍下了青牛山,在朝露夜霜那小亭子待了片刻,就急急忙忙的趕到了這裡。

或許將近中元節,煙霞山下的小鎮集市已成張袂成陰的態勢,三兩成群的結伴而行。心岸思量了下時間,這兩日連夜趕路,到現在來了山腳小鎮,已是有些精力透支,畢竟沒了仙力修為,恐怕也難維持辟穀太久,但一念及那尚不知情形如何的朝露,未免又有些急躁。

若說只要這一成行,以後所有的演算都與自己息息相關,反倒是沒有了原先那般清晰。好在是有些事情已經明朗,反倒雲淡風清的很。

這時市井人煙,蔥蔥郁郁。做個凡人,挺好。

「霍。」心岸自己正迷迷瞪瞪的走著,突然感覺頂心一涼,周身透溼。

樓上探出個宛若花月又靈巧明慧的笑顏,手中挽了白玉瓷瓶,閒閒的說:「一壺好酒本應入喉清爽,卻不小心好了別人的衣裳。」

「惜……惜芳!」

心岸瞪大了眼,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著實難料。

惜芳掛在二樓之上,笑的沒心沒肝的,招了招手說:「呆心岸,快上來。」

心岸微愣,面上顯出絲無奈,才點點頭抬腳走進了這家如意酒樓。

如意酒樓頗有幾分仙靈氣縈繞於內,明明是殺生五穀的修羅場,卻不見絲毫的銅臭、血腥味。連個小二都俊俏可人的緊,一路將心岸領到了二樓。

二樓精緻典雅,上好的檀香木小圍欄將座位分開,形成了雅間的格局。惜芳正坐在其中一間,晃著手中的酒壺,對心岸招了招手。

「喲,原來這小娘子是有了情哥哥了,難怪對我們這邊不理不睬的。」

「不對啊,這不是個道士嘛?難不成道士還跑到酒樓來偷腥來了?」

「嘖,這年頭還真是什麼事都有。趙公子你說稀奇不稀奇。」

身後忽然一陣鬨笑,心岸微愣,朝後看去。

那雅間之內端坐著幾個男人,當中更有位戴鑲寶珠冠,著錦衣玉帶的公子,唇紅齒白的,看著就是個未經受過任何風雨的富家子弟,也忒招搖。

惜芳充耳不聞,拉著心岸坐在旁邊,不動聲色的倒了盞茶,擱在他面前。

「惜芳?」眼瞧著心岸的手微微一動,惜芳居然笑眯眯的按住。

那雙黑眸,清澈動人,不含一絲一毫雜質,心岸一想到即將前行的未知路,不覺心底一滯,又是不知從何說起。

惜芳輕聲笑:「自小伊耆師傅就告訴我,凡人如螻蟻,切莫與其計較,只是無知的人一多,就有些煩惱。原本很喜愛這家如意酒店自來的一股清靈,這下倒好,被汙的一乾二淨。」

話剛落音,方才幾人見這二人被說的一無是處居然還在忍心吞聲,就真當了好欺負的主,所以互相使了個眼色,除了那白白淨淨的富家公子,其他幾人都站了起來,朝著心岸與惜芳的桌子走來。

茶杯擱置在古木香的桌上,咯噔一聲,惜芳嘆了口氣:「真是庸人自擾之。」

「小娘子,我家趙大公子相邀,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這位兄臺印堂發黑,不是好面相呀,心岸捧起茶,輕輕吹了口氣。

「想我等誰不給三分顏色,勸你們好好思量,別讓我等動起手來,可就別怨你這情哥哥命薄,也別怪不憐香惜玉啊……」

這位呢,惡相盡出,下輩子看來是投不出好胎來了。

下一個人還待說話,惜芳臉色變了,心岸反倒忽然一笑,按住了惜芳,密送了句話:「噓,看個好戲。」

他豁然站起,把旁邊幾人都嚇得後退幾步。然後他抱拳說:「諸位,我有話說。」

大踏步幾下,忽然移到了那位端坐在原處看好戲的大富貴趙公子面前,把突然扔在後方的幾個嘍囉嚇的夠嗆,以為心岸要施什麼聲東擊西之招,慌忙圍攏了上來。

唇紅齒白,有幾分與那白麵饅頭相仿。這小白麵饅頭前世估計修了不小的福分,今生養尊處優瞧著就活挺好。

「趙大公子,在下粗學過一些卜算之法,不知有沒興趣……」

小白麵饅頭立刻抬手,優雅的持著扇子在心岸的手上輕輕一點,幾分羞澀的扯開了唇,「啊……你怎麼知道我一直對這些方面很感興趣……只是這位道士先生,你說你會算,但我不信趙啊,哈?」

