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兩位兩位……」身後傳來腳步聲聲,卻是剛才被一頓侃說的兩眼淚汪汪的藍小饅頭一行人。見他們急急匆匆的跑著,惜芳的臉色微變,「這是還要糾纏不休?」

「不是不是,請莫要誤解。」藍小饅頭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還是有幾分可愛的。「二位這是要去哪裡?」

「關……」

關你何事四字還未出口,心岸卻搶先回答:「煙霞山。」

惜芳的臉色微微一變,這藍小饅頭卻是喜笑顏開。

「在下想請二位去我的府邸住上幾日,先生有這神通,在下實在是想請先生再幫忙看看家宅儘儘地主之誼。煙霞山離此已是極近,幾日之後哪怕由在下著人送二位過去都可。」藍小饅頭眼圈還紅紅的,表情卻誠摯的很。

「在下此去煙霞山有些急事,怕是……」心岸盤算著時間,婉言謝絕。

這回倒是惜芳笑眯眯的回答:「我看可以,心岸你說呢?藍小侯爺這麼熱心,不如我們就去幾日吧。」

心岸沉默不語。

惜芳扯著他的袖子,又輕聲哀求了遍:「不過是幾日嘛,我還挺想去人間的宅子裡感受感受的。」

藍小饅頭在一旁好奇的應和了句:「這位姑娘說話雖然奇怪了些,不過道長看她這般想去,不如就應了唄。」

心岸無奈頷首。餘了幾人去尋馬車來接惜芳、心岸,忙忙碌碌的,好不熱鬧。

幾日……也就這幾日光景了吧。

藍小饅頭人很熱情,府邸也足夠奢華。

連綿環山懷抱著偌大的府邸,仿若一腳入世一腳出世的隱士,坐落在繁華城鎮與青山綠水之間。喧囂不進於耳,卻又能臨近生靈。山高數丈,垂下銀練條條,匯聚成門前一汪生生不息的碧綠圓塘,塘中躺著數朵嬌花,蓮吐幽香,搖曳生姿,宅前青石牆旁幾樹蒼柏倚著蔥蔥郁郁的紫藤花,莫不是自然修飾出的美景,與這府邸完美的融為一體。

心岸感慨:「依山面水,俯臨平原。著實不錯。」

藍小饅頭笑呵呵的道:「我府中其實就有位上人,這臨鎮別宅便是他所選地方,很是不錯吧。」

心岸點頭,「自古便是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如今這宅邸左右護山環抱,案山拱揖相迎,水澤清透靈動彎弓抱穴,不愧是一處精心挑選的風水寶地。」

「玄虛上人的確是位大神仙。」藍小饅頭心花怒放,隨後引路,馬上便有幾個家丁推開大門,幾人慢慢的向府中走去。

心岸接問:「那不知這位玄虛上人是否還在小侯爺家中?在下也好一曉其神通廣大。」

「上人十年前是與我父親相交,在家中指點迷津,盤旋月餘之後便自離去。只是這位上人煞是厲害,居然算出十年後自有另一位大神通者路過此地,還與我爹說,務必留下這位神人。」藍小侯爺頗為害羞的撓了撓頭,「若非老父已然離世,若非突然想起此事,恐怕還真是錯過了你這位大神通。」

心岸連忙拱手:「非也非也。在下也不過有微末技學,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藍小侯爺持扇抬手:「二位請。」

夜間時分,心岸坐在床上,怎麼也睡不下去。閉上眼便是白日里的一幕一幕,這藍小侯爺的府當真頗有玄機,格局嚴謹,處處都顯示出了佈局的章法,但越是這樣他的心中便越是惴惴,一想起與自己同來的惜芳,卻更加的焦慮。

往常的心岸最是靜的下來,如今在這萬籟俱靜的夜裡,卻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往往善卜卦者都有種非常人的直覺,他立刻端坐在床上,伸手掐算起來。

藍小侯爺的的確確的熱情招待極盡地主之誼,請教了一日的卜算玄妙,也毫無破綻。

再往前推,嚴密的佈局,寶地的擇地,老侯爺的墓穴……一切一切,其實……都來自那位玄虛上人。

不僅如此,他還指明瞭自己的到來……

是他?

豁然睜開眼,心岸下床,抽出自己的寶劍,推開門站在了庭中。

「玄虛上人,不知可否得空相見?」

風過而息。無人應和。

已是子夜時分,月朗星稀之餘,只有這一柄寶劍在散著銀光。夜風徐徐,鳴蟬相合,園中的假山白沙靜悄悄的佇立在前方,月光之下就如同一頭猛獸,冷冷的盯著面前渺小的心岸。

何為命?

唯有此刻獨一人之時,才會生出幾分飄渺的感覺。

心岸幼時富貴,卻無一分富家子弟的習慣,克己律人,心性上乘。而須臾百年,受到的苦楚卻不可計算。

即便是承襲了再多的仙術又有何用?到頭來救得了天下人,也救不得自己。

吱呀一聲門響,在寂靜的夜中卻有些刺耳,然後惜芳就看見持劍立於庭中的心岸,忽然輕呼一聲,撲了過來。

那雙素白的胳膊正緊緊的圍在自己的腰間,往事赫然掠過,終於落得身後之人。

怕是這世間,全心全意為著自己的,只有這一人了……

「惜芳?」

「不要走,心岸大哥……你不要去……」

惜芳的聲音顫抖著,生怕自己緊緊鎖著的人,下一刻就掙破了自己的藩籬,朝著那個女子所在的地方奔去。

「傻瓜,我能去哪裡?」心岸軟言安慰,一手輕輕覆在了惜芳的腕上,微微使勁,將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兩兩相望。

