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崇山峻嶺間,怪石嶙峋。若是凡人,早已無法登頂。直入雲霄的山峰,像是將將經歷過一場劫難,處處都是碎石碰撞激起的煙塵,煙飛塵起處,似有人聲掠過。

「帝君魂、玄魚淚。至情花、凡人心。終於……要收網了。」

便在離此處千里之外的青牛山上。

山門恢弘,「青牛山青雲觀」六字篆書不知翻新過幾回,在如此陰天之下,依舊金光爍爍。白衣道士們或舞劍、或頌書,年輕的面龐上,皆是對得道修仙的萬千嚮往。

其中正有一群年幼的孩子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天真浪漫。

青雲觀自從新掌門上位以來,對於些窮苦人家敞開大門,但凡資質優良的孩子經過多方考察後,可收為各長老的親傳弟子;資質稍差些的,也不會立刻送你下山,若觀出你有那等決心,也會留你十年,在青雲觀的別院花前月下以及山下瓜田勤修苦練,兼帶做些替青雲觀帶來營收的活計。

這些孩子便是新入青雲觀的徒子徒孫了。

別說,即便是花前月下亦或是瓜田,但凡是青雲觀的弟子都非常樂意去的。因為誰都知道,在這片瓜田上,才有了青雲觀第二位成仙的外室弟子朝露。而花前月下的故事,也在青雲觀的弟子們中傳說愈多,漸漸的變得更加旖旎。

他們都說:花前月下,正是如今的掌門師尊與那位上了天的朝露仙子的定情之處。

唔,有些出入。不過心岸是不太計較此事的。

就是怕天上有個叫惜芳的女子聽見此事,大吃飛醋。

此時在青雲觀的後堂廣場上,有一個少年滿臉的青紫,顯然是打過一架。不過形容俊秀,周身上下都寫滿虎虎生威四字精髓,他正站在人群中央,烏著個臉色,大聲說道:「蓮華不是妖精,你們莫要胡說,雲篆師兄你替她做個主。」

見大師兄跑了過來,周遭的弟子們都呼啦一下散開,把中央留給了三人。

眉清目秀長身玉立,這個叫雲篆的少年雙眸之中透出的精光顯出他修行的年月應是最長,雲篆雖是大師兄,不過卻不是心岸的親傳,而是那位長歌長老的入室弟子,入門時間最久,在這些小一輩中資輩最老。

只是年幼的他板著個臉,派頭倒是十足,頗有些長兄風範,盯著師弟青爭身後的小女孩,那細細瘦瘦的胳膊正緊緊捉著青爭的衣袖,眉眼彎彎該是個愛笑的模樣,卻因為方才眾人的欺負,泫然欲泣,教人心中一緊。

雲篆微微頷首,斟酌著心中詞語,半晌才說:「青爭,收留女孩子在青雲觀從來沒有先例,更何況她畢竟是有些來歷不明……」

「雲篆師兄你怕是把掌門師尊兒時收留的那位朝露仙子忘記了吧?」旁邊就有個小胖子弱弱的跟上一句,小胖子羅冉向來與青爭關係匪淺,方才也幫他打了一架渾身掛彩。

見雲篆目光清透,小胖子終於又鼓了鼓勇氣繼續說:「也是因為掌門師尊的善心,才讓朝露在瓜田為生。隨後才有機緣成為祖師爺莫沉上神的親傳弟子,從此一步登天。師兄你是特特把此事遺忘的吧。」

是,朝露仙子的確是個傳奇人物,但是眼前這小姑娘分明是個妖怪啊!