方才那惡相盡出的男人粗聲粗氣的說:「我才是趙公子,你面前坐的這位是藍小侯爺,好大的膽子,還敢要替藍小侯爺算命?」

惜芳的咳嗽聲從不遠處傳來,旋即是茶碗磕在桌上的咯噔聲,咯噔咯噔的擠在心岸心上,讓他臉上也顯出了幾分苦笑。

「小侯爺,既然如此,權且作為娛樂,讓在下與您試試可好?」

藍小饅頭抬眼看了看心岸,連忙垂下頭,居然很認真的點了點頭,那趙公子看其如此態度,連忙掀開一杯茶,恭恭敬敬的端到小白麵饅頭面前。

他的手細細長長的,與這白麵饅頭頗顯富態的臉軒輊分明,然後桌上勾出了個鐵畫銀鉤的好字:「鳳凰。」

心岸說:「好字。」

「有何解?」藍小饅頭的臉雖然豐滿了些,雙眸卻清澈透底,灼灼生輝,望著心岸。

「昔年司馬相如一首《鳳求凰》,使得卓文君不顧一切與其廝守終身……」心岸皺眉思忖片刻,後語卻不續。

藍小饅頭追問:「還有呢?」

心岸心中頷首,好一個志存高遠的少年。又皇,又皇……

「怕是藍小侯爺……並不姓藍吧。」心岸正色,那幾位富家公子譁然,反倒是藍小饅頭面不紅氣不喘,方顯出幾分大家氣色。

惜芳終於按捺不住,湊了過來,被心岸這玄虛給唬住的不僅僅是她自己,原先那幾位惡相盡出的少爺公子的,居然沒了聲息,都靜靜的聽著心岸接下去會如何說。

「於情上,希冀拋卻自身榮華與對方相廝守;於官財上,卻又心有旁騖,不忍拋卻如今所有。古有鳳凰折翼,終成大業者。藍小侯爺怕是自己走進了一個圍城,卻未發覺,背後才是一片晴朗。」

藍小饅頭揮著自己的扇子,苦笑說:「道長有所不知,古往今來,陷此拘泥之中的人,不僅僅藍某一人。」

「已上山城又上樓,使君高宴最風流。佳節本該多歌舞,卻與友人話昔遊。」

藍小饅頭念著心岸說的這句詩,至最後一句時候,扇子緩緩放在桌上,忽然哇哇大哭起來。

惜芳此刻有些憋不住笑了,可戲要演足,她滿臉怪相的伸手,在藍小饅頭肩上輕輕的敲了敲,遞了塊帕子過去。

藍小饅頭抽泣著接過帕子,覺著撲鼻芬香,不覺心情微好,紅著個眼睛說:「道長不知,在下也是不得已,不得已啊……吃著碗裡瞧著鍋裡,哪個都不願意放……」

心岸再一微笑,高深莫測的。

「那在下再與藍小侯爺說最後一句:觀您面相,也是大富大貴者,卻需防小人害命。結交友人之時,三思而後行。」

藍小侯爺微微一愣。

別了眾人,二人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著。惜芳一想起方才那所謂的趙公子明明暗暗的面色便覺暗爽在心。作為天上排不上什麼名號的仙女,總歸肯定是能教訓得了剛才那幾個混蛋的,但是心岸如此手段,讓他們吃了個悶虧還不敢說出口,更不能動手,眼睜睜的看著兩人飄飄然出了酒樓。

於是惜芳笑的格外燦爛,問心岸:「你剛才那套話胡編亂造的的確太好啦。」

心岸這才搖頭說:「還真不是,我斷的是十年後的命數。」

「哦?」

「如今他尚且年幼,長成人之後怕是人前顯赫。若能居身端正,必有一番大作為。而於情之一途,十年之後功成名就,如鳳凰飛天,卻只能與友人話往昔情事。」

「咦……這麼說,要是我們都能待在凡間,怕你這神運算元的名號就要九州傳揚了。」惜芳邊跳邊說。

「那自然不是。」心岸笑,「又不是江湖騙子,真神通者從不妄談天機。」

惜芳回首。徐徐晚風之下,心岸挺直著背望著遠處的煙霞山。正是煙過霞染時候,如青蓮出凡塵,風姿清雅,只是那眸中的憂色愈重。

這世上最像神仙的人,卻落得如此命數。

惜芳扭頭,握緊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