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饒是序生加快了步子追過去,仍舊沒能趕上宛宛。回到客棧,不止宛宛不在,連陶止與閔瑤也不見人影。

空空如也的房間,突顯得窗外車水馬龍異常喧鬧。

序生無力地坐了下來,從懷中摸出了那用錦帕包得好好的釵子。這一年多以來,這枚釵子始終貼著他的心口,卻一直沒能送給它原本應該屬於的那個人。

當初看著它紅豔豔的尾墜,便憶起了穿著紅衣笑得一臉燦爛放肆的宛宛,心頭覺得很配,才一時衝動買下。

買下了,才知道,根本沒有辦法送出去……

兩年前,他就差那麼一點點,就殺了她。現在想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後怕。若他當時,真的就……

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也知道,那一瞬,自己是真的想殺掉她的,殺掉這個……仇人的女兒。

自從他知道自己不是碧染所出之後,便託江湖上最大的訊息組織風信樓查自己的身世,多年未有結果,直到兩年前,他才知道,自己姓黃,乃是已故劉太后的貼身御醫黃峰的孫子。黃峰在他出生後不到三個月被人暗殺,緊接著朝廷下罪黃氏一家,奶奶陶氏與父親黃大富病死於流放途中,他因生病被人抱走,賣到了「碧雲天」,母親孟青竹為了找他從流放隊伍中逃出來,卻為了報仇,抱著仇人的女兒跳崖同歸於盡。

母親不知道的是,與她同歸於盡的小女嬰根本是被掉了包的,仇人真正的女兒活得好好的。

而一手栽贓嫁禍,主導了黃氏家破人亡的仇人,便是當時偽裝成楊氏嫁給他父親黃大富的碧染。

他知道這一切後,頓時覺得自己的世界塌了。從小到大一直疼他愛他的孃親,不僅不是他親生母親,竟然還是他的滅門仇人!

那一次,他如同往常一般回家了,唐家同往常待他,但他的心境……卻早已不同了。

碧染依舊關心他,噓寒問暖,不禁讓他記起,從小到家,他在這個家,孃親碧染最疼的,便是他了。

現在想來,像一場笑話。

是補償?還是為了在他知道真相後,為自己一家今後留後路呢?

不讓宛宛跟他走得過近,常年住在一起,是不是就是為了避免他知道真相後,對宛宛做出什麼呢?

在那一刻,他才深切體會到,碧染對自己孩子的愛,這樣的愛,太過深沉和長遠。

那他又算什麼呢?

他當時愁緒滿腹回了房,進屋就猛灌了自己兩瓶酒。

酒勁上頭,宛宛便來了。來問他事情。

面前的小姑娘一如往常,眉眼囂張,氣勢咄咄逼人,映在序生眼裡,卻恍惚陌生了。

「……你是誰?」他喃喃問出。

她是誰呢?

不是妹妹,不是他一直疼愛的妹妹,甚至不能是一個他可以疼愛一輩子的人……

「我又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他是誰?他不是柳序生,而是黃益生,那個被碧染滅了全家的黃家的孩子。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心平氣和待在這裡?

眼前的宛宛笑得肆意,他忽然就想起,母親孟青竹原該抱著她同歸於盡的,母親卻死了,她還活著……

此念頭一起,殺氣便傾斜而出,身體甚至快過了他的思想——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宛宛先是疑惑,等掙扎時,出招便已無力,更何況,她的路子他一清二楚!

他一頭熱血地掐住她,看著她在慢慢地頹敗下去,到了最後只能顫顫地盯著自己,目光清冽悽楚,慢慢灰敗……

還差一步,她便可斷氣。

斷氣……

序生猛地清醒,鬆開了手。在意識到她會斷氣的那一剎那,絕望鋪天蓋地襲來,到了最後關頭,竟再也使不出一分力道。

他沒有忘記,眼前的女子從小被他一路呵護著長大,被他捧在心尖子上疼愛,即便知道了不是親妹妹,這份愛也只多不少。

一邊想一手毀了她,一邊又想拼命疼愛她,當愛與恨矛盾地激烈碰撞,理智便在這一刻化作泡影,徒餘身體的本能。

吻上去的時候,心頓時寧靜了。所有的紛繁盡皆灰飛煙滅。

清醒的時候,壓抑愛,壓抑恨,喝醉之後,他才知道,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這兩年來,他不再回家,一是不知該怎樣面對唐家,面對碧染,二是害怕自己再次傷害宛宛。這兩年來,身為大夫,大江南北,停停走走,見了太多生離死別的場面,心頭的恨意漸漸的平息了。

安靜的時候想起,才發現,這些年來唐家給了他一個尋常的家的溫暖,而碧染也是真心地疼愛他,視如己出。

但他能再次回去,能夠與碧染心平氣和地如從前一般對話,便已是他的極限。