她已是哭的梨花帶雨,曾經喜笑顏開的眉眼委屈的糾在一起,卻還是執著的撲在了心岸懷中,牢牢的抓著他死死不放。

「你平生自創的最厲害的劍招乃是十方一念,十方世界唯有一念,誰都知道……誰都知道,這世間一念是誰。但是我不希望你去,你明白麼?」

心岸沒有回話,掌中的寶劍颯颯生輝。

「惜芳已經沒有親人了,若你再去了,惜芳的人生還有什麼念想?心岸大哥……求你……不要去啊……」

心岸長嘆了口氣,一手抬起,輕輕抹去惜芳臉上的淚,輕聲說:「人已入甕,要走談何容易?」

「十方一念只是心岸此生所感,並非你想的那般。心岸一直都將露兒當做最親的妹妹,從未有過其他念想。你別多想了。」心岸微微笑,終於情勢逆轉,讓惜芳面紅耳赤。

「你們女孩子啊……真不知道小腦子裡想些什麼,還要我表幾回白?快去睡吧。」他軟言安慰著。

「真不會走?」惜芳不信,紅著眼圈抬頭看他。

「不會。」心岸撫著她的髮間,這般溫柔如水的行徑教惜芳不知所措,「心岸此生不知何時是苦海盡頭,唯有一人,一直在努力的將我送往彼岸,從不會拋,只是……」

「只是什麼!」惜芳著急了,跳著腳問。

「只是你不該下來的……」

「我不懂,我只知道若我不來,你就要去……」

「惜芳,你知道我一直最喜愛你的是什麼?」心岸忽而正色,唬的惜芳一愣一愣的。「心地善良,天性純真,不為外事所擾。」

惜芳的臉苦了下來。

「即便是沒有心岸這一層,你若是知曉露兒他們正處於危險之中,也不思解救之法?而是一味絆住我的前行,可知這等做法,即便是伊耆師傅在,怕也是不願意看的。」

「我……如果可以,我自然是會全力以赴!」惜芳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頓著腳,咬碎銀牙,才期期艾艾的回了一句:「我是怕你死。」

淚水再度滑下,「明知是死,卻還要去,你到底有多傻……可即便如此,惜芳只恐怕生死相接的那一刻,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她抬頭微笑,旋即苦笑,說:「讓我陪著你,可好?」

心岸沉默,終於是敗在了惜芳那雙似水眸中,心中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嘆了口氣說:「好,我答應你,夜深了去睡吧,」惜芳緩緩點了點頭,又伸手籠了籠衣服,有些涼意,扭頭看了看依舊挺直著背佇立在庭中的心岸,才一步一回頭的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心岸說的對,於私情上,她偏心著自己心間的獨一無二的這個人,才愧對了朝露。不過這種時候誰也說不得誰,自私也好嫉妒也罷,她只想留住心岸的命。

素秦師傅說,如果沒有人去阻止,赴這黃泉的只有心岸。

結果一開啟門淚水就潸潸而下,她說:「不怕……不要怕……不過是轉世輪迴再找一次……可是老天爺,為什麼……為什麼是他……」

和衣躺下,閉上眼便是那持劍而立的傲然背影,惜芳幽幽嘆了口氣,卻在一陣芬芳花香之中,沉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只覺四圍冷寂,一潭寒泉滾著涼意,而自己好像就站在泉中高臺之上。

怎麼……惜芳本就膽大,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豁然站起,朝著前方走去,一走就把自己撞的生疼。

「誒喲!」撫著額頭上的腫起的紅包,惜芳嘟囔了句:「什麼鬼地方?」

她大聲喊了句:「心岸大哥!」

明明方才還在睡著,心岸還守在庭中,怎麼一覺醒來自己就待在這麼個不明不白的地方。就在她大喊的那一刻,四周皆亮,方覺原來自己被扔在了個囚籠中。

霧靄頓起,心岸還是站在原地。一柄長劍明輝閃爍,她又喊了句。

心岸回頭,溫柔的笑了笑,說:「露兒,看師兄為你,最後舞一次十方一念。」

心突地一跳。

那柄劍似玄機萬千,牽動了十方世界的花花草草,生靈之氣勃發而聚,幽幽一念,天旋地轉,風起雲湧。

天空之中一隻巨手從上而下。

惜芳瞳眸瞬時放大,一聲尖叫溢位喉嚨。

依舊是夜深天黑,惜芳抹去額上的汗,摸了摸身上,也是溼透全身,方才……方才她看見了什麼。那隻手直穿入心岸的心肺,將那顆心活生生的掏了出來,血濺而出染滿了自己腳下的泉水。

雖然是個夢,但依舊將惜芳嚇的夠嗆。這比剛才自己赫然醒來身在囚籠之中還要可怕。

套上衣裳,正要起身,才驚覺身畔的桌案之上居然端坐著一個人。

此人比之任何一個女子還要美豔動人,芙蓉如面柳如眉,素若九秋之菊,卻又有一股妖冶之氣通體流淌,呼之欲出。眼波流動間,更是驚心動魄的靈動。惜芳見過最美最妖孽的人莫過於夙白,然則夙白因修而為仙,那股妖孽之氣自能收斂幾分,行動之下更顯風流。而面前之人,則已是邪氣侵染,最是那淡淡一笑,萬般風情繞眉梢。

「你是誰?」嗓中剛要發話,卻似乎被濃濃花香給堵了回去,你孃親的香成這德性剛才自己和心岸都沒察覺,這到底是什麼腦子?談戀愛當真會談傻掉。

不過那人只是笑了笑,然後聲音低啞的說:「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要麼是你要麼是心岸,遲早天地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