雲篆跺跺腳,卻又不忍心傷了自己的這兩個還有著赤子之心的師弟。

所以他也拿不定主意,一時之間,廣場中四個人互相干瞪眼,誰也不能說服了誰。

最後雲篆只好嘆了口氣,「收留不收留誰,哪裡是我們能說了算的。若是被哪位長老發現了,少不得是一頓責罰。更何況,長歌長老自來最是厭憎……唔……厭憎不明來歷的人,怕是會將她打回原形也說不定。青爭你懂我的意思嗎?」

青爭一愣,這件事他倒是沒想過。

他回頭看了看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女孩子,彷彿這一刻,只有自己能護著她。若此刻放手不管,恐怕下了山也會被人欺負。

咬了咬牙,他拽著蓮華就走,後頭跟著小胖子羅冉。

一時紛亂,就聽雲篆在喊:「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三清殿中,有一青年男子,著青蓮色道服,舒眉俊目,手底正放置著一張卦盤。雖已還為凡人身,這一身從仙界帶回的脫俗之氣,雖歷苦痛也未曾在他的面上刻上多少歲月的痕跡。只是做了掌門人後,愈加成熟穩重。

聽見外面的爭吵聲,他緩緩站起,走出三清殿,瞬間移步到了這些孩子面前。

「掌門……掌門師尊!」一眾孩子呼啦啦的都跪了下來,唯獨那明明眼中流露出害怕卻還是硬挺挺站著的青爭,小身板護在那眉眼彎彎的女孩子面前,這一幕……分明十分熟悉。

是幼時心岸站在朝露面前,對當時的青牛道長說:師尊,求您留下露兒。

是那個叫二二的少年,與自己大打一架之後,大喊著:二二不是妖怪。

「先起身吧。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心岸的面相本就極為溫柔,一齣口便安了眾人的心。

「蓮華……」蓮華還是緊緊抓著青爭的衣袖,不過倒是沒那麼害怕了,糊了把臉才回答。

被那天真的動作逗笑了,心岸摸了摸蓮華的頭。

一眼可見,那身淡淡的妖氣縈繞於身,尚不能收斂自身這妖力,怕是出了青雲觀,無人疏導,過不多久便會被降妖除魔的正道人士給滅於掌下。

「一葉蓮華,歸於菩提。這名字倒是極好。」心岸直起身,望著身旁這些孩子。

修於正道,自勉其身。心岸見識過滿是赤子之心的二二,也認識那由妖成仙的花情。那些往事在他的生命之中鐫刻的如此深,以至於閉上眼也似光陰倒流。

作為青雲觀如今的掌門,他深知,若自己成了青牛道長那般的人,就會生出什麼樣的弟子。青雲觀不是方外修行之地,自處於世,需是引領,而非矯枉過正。

他撫了撫蓮華的頭,自嘲著說:「說不定,青雲山會出第二個朝露或者夙白,倒也不錯。」

青爭一聽此言,雙目放光,「掌門你是說可以留下蓮華?」

心岸笑,「自然。只是世人無端,若不自省其身,即便是收留了也做不得大用。你可懂,蓮華?」

蓮華旋即拼命點頭。小胖子笑的裂開了嘴。青爭只差沒原地翻跟頭。

「不過青雲觀山門之內是不能容女子居住的,恐怕要委屈你在山下瓜田居住。」心岸又補充了句:「不過因為那裡出了個朝露仙子,所以如今已經被修葺一新,再不是那尋常瓜棚了,倒也不會委屈了你。」

蓮華雙目之中透出甚多驚喜,在青雲山一帶,朝露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

心岸微微一笑,目光就投向了山腳之下的那個瓜田,瓜棚起做了祠堂,修的頗具格調,極為雅緻。琉璃瓦的八角小亭落在祠堂旁,上書四個古體篆字:朝露夜霜。

而此時,青雲觀一向豢養的兩隻傳說中的神鷹正在夜霜亭上空盤旋,恩愛異常。

再度看回眼前的孩子們,心岸忽而端正了臉,肅穆的說:「不過你們都需聽好,世間萬物本無等階之分,全憑自己心之所向,善惡只在一念之間。不論人妖,都需秉持本心,蓮華亦是。」

座下弟子都板正了身子,聽的極是仔細。新任掌門自從被莫沉上神帶下凡間後,在青雲觀弟子心中也是仙氣飄渺的大家,外門弟子能得其教誨更是生出了三生有幸的感想。

心岸微笑,溫和的對著雲篆說:「篆兒,帶蓮華去夜霜安歇。」

雲篆也展開一抹淡淡的笑,著人眼前一亮的害羞,說:「謹遵師傅教誨。」

「去吧。」

拍了拍雲篆的背,一幫弟子們作鳥獸散,紛紛做著自己的事情去了。

徒子徒孫們該散的散,心岸又望了眼遠山近水,雙眸間忽然蒙上了層抑鬱。

惦記著方才的卦盤演算結果,口中喃喃著:「帝君魂……至情花……玄魚淚……凡……」

手停,雙眉終蹙,他抬頭看向朗朗青天,輕聲說:「師尊,我如今總算明白,你不過是想讓我置身事外,只是你的心岸徒兒,是如此人麼?」

只是無人回答他,畢竟一個在天一個在地,素秦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太可能立刻回應了他。

心岸起身,終於是喚來了個弟子。

「長歌長老今日在山中麼?」

「稟掌門的話,長老這兩日出山修行,並未回來。」

「噢。」淡淡回應了句,心岸只好又復回了三清殿中,從殿上高臺取下自己的寶劍。

這時懷中明珠開始微微顫動,心念微動。據說此傳訊明珠本是天宮之物,被素秦上神拿來給了心岸,說是能一解惜芳相思之苦。

對惜芳一事上,心岸自己都朦朦朧朧。素秦師傅這麼一說,也尷尬的收了下來。

平時惜芳倒還真是吵吵鬧鬧的,難得近日裡忽然安靜了下來,也給了心岸足夠清淨的空間可以做些演算的修行。

心岸做事向來循規蹈矩,不管在天上還是人間,都不會斷了修行的根本。

原以為會像往常一樣,從漫漫雲海中跳出一個活蹦亂跳的身影,然後鵝黃衫子的惜芳會蹲在明珠前說:「我好無聊啊……」

結果反倒是素秦的臉出現在了其中。

心岸微微一愣,立刻恭謹的躬身:「師尊。」

「心岸啊……好久不見啦……」素秦笑著,打了個招呼,讓人如沐春風,似在身周。

心岸一在素秦面前,又仿若回到了當年自己的少年模樣,不覺垂下頭去全沒個掌門模樣,恭敬萬分的問:「不知師傅有何吩咐?」

素秦撫額,「心岸啊,總這麼正經,會老的快的。」

「哪裡。」心岸籠手,依舊錶情不變,「像師尊這般,表情太多,才會老的快。」

「哦……我的乖乖心岸啊……莫不是你還在怪我?」

「怎敢。」

「岸岸……你別這樣……我一力養大的孩子……」若不是有個明珠,恐怕心岸已經被素秦摟在懷裡哭了,如今只好看著滿面憂傷的素秦,嘴角抽搐。

他只好說:「師傅別這樣,都幾千歲的人了……」

好容易給安慰好,心岸覺著一點也不比平時勸慰惜芳的輕鬆。自己都不覺失笑,這照顧別人的毛病到底從什麼時候養成的,弄的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每個都要伺候著,好在心岸著實習慣這種生活。

於是他也不說話,靜靜的等著素秦的下文。果然是這位話嘮師傅自己憋不住了,起了個頭,「心岸啊,有句話師傅不知當講不當講。」

「師傅呀……你都已經準備好要與心岸講了不是?」心岸無奈笑。

素秦睜大眼,「心岸,你做了掌門,當真是犀利很多啊。」

心岸失笑,只好謙恭的說著:「師傅但講無妨。」

雙目微沉,素琴說道:「你就在青牛山,哪裡也別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